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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一九零 ...


  •   一九零五年,戚叙珩十九岁。

      他在省城读书,学堂叫“明德学堂”,是前年新办的,请了几个留过洋的先生,教国文、算学、地理、格致。戚叙珩是第一批考进去的,成绩排在前面。他父亲戚景濂托人找了关系,又交了一笔不便宜的束脩,才把他送进去。戚景濂的原话是:“功名这条路眼看走不通了,读点新学,将来也好谋个差事。”

      戚叙珩不太想这些。他坐在学堂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窗外有一棵梧桐树,叶子从绿变黄,又从黄变绿。他来这里一年多了,书读了不少,心里却越来越不踏实。学堂里先生讲的“共和”“民权”“实业救国”,跟他在旧书里读到的“忠义”“报国”“修身齐家”是两回事。这两样东西在他脑子里搅在一起,分不清哪样是对的,哪样是错的。

      那天傍晚散学之后,他没有回宿舍。他沿着学堂后面的小路往城外走。城外有一条河,河边有一段残破的城墙,据说是前朝留下来的。城墙根底下蹲着几个人,正在低声说话。戚叙珩从他们旁边走过去,听见“日俄”“东三省”“开战”几个字。

      日俄两国在中国的土地上打仗,打了快一年了。朝廷说是“局外中立”,可战场在东北,炮火落在中国的村庄上,中国的百姓被两边拉去当苦力,死的死,逃的逃。戚叙珩在学堂里听先生讲过这事,先生讲的时候语气沉沉的,讲完了把书合上,说了一句:“诸位,这就是弱国的处境。”

      戚叙珩站在城墙根底下,看了一会儿那些说话的人。他们穿得破旧,蹲在地上,烟袋在手里传来传去。其中一个说:“俄国人败了,日本人赢了。可东三省还是人家的。”另一个说:“打赢打输,跟咱们有什么关系?苦的还是咱们。”前一个把烟袋从嘴里拔出来,吐了一口烟:“有什么关系?你等着看吧。日本人打赢了俄国,往后更不把咱们放眼里了。”

      戚叙珩听了一会儿,没有插话,转身走了。

      过了几天,学堂里开始传一些书。都是手抄本,封面上写着不同的名字——《革命军》《猛回头》《警世钟》。戚叙珩是在阅报室里第一次读到《革命军》的。书是手抄的,字迹潦草,显然是匆匆写就。他翻了几页,越读越慢,最后干脆坐在角落的长凳上,从头到尾读了一遍。

      书里的话像刀子一样,一句一句地往他心里扎。作者邹容说,中国要革命,要推翻清朝,要建立共和。他说,中国人不该再当奴隶,不该再受满人的压迫,不该再让洋人欺负。他说,革命是天下最光明的事,是救中国的唯一办法。

      戚叙珩把书还回去的时候,手心里全是汗。他走出阅报室,站在走廊上,秋天的风吹过来,把廊下的几片梧桐叶吹得贴在地上。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回了宿舍。

      那天夜里他睡不着。躺在木板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书里的话。他想起他父亲,想起戚府的深宅大院,想起他父亲那些盘剥百姓的门道。他想起自己在《御制修身讲义》上写下的“我愿以身报国”。他以前觉得报国是读书、修身、做官、忠君。现在他忽然觉得,那本书里写的东西,好像跟《革命军》里说的是两回事。

      他爬起来,点了一根蜡烛,坐在书桌前,从抽屉里翻出那本《御制修身讲义》,翻到写批注的那一页。“我愿以身报国”五个字还在,墨迹清清楚楚。他看着那行字,又想起《革命军》里的话。他不知道自己到底该信哪一个。他坐了很久,把书合上,放回抽屉里,吹灭了蜡烛。

      过了几天,同宿舍的一个同学悄悄跟他说,城里有个地方,晚上有人聚在一起,讲革命的事。戚叙珩问:“什么地方?”同学说:“城南一个祠堂里,隔天晚上聚一次。你去不去?”戚叙珩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他跟着同学穿过几条巷子,到了一座祠堂门口。门虚掩着,里面透出一点灯光。推门进去,已经有七八个人坐在里面了,有的穿着学生装,有的穿着长衫,围着一张小桌,桌上放着一叠手抄的纸。一个年轻人在讲话,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楚。

      他讲的是华兴会的事。去年二月,黄兴在长沙成立华兴会,自任会长,打算在湖南起义,后来事泄失败了,但人还在,活动没停。他又讲光复会,说蔡元培、陶成章他们在上海、浙江一带活动,也在联络会党,准备起事。他又讲孙中山,说孙先生在国外奔走多年,联络各地的革命党人,想要把分散的力量拧成一股绳。今年夏天,孙先生从欧洲到了日本,在东京成立了一个新团体,叫中国同盟会,把华兴会、光复会的人聚到了一起,提出了“驱除鞑虏,恢复中华,创立民国,平均地权”十六个字。

      戚叙珩坐在角落里,听着那些话,心里像有什么东西在慢慢烧。他想起《革命军》里的句子,想起邹容说的“革命者,天演之公例也”。他忽然觉得,自己以前在书里读到的那些“忠义”,好像离他越来越远了。

      那天晚上回到学堂,已经很晚了。他推开宿舍的门,没有点灯,摸黑坐在床沿上。月光从窗缝里透进来,照在他那本《御制修身讲义》上。他把书拿起来,翻到那一页,看着那五个字,看了很久。然后他把书合上,放回抽屉里,没有再看。

      第二天早上,他起来得很早。洗完脸,穿好衣裳,坐在书桌前,摊开一张纸,拿起笔。他想写点什么,想了半天,写下了三个字:“革命军。”然后他把笔搁下,把那张纸折好,夹进课本里,起身去了教室。

      一九零六年,戚叙珩二十岁。

      开春之后,学堂里忽然少了几个人。戚叙珩注意到的时候,那几个座位已经空了好几天了。他问同宿舍的人,那人压低声音说:“跑了。听说去日本了。”戚叙珩问:“去日本做什么?”那人看了他一眼,说:“留学。学军事,学政治。回来干大事。”那人说完就转过身去了,没有再往下说。

      戚叙珩坐在床沿上,把这句话在心里转了几圈。去日本。学军事。回来干大事。他想起去年在祠堂里听到的那些话——同盟会设在东京,孙中山在那里,黄兴在那里,很多人都在那里。他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又被他压回去了。

      他还是每天去上课,每天去阅报室,每天读那些手抄的小册子。读完了就回宿舍,坐在床沿上发呆。他越来越不爱说话,同宿舍的人跟他搭话,他答得简短,有时候干脆不答。他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心里那些东西搅在一起,理不出头绪来。

      三月里的一天,他在阅报室翻报纸,翻到一条小消息,说湖南那边抓了几个革命党,有一个姓刘的,在长沙开绸布庄,暗地里联络会党,打算起事,事泄被捕,已经押到省城去了。戚叙珩看到“姓刘的”“绸布庄”几个字,手停了一下。他把报纸看完,折好,放回报架,站起来,出了阅报室。

      那天下午他没有去上课。他出了学堂,沿着城墙根往城南走。走到那座祠堂门口,门还是锁着,门缝里能看见里面空空的桌椅。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他没有回学堂,顺着路往城西走。走到那条街上,远远看见那间绸布铺子,门板关着,上面贴着封条。封条上的字他不认得,但他知道那是什么意思。他在街对面站了一会儿,看着那扇关着的门,然后转过身,走了。

      回到学堂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推开门,同宿舍的人问他去哪儿了,他说随便走了走。那人没有再问。他坐在床沿上,把鞋脱了,躺下来,面朝墙壁。墙上有一道裂缝,从房顶一直延伸到半墙,他以前没有注意过。他盯着那道裂缝看,看了很久。

      过了几天,那个同宿舍的人又悄悄跟他说:“你知道吗,去年在祠堂里讲话的那个年轻人,姓李的,也跑了。去了日本。”戚叙珩问:“你怎么知道的?”那人说:“他走之前给我留了一封信,说如果风声紧,就让我把祠堂里的东西烧了。我烧了。”戚叙珩问:“信呢?”那人说:“烧了。信看完就烧了。”戚叙珩没有再问。

      那天夜里他又没有睡着。他躺在床上,听着同宿舍的人打鼾的声音,一长一短。他想起那个姓李的年轻人,想起他在祠堂里讲话的样子,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楚。他想起那封信,想起刘先生铺子上的封条。他想起去年在阅报室里读到的那些话,想起《革命军》里的句子,想起他自己写在批注上的那五个字。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看着那道裂缝。月光从窗缝里透进来,照在裂缝上,灰白灰白的,像一条细长的河。

      第二天早上,他起来得很早。洗完脸,穿好衣裳,坐在书桌前,摊开一张纸。他拿起笔,想了一会儿,写下了两行字:

      “去日本的路怎么走?”

      “孙先生在东京哪里?”

      他把那张纸折好,夹进课本里,起身去了教室。路过阅报室的时候,他停下来,朝里面看了一眼。里面坐着几个人,正在翻报纸。他站了一会儿,没有进去,转身走了。

      一九零七年,戚叙珩二十一岁。

      他从明德学堂毕业了。毕业那天,学堂里办了典礼,请了省城的几位官员和乡绅来观礼。戚叙珩穿着新做的学生装,站在队列里,听先生念他的名字,他出列领了文凭。文凭是一张宣纸,上面印着学堂的印,写着他的成绩。他拿着那张纸,站在台上,底下的人鼓掌,他看见他父亲坐在宾客席上,脸上带着笑。

      散了之后,戚景濂走到他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好。回来帮我吧。”戚叙珩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把文凭折好,揣进怀里。

      他没有回县城。他给父亲写了一封信,说想在省城多留些日子,看看能不能找点事做。戚景濂回信说随你,但家里帮不上忙,你自己看着办。戚叙珩把信收起来,在省城租了一间小屋,靠着给报纸写稿子、给学堂刻讲义,挣点零钱过日子。

      他还在读书,读得比以前更杂。革命的书、时务的书、外国翻译过来的书,都读。他也在写,写一些短文,骂朝廷,骂贪官,骂列强。稿子投给几家新开的报馆,有的登了,有的没登。登了的那些,署的是笔名,不写“戚叙珩”三个字。

      有一天,他在街上遇到一个人,是以前在祠堂里听宣讲时认识的,姓刘,比他大几岁,做绸布生意。刘先生拉住他,说:“好久不见,听说你毕业了?怎么还在省城?”戚叙珩说:“想找点事做。”刘先生看了看他,说:“你到我铺子里来吧,帮我管管账,写写信。束脩不高,但够你吃饭。”戚叙珩想了想,答应了。

      绸布铺子在城西,不大,一间门面,后面是库房和账房。戚叙珩每天早上去,坐在账房里,算账、写信、抄货单。铺子里除了他,还有两个伙计,一个管柜台,一个跑外。刘先生自己不常在,常出去应酬,见朋友,谈生意。戚叙珩有时候听他跟别人说话,说来说去,总绕不开“革命”“起事”“孙文”几个词。他不插嘴,只是听着。

      那年秋天,刘先生忽然跟他说:“你帮我送封信。”戚叙珩问:“送哪里?”刘先生说:“城北一个客栈,找一个人,姓黄。信送到就行,别的不用问。”戚叙珩接过信,揣在怀里,出了铺子。城北那个客栈他找了一会儿才找到,门脸不大,招牌旧了。他进去问姓黄的先生,柜台后面的人朝楼上一指。他上了楼,敲了门,里面有人应了一声。他推门进去,看见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坐在桌边,正在看一张地图。那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问:“刘先生叫你来的?”戚叙珩说:“是。”他把信递过去。那人接过去拆开看了,点了点头,说:“辛苦你。”戚叙珩没有多问,转身走了。

      过了几天,刘先生又叫他送信,还是那个客栈,还是那个姓黄的。戚叙珩送了三次信,第四次去的时候,姓黄的不在了。客栈的人说昨天就走了。戚叙珩回来跟刘先生说,刘先生听了,沉默了一会儿,说:“知道了。你歇两天,铺子里的事先放一放。”

      那两天戚叙珩没有歇。他跑到城南那座祠堂去看,门锁着,从门缝往里看,里面空空的,桌椅还在,人没了。他又跑了几家报馆,问有没有什么消息。一家报馆的编辑跟他熟,把他拉到一边,低声说:“出事了。黄先生他们本来打算在省城起事,事泄了。官府抓了几个人,黄先生跑了,不知道去了哪里。刘先生那边,你少去。”

      戚叙珩站在报馆门口,秋天的风灌进领口,凉飕飕的。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回了自己的小屋。那天夜里他没有点灯,坐在床沿上,看着窗外。窗外有月亮,照在对面屋顶的瓦上,灰白灰白的。他想起黄先生看地图的样子,想起那封信,想起刘先生说“你少去”。他把手伸进枕头底下,摸出那本《革命军》,翻到最后一页,上面有一行他自己写的字,墨迹已经有些模糊了——“革命者,天演之公例也。”

      他看了一会儿,把书合上,放回枕头底下。躺下的时候,他想,黄先生现在在哪里呢。刘先生会不会也被抓。他自己会不会也被抓。他不知道。他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就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他还是去了铺子。刘先生不在,柜台上的伙计说刘先生有事出门了。戚叙珩坐在账房里,算了一上午的账,中午吃了两个烧饼,下午又算了一下午的账。天快黑的时候,刘先生回来了,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进了后面的库房。戚叙珩把账本合上,站起来,跟刘先生说了一声,回了自己的小屋。

      走到半路,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铺子的方向。铺子的灯还亮着,从窗户里透出来,黄黄的一团。他站了一会儿,转过身,继续走。走回小屋,推开门,点上灯,坐在桌前,摊开一张纸。他拿起笔,想写点什么,想了半天,写下了一行字:

      “我还在走。”

      他把那张纸折好,夹进那本《革命军》里,搁回枕头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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