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生滇壤》皮卡秋崽

35、走出大山，不忘来处 第

　　第三十五章走出大山，不忘来处

　　九月的第一天，天还没亮透，林滇生就醒了。

　　他没有立刻起床，而是躺在黑暗中，听着窗外传来的鸡鸣和远处隐约的犬吠，感受着这张睡了十几年的木板床最后几次的触感。床板有些硬，翻身时会发出吱呀的声响，被子上还残留着阳光晒过的味道——那是阿妈昨天特意把被子抱到院子里晒了一整天的成果。

　　他躺了一会儿，然后坐起身来，借着窗外微弱的晨光，环顾了一圈这个他住了十几年的小屋。墙壁上还贴着他初中时获得的几张奖状，纸张已经泛黄发脆，边角卷了起来。墙角放着他用过的课本和作业本，堆了高高的一摞。窗台上摆着那本植物图鉴，旁边是阿月送他的那本扎染笔记本。

　　他下床，把那本植物图鉴和笔记本小心翼翼地装进了行李袋里。

　　走出房间的时候，阿妈已经在灶房里忙活了。灶膛里的火烧得很旺，铁锅里的水烧开了，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案板上摆着几个用芭蕉叶包好的糯米粽子，还有一袋炒好的花生和瓜子。

　　“妈，不用带这么多东西，学校什么都有卖的。”

　　“学校有的是学校的，家里的是家里的。”阿妈头也不抬，继续往行李袋里塞东西，“这些粽子你路上吃，花生瓜子到了学校分给同学尝尝，都是自家种的，干净。”

　　林滇生知道拗不过她，只好由着她去。

　　阿爸今天没有去巡山。他坐在堂屋的门槛上，手里夹着一根烟，烟雾在晨光中袅袅升起。他什么话也没有说，就那么静静地坐着，看着院子里那棵柿子树的叶子在微风中轻轻摇曳。

　　林滇生走到他身边，蹲下来：“阿爸，我走了之后，山上的活儿你一个人忙得过来吗？”

　　“忙得过来。”阿爸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你管好你自己就行。”

　　沉默了一会儿，阿爸又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到了学校，好好读书，别跟人打架，别惹事。钱不够花了就给家里打电话，别省着。”

　　“我知道，阿爸。”

　　阿爸没有再说话，只是伸出手，在林滇生的肩膀上用力按了按。那只手粗糙而有力，带着山风和岁月的痕迹。林滇生感受到了那只手掌的温度，心里涌起一股酸楚，但他忍住了。

　　吃过早饭，林滇生背上行李袋，准备出发了。从村寨到县城，要先走四十分钟的山路，然后坐一个半小时的班车到县城，再从县城坐长途汽车到昆明。

　　阿妈一直把他送到村口，一路上不停地叮嘱着：“到了记得打电话。”“天冷了要加衣服。”“别舍不得花钱，该吃吃该喝喝。”“和同学搞好关系，别跟人吵架。”

　　林滇生一一应着，没有嫌她啰嗦。

　　村口的老槐树下，已经聚集了不少人。村长老李头、杨大婶、王叔，还有几个从小看着他长大的长辈，都来送他了。他们提着鸡蛋、水果、自家做的糕点，往他手里塞，说着祝福的话。

　　“滇生，到了大学好好学，给咱们寨子争光！”

　　“放假了记得回来看看，你妈会想你的。”

　　“到了昆明要是有人欺负你，回来告诉叔，叔去帮你揍他！”

　　大家都笑了。林滇生也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就热了。

　　他深深地鞠了一躬：“谢谢各位叔叔婶婶，我会好好学的。”

　　然后他转过身，沿着那条走了无数遍的山路，头也不回地走了。不是不想回头，而是怕一回头，就再也迈不动步子了。

　　山路两旁的草木已经开始泛黄，秋天的气息若有若无地弥漫在空气中。这条路他走了十几年，闭着眼睛都知道哪里有弯、哪里有坎、哪里的石头容易打滑。但这一次走在这条路上，心情和以往任何一次都不一样。

　　以前走这条路，是为了去上学，是为了暂时离开。而这一次走这条路，是为了去追寻更广阔的天地，是为了有一天能以更好的姿态回来。

　　走到公路边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

　　村寨静静地卧在山谷里，晨雾缭绕，炊烟袅袅。那棵老槐树还伫立在村口，像一位沉默的守望者。他依稀还能看到老槐树下那些模糊的身影——他们还站在那里，目送着他远去。

　　他深吸了一口气，转回头，踏上了开往县城的班车。

　　车子启动了，沿着盘山公路缓缓下行。窗外的风景不断地变化着——熟悉的村寨渐渐远去，熟悉的田野渐渐缩小，熟悉的山峦渐渐模糊。他靠在窗边，看着这一切，在心里默默地说了两个字：

　　再见。

　　但他知道，这不是永别。

　　这是为了更好的重逢。

　　经过六个多小时的车程，林滇生终于到达了昆明。

　　当长途汽车驶入客运站的那一刻，他被窗外的景象震撼了——高楼大厦鳞次栉比，宽阔的马路上车流如织，人行道上行人步履匆匆。霓虹灯招牌在午后的阳光下依然闪烁着，各种店铺的广告声此起彼伏。这是一个与他生活了十几年的村寨截然不同的世界——更大，更快，更喧嚣。

　　他背着行李袋，站在客运站门口的广场上，一时间有些茫然。周围的人流从他身边涌过，每个人都行色匆匆，没有人注意到这个从大山里走出来的少年。

　　他深吸了一口气，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地图，搜索云南农业大学的地址。然后他按照导航的指引，找到了公交站台，坐上了开往学校的公交车。

　　公交车在城市的大街小巷中穿行，他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的城市风景。昆明确实很大，比他想象中的还要大。街道两旁的法桐枝叶茂密，在午后的阳光下投下斑驳的树影。他看到穿着时尚的年轻男女在商场门口说笑，看到老人们在公园里下棋聊天，看到孩子们在广场上追逐嬉戏。

　　这一切对他来说都是新鲜的，甚至是有些陌生的。但他没有感到畏惧，反而有一种隐隐的兴奋——他将要在这个城市里度过四年的时光，学习知识和本领，然后带着它们回到家乡去。

　　公交车在一个站牌前停了下来，广播里传来报站声：“云南农业大学到了，请从后门下车。”

　　林滇生背起行李袋，走下了车。

　　站在学校门口，他仰起头，看着大门上方那几个金色的大字——云南农业大学。大门很气派，比县一中的大门大了好几倍。门口已经有不少前来报到的新生和家长，拖着行李箱，拎着大包小包，脸上带着相似的期待和兴奋。

　　他深吸了一口气，迈步走进了校门。

　　校园比他想象中大得多，绿树成荫，道路宽阔。他按照指示牌的引导，找到了报到地点，办理了入学手续，领取了宿舍钥匙和校园卡。宿舍是六人间，上床下桌，虽然不大，但干净整洁。他到的时候，宿舍里已经到了两个人——一个来自昭通的男生，皮肤黝黑，说话带着浓重的昭通口音；另一个来自曲靖，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看起来斯斯文文的。

　　三个人互相自我介绍了一番，很快就熟络了起来。昭通的男生叫张磊，曲靖的男生叫刘洋。他们都对大学生活充满了好奇和期待，聊起各自家乡的风土人情，聊起为什么选择这所大学和专业。

　　“我家里是种苹果的，”张磊说，“我想学点先进的技术，回去帮家里提高产量和质量。”

　　“我想考公务员，”刘洋推了推眼镜，“以后回老家乡镇上工作，离家近，也能为家乡做点事情。”

　　轮到林滇生的时候，他想了想，说：“我想学怎么建设乡村。我家乡在滇西的一个小寨子里，很穷，很落后。我想把家乡变得好起来。”

　　张磊和刘洋都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种理解和共鸣。他们都是从农村走出来的孩子，都带着相似的使命感和责任感。

　　那天晚上，林滇生躺在宿舍的床上，听着窗外陌生的城市声音，久久无法入睡。他想起了阿妈在灶房里忙碌的身影，想起了阿爸坐在门槛上抽烟的侧脸，想起了村口那棵老槐树，想起了阿月送他的那本笔记本。

　　他伸手从枕头下摸出那本笔记本，翻开扉页，借着窗外路灯透进来的微光，看着那行字：

　　“愿你出走半生，归来仍是少年。”

　　他合上笔记本，把它重新放回枕头下，闭上眼睛。

　　他在心里默默地对自己说：林滇生，你的路还很长。但不管走多远，都不要忘记，你是从哪里出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