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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两套不一样的烦恼 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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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两套不一样的烦恼
许西的烦恼周宸是三月中旬知道的。那天晚上周宸下班回家,洗完澡躺下来看见手机上有几条长消息,许西发的。她滑上去看,许西说这学期课多,一周六门主课,还加了门计量经济学,老师讲的她一句都听不懂。社团那边摄影社要办展,她负责修片,一百多张照片修到半夜眼睛都快瞎了。宿舍里两个人闹矛盾,她夹在中间左右为难。她说每天睁开眼就有一堆事等着,闭眼的时候脑子还在转,睡不着。
周宸把那些消息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许西很少一口气说这么多。她一条一条回了:计量听不懂就找同学问问,别自己死磕。修片别熬夜,白天能弄就白天弄。宿舍的事你管不了就别管,她们自己的矛盾自己解决。
许西回了一个叹气的小人。
周宸想了想又发了一句:你以前不是什么都搞得定吗。
许西:那是在随州。在省城我不知道怎么就搞不定了。
周宸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几秒。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许西搬去城东那会儿,也是差不多的情景——许西在电话里说新学校怎么怎么不习惯,她在电话这头听着。那时候她也是这么回的:适应一下就好了。
"适应一下就好了,"她打出来发了,"你以前也适应过。"
许西没有立刻回。过了几分钟才发了一条:也是。
然后发了一张书桌的照片,桌上摊着课本和笔记本,一杯喝了一半的咖啡。周宸放大了看,笔记本上的字还是工工整整的,但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她知道许西写这么多字的时候手一定很累。以前初中那会儿许西每次考前都会抄一整本笔记,抄完食指侧面的茧就厚一圈。
周宸关了手机。窗户外面的风比冬天软了,老槐树的枝丫上冒了一层细碎的绿,白天看不大出来,晚上路灯照着能看见一点点嫩芽的轮廓。她把窗帘拉严了一点,闭上眼睛。
她的烦恼跟许西的不是同一种。
奶茶店最近换了个店长。原来的赵姐回老家结婚了,新来的是个男的,姓刘,三十出头。刘店长来了之后改了一堆规矩——原料摆放要按他的顺序,煮茶时间要缩短十秒,周宸之前用的那一套流程全打乱了。周宸试着按他的来,但总觉得别扭。有天她按照旧习惯摆了货架,刘店长进来看到,皱眉说:"说了按我的顺序来。"
周宸说:"我习惯了。"
刘店长看了她一眼:"习惯可以改。你以前怎么做的我不管,现在按我的。"
周宸没再说话。她把货架重新摆了。那天切柠檬的时候刀落得比平时重一点,声音嗒嗒嗒的,有点火气。她压下去了,但压得不算彻底。
新店长还改了排班。周宸的晚班被调成早班了,早上九点到下午三点。早班没那么累,但下班之后有一段长长的空着的下午。她有时候坐在"大本营"上发呆,看梧桐树一点一点冒新叶子。风把树影吹得晃来晃去,她坐在那里没别的事做,就觉得时间特别慢。
她没有跟许西说这些。店长换了也好、排班调了也好,都是小事,不值得打一大段字发过去。许西那边还在为计量经济学发愁呢,她这边只是切柠檬的顺序变了一下。小得不能比。
但那种"小"积多了也沉。她有时候坐在"大本营"上,掏出手机翻翻聊天记录。许西最近发得少了,有时候一天就一条"晚安"。她回完了之后看着对话框,想再说点什么但找不到话。她能说什么呢?说她今天切柠檬的时候店长嫌她切太薄了?说出来她自己都觉得没意思。
三月下旬的一个周末,周宸休了一天假。她没出门,在家睡到中午。起来之后没什么事做,在房间里转了两圈,把书桌抽屉整理了一下。铁皮盒子还在里面,弹珠一颗没少。她又数了一遍,二十四颗。这次她特别注意了,发现确实有一颗是紫色的,压在底下。
她拍了张照片发给许西:我找到那颗紫的了。
许西隔了一个多小时才回:对吧,我就说有一颗紫的。你以前一直没数出来。
周宸:你现在忙吗?
许西:不忙,刚开完会。摄影社的,烦死了。
周宸:怎么了?
许西打字回了一大段。说摄影社办展,原定的场地被学校挪了别的活动,她们只能换到食堂旁边的小厅。然后又要改所有宣传物料,她熬了一周修的那些照片得重新排序、重新洗印。她说这些的时候语气跟以前吐槽数学老师一样,带着抱怨但带着干劲儿。
周宸看着那一大段文字。许西的"烦"是事多的烦,是有目标的烦,是忙完这一阵就能松一口气的那种烦。而她自己的烦是找不到目标的烦,是不知道忙什么也不知道歇在哪里的那种烦。
她回了一句:那你辛苦了。
许西发了个哭脸。
周宸看着那个哭脸,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她想说"我这边也挺烦的"——但说出来又怎么样呢?许西能帮她解决店长的问题吗?不能。说了只是多一个人烦而已。
她把那句话删了,换了个问句:摄影展什么时候办?
许西:四月中。到时候给你看照片。
周宸:好。
那段时间她们的消息又变短了。每天固定的"晚安"还在,偶尔许西发一张食堂的菜或者教室窗外的云,周宸回一个"好看"或者"饿了"。对话短得像从一本很厚的书里撕下来的碎片,每一片都只有几个字。周宸有时候翻回去看,觉得她们的聊天记录像一条越来越窄的路,两边的草往中间长,慢慢把路遮住了一半。
但"晚安"没断。每天晚上许西发那两个字,周宸回同样的两个字,像把一截短绳的两头系在一起,每天都系一次。绳子短了,但系的地方还在。
四月初的一天下午,周宸下班早,坐在"大本营"上。梧桐树已经绿了满枝了,阳光从叶子缝里漏下来碎碎的一地。她靠着水泥墩子晒太阳,手机在手里翻来覆去地转。
许西发了条消息:我今天逃课了。
周宸坐直了:为什么?
许西:就是不想上。那节计量经济学我一听就头疼,索性不去了。在图书馆坐着呢,窗外面花开了。
接着发了一张照片。图书馆的窗户半开着,窗台上放着一本书,窗外的树开了满枝的白花,不知道是什么品种。花瓣被风卷起来飘在半空里,照片拍得挺好看。
周宸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好一阵。花真好看,图书馆的窗户真亮。许西逃课去图书馆看花,这件事在周宸看来奢侈得像假的。她上班迟到了一分钟都要扣两块钱,请假要提前三天说。许西逃课只需要一个念头——不想上了。然后她就坐在窗边,看满枝的花飘下来。
周宸打了几个字:花好看。又删了。重新打了:旷课不好吧。
许西:就一节。下节课就去。
周宸:嗯。
她关上手机抬头看梧桐树。梧桐花开得晚一些,现在还全是叶子。阳光透过绿叶照下来,在她手背上晃成碎金。她把手翻过来看那些光斑,圆圆的、细碎的,像小时候许西送她的玻璃弹珠在太阳底下的样子。
那天晚上许西又发了一条:我今天下午那节后来还是去上了,结果点名了。幸好没逃成。
周宸:那挺好。
许西:是啊。要是真逃了就被记旷课了。
周宸看着那条消息。她忽然觉得她们之间的"烦恼"不是一个层级的。许西的烦恼是逃不逃课、照片修不修得完、计量经济学听不听得懂。她的烦恼是店长的脸色、排班的调整、还有那些不知道往哪儿放的下午。前一个听着像学生的事,后一个听着像大人的事。
但她其实也不算大人。十八岁而已。说大人还太早,说学生又早不是了。卡在中间的年纪,两边都够不着。
她回了一个"晚安"给许西。然后关灯躺下来。窗外的春夜有虫叫了,细细的,一片一片的。老槐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比冬天热闹多了。热闹的声音涌进来,但房间是安静的。她闭着眼睛听了很久那些声音,觉得自己站在路中间,左边是许西的校园,右边是自己现在的日子。两边都很远,哪边都走不过去。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到肩膀上。手机没再亮。许西大概也在看自己的烦恼——作业、社团、宿舍关系。那些事忙起来的时候顾不上想别的,挺好的。忙着总比闲着好,忙着的时候脑子被填满了,不用空出来琢磨那些想不明白的事。
周宸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今天刚换了枕套,有阳光晒过的味道。她吸了一下那股味道,觉得明天的太阳晒在枕头上应该也很好闻。
明天又是早班。九点到三点。下班之后可能去城墙那边走走,或者去"大本营"坐一会儿。也许许西会发消息过来,也许不发。
她闭着眼睛想,没关系的。各过各的日子,各有各的烦恼。不同的烦恼压在不同人的肩膀上,谁的都不比谁的轻。只是种类不同而已。计量经济学和柠檬切片不能放在一起比,就像春天开在图书馆窗外的白花和梧桐叶子漏下来的光斑也不能放在一起比。它们只是不一样,没什么高低。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把那个念头放走了。睡意慢慢覆上来,像春天晚上那种温温的风,不冷也不热,刚刚好把人裹住。
窗外的虫声还在响,一片连着一片。她迷迷糊糊地想,明天梧桐叶子的影子大概还是那样碎碎的,和今天一样。明天许西的计量经济学大概也还是听不懂。
都一样。哪边都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