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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尸泥(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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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市繁华,车马喧阗。青石板铺就的长街上,叫卖声、讨价声交织成一片。酒肆中飘出醇醇酒香,惹得不少过客驻足,其中就有许念安。
“此等香味,我从未闻过,人间简直太妙了!”许念安啧啧称叹,眼里满是对新世界的惊奇。她时而跑到老翁摊上捏捏面人,时而敲一敲瓷器听个响。一身不同当下流行穿搭的鸭黄色绸缎在阳光下泛着流光,加上她娇俏明艳的容貌和古灵精怪的举动,惹得长街上的行人频频侧目。
灵犀早已化作人形跟在一旁,无奈地按住她乱晃的肩膀:“我劝你最好去换身衣裳,低调行事。”
“换衣服?可我没带衣服下来啊。”
“走,去绣衣坊。”
一连挑了四五件,许念安皆不满意,嫌这件太艳、那件太素。直到灵犀耐心耗尽,冷着脸威胁要将她打包扔回天界,她才撇撇嘴,不情不愿地指了一件中规中矩的嫩黄色衣裳。
可到了付钱时,灵犀却愣住了。人间的碎银铜板与天界的灵石全然不同,更要命的是——她根本没带钱。
灵犀深吸一口气,强压下额角跳动的青筋,摸出钱袋结了账。回去的路上,他忍不住碎碎念:“若不是念着你当年救我,将我养在玄微仙府的恩情,我早不管你了。你现在吃我的用我的,就给我安分些!再敢乱跑,信不信我把你扔在街头要饭?”
许念安笑嘻嘻地凑过去,伸手捏了捏他紧绷的脸颊:“知道啦,我的好灵犀,大善人。”
灵犀拍开她的手,两人一路打闹,不知不觉便走到了水街。
此时天光渐暗,暮色四合。河里的画舫皆已停泊靠岸,船家们收拾着物件准备归家。许念安倚在青石栏杆上,正享受着人间烟火,低头时,却忽地愣住了。
只见那河水虽潺潺流动,却浓稠如墨,黑不见底。
“人间的水,怎么是黑色的?”她指着底下的暗流,满眼不可思议地看向灵犀。
灵犀闻言俯身看去,眉头微蹙。他在人间游历数百年,见惯了草绿水清、天蓝云白,何曾见过这等诡异的河水?
“奇了,”灵犀摩挲着下巴,揣测道:“莫不是这镇上的百姓不爱惜环境,把水给糟蹋了?”
“这水黑,是因为里头泡着的,都是人的亡魂啊。”
一位扛着渔具的老船夫从两人身后走过,接过了话茬。听到“亡魂”二字,许念安与灵犀皆是一凛,瞬间收起了玩闹的心思。
许念安收敛了神色,温声问道:“老人家,此话怎讲?”
老船夫停下脚步,望着那黑水叹了口气:“几十年前,这水街的水还清得能看见水底的青苔。后来……二十年前,镇上不知从哪来了个邪祟,每隔三个月,就要吃一个人。起初大家还报官、请道士,可都没用。死的人多了,大家也就麻木了,只当是自己命不好。”
他浑浊的眼中泛起泪光:“再后来我们发现,每被吃掉一个人,这水就黑一分。镇上的人都说,是那些冤死的人不甘心,魂魄散不了,只能沉在这水底,把这儿当成了家。”
灵犀忍不住问:“既然水底皆是亡魂,你们为何还敢在此行船?”
老船夫摸了摸粗糙的船桨,眉眼间满是哀伤:“船里坐的,都是活着的人。水底沉着的,当初也是人呐。都是人,有什么怕的?......这水里……还有我闺女呢。”
老船夫佝偻着背影走远了。夜风拂过,水街的黑水泛起幽冷的涟漪。
许念安与灵犀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底看到了冷意。在这人来人往的小镇上,竟藏着吃人的魑魅魍魉,官府与仙门却对此不闻不问。
“灵犀,你感受到别的气息没?”
灵犀摇摇头。他们都是修仙之人,对于妖魔鬼怪的气息尤为敏感,何至于在这待了这么久都没感受到,这水底一定有问题。
“今晚,去水底看看。”许念安敛去眼底的娇俏,声音清冷。
“遵命。”灵犀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我的主人。”
两人随即在附近随便寻了家客栈歇下。眼瞅着亥时一到,许念安二话不说,破窗而出。
好在这间客栈够偏僻,那一声脆响才没惊动旁人。
"……"灵犀扶额,长叹一声,认命般跟着翻了出去。
深夜的水流比傍晚看着还要黑,像一匹浸透了墨的绸缎,沉沉地铺在河床上。许念安将手探进去,指尖触及水面的刹那,一股冰凉刺骨的寒意便顺着骨缝往上爬。
现下不过刚入秋,水温不该凉成这样。
灵犀蹲在岸边,压低声音问:"怎样?有妖气吗?"
许念安摇头,眉头紧锁:"水很冷,但感受不到一丝妖气,也没有鬼气。干干净净的……真是奇怪。"
"那下水罢。"
话音未落,许念安已一个猛子扎了进去。
入水的瞬间,四面八方的黑便将她整个人吞没。没有光,没有方向,只有水流贴着耳廓涌动的闷响。她不知游了多久,瞳孔才渐渐适应了这种浓稠的黑暗,模模糊糊能辨出些轮廓来。
忽然,额头磕上一个坚硬的东西。
不大不小,嵌在河底淤泥里,像个塞子。许念安凑近了细看,果真是个塞子。底下压着一块圆形巨石,塞子顶端还拴着一条锈迹斑斑的铁链。
她伸手去拔,纹丝不动。
许念安心下微沉,默念口诀,十指翻飞间白光乍现,灵力尽数灌入右手掌心。她再次攥紧那铁链,猛地一拔——
整条河底轰然一震,水浪翻涌,地动山摇。
灵犀守在岸边盯梢,忽然看见那巨石被拔起的缝隙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蠕动,激动大喊:"许念安!底下有东西!"
说罢他周身一缩,幻化出黑曜石般的蛇形,一溜烟便钻进了那道缝隙里。
许念安维持着拔石的姿势没动。这石头绝非人间凡物,表面刻着极细的纹路,像是什么人亲手布下的结界,将它死死焊在河底。方才那一下动静,便是结界被强行撕开所导致的。
不过片刻,灵犀便从缝隙里窜了出来。
那一身漂亮的黑曜石鳞片上,糊满了灰绿色的、黏稠的、散发着腐臭的东西。他整条蛇僵在岸上,蛇信子疯狂吞吐了两下,随即猛地变回人形,扶着棵树干呕起来。
"我他妈……"他抹了一把嘴角,声音都在抖,"里头全是人的尸泥......全是......我要洗澡!现在!!立刻!!!!"
许念安沉默了一瞬,目光落回那片重新合拢的水面。
没有亡魂。水之所以黑成这样,多半是起初那些尸泥被藏在河底的洞穴里,随便拿块石头压着了事。可日子久了,尸泥随着水流的冲刷一点一点渗出来,沉在底部,日积月累,便将整片河底染成了那副模样。
而那个肇事者发现尸泥越积越多,快要瞒不住了,便索性布下一道结界,将巨石死死压住,堵得严严实实,好叫那些东西再也浮不上来。
简直是骇人听闻。
两人上了岸,浑身上下没一处干净的。灵犀吵着闹着非要洗澡,许念安拗不过他,打了一盆井水给他泡着,自己只拿帕子简单擦了擦脸和手。
而后她坐在窗边,望着远处水街的方向,半晌没动。
灵犀泡在木盆里,拿尾巴尖拨着水,斜眼看她:"你是怕害人的是天界的人吧?"
许念安没接话。
一直以来,师尊教的都是"仙尊魔卑,妖鬼皆恶"。她从小听到大,对魔、妖、鬼三族深恶痛绝,从未有过半分质疑。
可方才那个结界上,干干净净,什么气息都没有。
这种将自身灵力痕迹抹得一丝不剩的本事,放眼六界,要么是天界中人,要么是一统三族的魔尊。
魔尊。
许念安想起那些在宗门典籍里读到的记载。那位刚降临魔域、连脚跟都没站稳,便单枪匹马杀上天界的人物。仅仅一日,仙族神域死伤无数,几大仙宗的长老折了半数。
一战成名。
闻风丧胆。
可就是这样的人物,何至于跑到这种偏僻小镇上,偷偷摸摸地,每三个月来一次,只为抓一个人走,就为了吃?
那便只剩下另一种可能。
若是仙界的人……
许念安垂下眼,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窗棂上剥落的漆皮,许久没有说话。
木盆里传来灵犀扑腾水的声音,许念安盯着跳跃的烛火出神,忽而门外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那人像是漫无目的的在走廊上走着,缓慢的、一点一点的靠近许念安的房间。
突然声音在她的门外停住了。
许念安眼神一凛,悄无声息地摸到门边,猛地拉开房门。
走廊里空空荡荡,昏黄的灯笼被穿堂风吹得剧烈摇晃。
灵犀走了出来,“怎么了?”
许念安扭头看他:“你没听见脚步声吗?”
“没有啊。”灵犀说,“刚刚什么声音都没有。”
还没等她回话,楼下骤然爆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那声音尖锐得像是被生生掐断了脖子。紧接着是桌椅翻倒、瓷碗碎裂的巨响。
许念安飞身跃下二楼,却见大堂里客栈小厮瘫坐在满地碎瓷片中。
他浑身像筛糠般剧烈抽搐着,语无伦次地道:“吃人了……吃人了……”
许念安快步上前半跪在地,一把按住他乱抓的肩膀:“别怕!我是修士,告诉我发生什么事了?”
小厮猛地反抓住她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他惊恐万状地指向后厨那扇半掩的木门。
那门缝底下正源源不断地往外涌着暗红黏稠的液体。
“老板被吃了……”小厮崩溃地尖叫起来,眼泪鼻涕糊了一脸,“那个妖……那个妖又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