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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百年身 山间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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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间的晨风卷过一片竹林。
竹叶上的露珠往下滴,全落在我身上,凉得我整条蛇都抽了一下。
昨夜我盘在竹子下睡得四仰八叉,现在尾巴已经被风吹得发僵,不情不愿地睁开眼,盯着一片被晨光照透的叶子发了半天呆。
我叫拓月,是一条修炼了五百年的白蛇。
说出来有点丢人,五百岁,搁别家蛇身上早该化形去凡间横行霸道了,不对,游戏人间。
可我连化形都化不利索,经常一半人身一半蛇身的出现在我娘眼前。我娘是山里的蛇王,一手毒术让人闻风丧胆,偏偏生了我这么个不争气的玩意儿,我就当母上大人护犊子吧,不然就是别人骂我了。
有时候实在看不顺眼了就拿尾巴抽我,边抽边骂:"你看看人家孩子!刚会化形就去镇上做生意了!你呢?"
我心想,苍天啊我可是一条蛇,不用穿衣戴银,不用绫罗绸缎,哪里用的到钱啊?
可我还是下山了。不是因为想要争口气,纯是因为馋,咳咳,这个不重要。
连着半个月化形都没有变回原形,我就知道这把稳了!
山下的镇子上有家馄饨铺,我听了不下数十个路过的人都在夸。我趴在树上听了一个春天,实在忍不住了。用妖法变出一件灰色布衫,勉勉强强用我这还不熟练的身体套进它。
我缩在角落的位子上,捧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馄饨,学着人的动作,勺子刚举到嘴边,还没咬下去就听见旁边嘈杂一片。
蛇生最喜欢看热闹,所以我偷偷投去一个目光。
几个壮汉围着个年轻人,推推搡搡,嘴里还嚷嚷着什么欠债还钱。那年轻人背着个旧药箱,被推得撞在柱子上,始终咬着牙没吭声。
我咬着勺子看热闹,心里还琢磨着馄饨凉了就不好吃了,纠结于要不要接着看,然后就发现他往我这边看了一眼。
那双眼睛干净得不像话,像山涧最深处的泉水一样清澈。
我嘴里的馄饨突然就不香了。
几个壮汉见他一直不肯吱声,于是撂下狠话并砸了他的药箱,啐了口唾沫才扬长而去。他蹲下身捡那些散落的药材,他的手指又长又白,可惜上面有几道狰狞的血口子,看着都疼。
我放下勺子,鬼使神差地走过去,捡起一个不知名的草递给他。
他抬头看我,忽然笑了起来:“多谢小兄弟,我看你有些面生,应该不是这的人吧。”
我灵机一动:“我来找人……迷路了。”
他看了看我,温声说了句:"我在仁心堂坐诊,你若没地方去,可以跟我回去喝碗热茶。"
我愣在那儿,刚捡起来的草也掉回地上,他这个人好像还挺好的。
我跟着他回了仁心堂。
医馆不大,前头坐诊,后头住人,院子里晒着一排排竹匾,里头铺着我不认识的草。太阳一照,满院子都是苦津津又带点清甜的味道。
他给我倒了碗热茶,又翻出一件干净的衣裳让我换上,说我的衣裳太薄了,镇上的夜凉得很。我接过衣裳,手指碰到他的指尖,他猛地缩回手,我没动,感觉后劲温温热热的。
“你叫什么名字?”他坐在我对面,捧着茶碗问我。
“拓月。”我老实回答,“你呢?”
“解辛夷。”
他说话的声音听着就让蛇心里安生,我低头喝茶,偷偷瞄他,他生得如此眉目清隽,想来一定是个好人。
他出去出诊,我就留在医馆等他,结果没坚持住窝在藤椅上睡死过去了。迷迷糊糊醒来时天已经黑透了,我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现了原形,衣裳散了一地。蛇身盘在藤椅上,尾巴还垂在悬空中一晃一晃的。
我慌慌张张往地上爬,想把衣裳叼起来穿上,扭来扭去反倒把自己缠了个结。
“需要我帮忙吗?”门口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我僵住了,头一点一点转过去,看见解辛夷靠在门框上,脸上憋着笑。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有一会儿了。”他蹲下身跟我平视,“我本来想叫醒你吃饭,结果看见一条白蛇盘在我椅子上,差点以为你被吃了,可我认出了你头上那个红色的印记。”
我摸了摸额头,头上有个小花这件事差点忘了,这是打我出生就自带的,我娘还说这叫祥瑞来着。
“你说找人是骗我的对吗?”
我彻底没话说了,几百年道行连个凡人都没骗过去,我娘知道了估计又得气的抽我。
我没吭声,他用指腹轻轻碰了碰我的蛇脑袋,说:“我发现你了,那你要走吗?”
出于还想在人间玩的想法,我摇了摇头。
“你有地方去吗?”
我摇晃着蛇头。
“那你就留下来陪着我吧。”
他说完,突然往后退了几步,用手挡住眼睛,将衣衫铺在我面前,紧张道:“你先穿上衣裳……”
低头一看,我的手脚又变出来了。
我跟他挤在仁心堂后头那间小屋里,冬天冷了就现出原形,缩小了盘在他脖子上给他暖着,夏天热了我就化成一股凉丝丝的风绕着他打转。
街上的人都知道解大夫养了条蛇,他对外说我通人性,乖巧得很。
有人害怕,有人好奇,还有人提出要把我赶走怕伤害到小孩,笑话,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须狠狠咬回去。
他把这些不理解统统挡回去,只说我和他是个伴儿。
镇子上闹了场时疫,他不管白天黑夜地给人看诊配药,结果自己先倒下了。烧得人事不省的时候我趴在他枕边,用妖力替他渡了一夜,天亮他退了烧,我虚脱到化成原形。
他醒过来第一件事就是伸手摸我的蛇头,哑着嗓子说了句:“辛苦你了。”
我有点想哭,可是蛇不会流眼泪啊。
有段时间突然有个叫媒人的经常找上门来,说是要给他找老婆,他没答应。还有很多姑娘送帕子送鞋垫,他都会一样样客气地还回去。
隔壁教书先生家的女儿给他送汤,他在门口接了道谢,可没让人踏进过院子一步。
有一回我忍不住了,盘在窗台上问他:“你怎么一个都不要?”
他正低头翻医书:“要了做什么?”
“给你做饭洗衣生孩子啊。”我按照凡间话本里听得那样说。
他笑了一声,目光从书页上移过来,看了我一眼,“可是我已经有一条小蛇了。”
他说完就又低头看书了,留下我一条蛇在窗台上僵了半天,这凡人说话难道都这么捅心窝吗?
就这么一年一年地耗着,我学会了炖汤。做好的第一碗端到他面前,他舀了一勺送进嘴里,表情很复杂。
“怎么样?”我趴在桌沿上眼巴巴地看着他。
他沉默了片刻说:“很好吃。”
我兴致勃勃也尝了一口,差点吐出来,这是什么难吃至极的东西,我呸呸呸半天,就看见他在对我笑,眼睛亮亮的。
我把藏起来的蛇蜕卖了换了块上好的蛇纹玉系在他腰上。他问哪来的,我就实话实说了。
他低头看了看那块玉,又看了看我,什么也没说,从此日日不离身,睡觉都搁在枕边。
等到他总会扶着腰露出一副痛极了的表情时,我就会在半夜现人形坐在他床边,掌心贴在他腰上给他渡妖力。疼痛大概在减退,揪着的眉毛松开,他终于可以睡个好觉了。
他翻了个身的瞬间,就把我的手牵住了。我动弹不得,于是那么坐了一夜,天亮前变回蛇形,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有一年他染了风寒,咳了好久都不见好。我便跑去百十里外采了株灵芝,把灵芝煎了给喝了,病是好了,可气色一年比一年差下去了。
有一天他忽然对我说:“阿月,我大限将至了。”
他笑了笑,看出了我的僵硬。
“你别担心,我不是想要赶你,就是说一声让你有个准备。”
我眨了眨眼睛,说:“你再说我就不理你了。”
他听进去了,又说:“你很久没化人了。”
我憋了好久才说:“你想不想看看我?”
我化了人形跪坐在地,双手覆在他膝上。
他认真地看着我,目光从额头流连到下巴,最后停在我的眼睛上。
“好看,”他说:“和第一次见到你时一样好看。”
我被他夸的很开心,于是枕着他的腿睡着了。
我一直记挂着的事,到底还是发生了。
镇上忽然下了一场大雪。
我照旧盘在他枕头边上睡,半夜猛地惊醒,发觉他很久没有呼吸了。我用蛇头拱他的脸,用尾巴尖探他鼻息。我缠到他手腕上,头埋在他掌心,感受着那点热度正在一点一点往外散。
我叫他:“解辛夷,解辛夷你醒醒啊……”
他没应我。
我慌了,化作人形捧住他的脸,将身上所有的妖力往他体内灌。还把妖丹逼出来,抵在他唇缝间想渡过去,可他不动了,嘴唇也无法撬开。
“解辛夷,你张嘴啊……我把内丹给你,你别走……”
喉咙里的腥甜一股一股往外冒,我低下头,眼泪一滴一滴砸在他胸口上。
天亮的时候我替他换好衣裳,换的是他最爱那件,把给他的那块玉系到我腰上,我买的,我戴戴很正常吧。
他的埋葬地是我挑的,这里能看见医馆的屋顶,能看见他当年带我回家的那条街。
我没麻烦别人,自己挖坑自己埋,一捧土一捧土地盖上去,出了日头雪水融化,我的手更显得脏兮兮的。
在他坟前坐了一整夜,始终想不明白为什么人的一生过的这么快。
练出人形的蛇寿命可比人长多了,五百年对我来说是弹指间,对他来说却可以轮回几辈子。
后来我也没有回山里。我穿着他的旧衣裳留在仁心堂。
那些医书我一个一个字地认,从前他总拿笔杆敲我脑袋,笑着骂我笨。我笨了那么多年,到他走了才把医书认会。
他走后我就借着解辛夷徒弟的身份留下来接管仁心堂,有人问我解大夫养的那条白蛇呢,我说那条蛇是好蛇,守着他的墓去了。
每年忌日我哪都不去,就去山坡上坐一天。
头几年还跟他说话,说镇上谁家娶媳妇了,谁家生了孩子。后来话越来越少,就只是坐着,看日落星辰,还有炊烟铺满一整片天。
我娘来看过我一次,来的时候气势汹汹,看到我的时候就是泄了气。
她化作美妇人坐在后院看我煎药,说看到了我在凡间这些年的经历。
她叹了口气:“凡人活不过百年,你这样何苦呢?”
我扇火的动作没停:“我等他。”
她说:“万一他转世以后不记得你了呢?”
这话说的太丧气了,我不喜欢听就没理她。
我娘起身走了,临走前丢下一句:“都是你自己选的,别后悔。”
我才不会后悔呢。
又过了很多年,久到我记不清了。
我去山里采草药,越接近冬日天色暗得越早,我背着药篓走那条走了无数遍的老路。坡底下那棵歪脖子树还在,比从前粗了一圈,叶子落了大半。
我路过的时候余光扫到树根底下,好像蜷着一团灰扑扑的东西。
我的脚步顿住了,走近两步,竟然是个少年。
身上裹着件破破烂烂的衣服,冻得嘴唇发紫缩成一团。我蹲下身探他鼻息,微弱得差点感觉不到。还好听见他肚子在叫,大概是又冷又饿才晕的。
我叹了口气,脱了外衫裹住他,把人捞起来。
回了仁心堂我把人放在床上,熬了碗姜汤往他嘴里灌。他呛了两下,迷迷糊糊睁了眼。
“你……你是谁?”
“我叫拓月。”
“这是医馆,你在山上差点冻死,我就把你捡回来了。”
他盯着我看了半天,目光慢慢挪到我穿着的衣服上,又挪回我脸上,还没说出话来眼眶就先红了。
我吓了一跳,问他:“怎么了,是不是哪里疼?”
他使劲摇头,眼泪不要钱似的往下掉,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只好干巴巴地陪着。
等他慢慢平复下来,我问他叫什么名字,家在哪儿,怎么一个人倒在山上的。
他说:“我叫辛夷……没有家了,爹娘都死了,家那边闹饥荒,爹娘死前叫我往外走,可我不认路就走到了山里。”
辛夷?
他的脸上灰扑扑的,我用湿布给他擦干净,露出和解辛夷那张微微相似的脸。
我闭上眼深呼了一口气。
我睁开眼睛问他:“辛夷,你愿不愿意留在这儿?”
他可怜巴巴地看着我:“我……我什么都不会。”
“我教你,跟我学医,往后给人看病抓药,总饿不着你。”我伸手在他脑袋上拍了一下。
他愣了一瞬,说:“你当真……肯收留我?”
“当真。”
他低下头拿袖子狠狠抹了把脸,说了一些安抚小孩的话,我起身离开。走到门口的时候,听见身后传来很小很小的声音。
“谢谢师父。”
我背对着他站在原地。
“不客气,”我说,“从此以后你就守着我吧。”
日子重新过起来,他底子薄但肯学,识字快背方子也快,比我当年强了不知道多少。
只是有些习惯古怪,熬药的时候会走神往院子里看,看到我蹲在药圃边拔草也会偷偷看。
我假装没注意,低头继续拔我的草,后背被他的目光盯得发烫。
有一回他在院子里晒药材,又犯傻劲看我。
“师父,你额头上这个印记,真好看。”
我耳根发热:“这是我的胎记。”
他又说了几句夸赞的话,然后低头继续翻药材。我背过身去把脸埋进手里,都是活了这么久的蛇了,还是这么不争气。
有天夜里我醒了,听见外头有动静就披了衣服出去,看见他坐在院子里仰头看月亮。
秋夜凉了,他穿得还是很单薄。
我走过去把外衫搭在他肩上,他回头看我,干干净净的一双眼睛里映着月亮。
“师父。”他叫我。
“怎么不睡?”秉着关心徒弟的心态,我问。
“做了个梦。”他说,“梦见有条小蛇总缠在我手腕上,怎么甩都甩不掉。”
我坐到他旁边,也抬头看月亮。
“那你醒过来,是已经把蛇甩掉了吗?”我问。
他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把肩上那件外衫拢紧了一点,然后摇了摇头。
“我没有,小蛇很可爱,”他说,“我舍不得。”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