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却相思（清）》旋兮

7、第 7 章

　　天地再无边界，瓢泼大雨倾盆而下，世间萧萧，树木摇摇欲坠。电闪雷鸣之间天空亮如白昼，雨水早已模糊了视线，她呆呆伫在雨中，天地之间只此一人，我独青衣浊世。衣衫尽湿，面颊手脚一片冰凉。
　　陈阡拿着蓑伞追上来，举到她的头顶，声音在大雨中若隐若现：“福……格格！！你怎么了！！！雨这样大，再走一个时辰就能见到九爷了……”

　　她似乎充耳未闻，双眸放空如同死水般平静，良久怔怔转头喃喃自语：“九爷？…九阿哥……胤禟……”
　　陈仟也已浑身湿透：“您不是自己要去的么！四爷好不容易放了手，格格你还在做什么！”
　　她忽然身形一震，瞬间僵直。苍白如纸的脸上糊着几缕额发，忽然就浮上了苦涩的笑意，愈发扩大，最后竟大笑起来，笑声凄厉难言，回荡在天地之间，一片空旷，只闻雨声连绵不绝：“我为了谁！！——天啊……我到底爱着谁……”
　　“轰隆————”
　　一道闪电划过天际，回答她的是一声惊雷。
　　——雍王府溪边，胤禛黑眸如寒冰幽深，却汹涌无尽暗流：你如何知我不懂爱，我也有心。
　　——承德草原上，他的手指攥起青白，眸底痛得无以复加：这天地之间我只属意一人，然而她的心却早已给了他人。
　　——热河行宫，他隐隐皱着眉，眉心纠缠了几许情愁：你的身子即便被我要去，也与灵魂无关…你以为，我只是贪恋你的容颜？
　　——雍王府书房，他一身酒气，浓眉紧紧纠锁，声音暗哑：我等了你这样久……莫非你的心是铁石做的么……
　　——还是雍王府书房，他以手支着她头两个时辰唯恐动一动吵醒她：你不必感到亏欠，早在两年前，我就注定了万劫不复。
　　——雍王府正厅……
　　“哧啦————”
　　一声惊雷，闪电生生撕裂了天幕，一瞬间竟是亮如白昼。陈仟看着她因为浑身透湿冰凉而苍白如纸的脸，不知道为什么心生恐惧，声音颤抖：“格格……福…福晋……”
　　她听到陈仟的声音浑身一颤，双眸忽然恢复了一点生机。叶瑾容身上的旗装已经湿透，雨水滴滴答答地从发梢上往下淌，乌墨的发丝腻在如雪的面庞上，竟然美得惊心动魄。“你……刚刚叫我什么？”
　　陈仟疑惑不止，只好硬着头皮回答：“福，福晋啊……您怎么了……”
　　她忽然失神，唇角却逐渐上扬，琥珀色的眸底泛起奇异光彩——原来一直都是自己看不清——三生轮回，半世痴缠，不就是为了与良人并肩而立，笑看天涯！兜兜转转，如今她已经是他的妻——又何必，又何必再理纷纷扰扰世间事，殊不知早已丢了心——
　　她渐渐绽开一个虚弱的微笑。
　　胤禛。胤禛。
　　颤抖的唇轻轻蠕动，吐出的只有这个名字。
　　前世抑或今生，忘川的那一回眸，佳人如玉，少年如歌，跨越三百年的时空，这一场隔世的爱恨纠缠不知何时已经深入骨髓，烙出生生世世的印记。佛陀在空中低眉合掌，孽缘或祸劫，因缘巧合，此生不换。
　　此刻只想见到他。
　　天地苍茫，唯有你在身旁，方可安身立命。

　　又是一道闪电划过天际。陈仟被雨水打得有些意识不清，怔怔地望着面前神色奇异的侧福晋，张了张口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忽然眼前一乱，抬头时她已经跨坐在赤焰身上，拉着缰绳，一双明眸如同暗夜里最耀眼的宝石。
　　“陈仟——让他们不用准备客房了！”
　　陈仟愣愣地瞧着她，似乎一时不曾明白过来什么意思，下一刻却只见一道疾影从眼前掠过，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只剩了她掉转马头向原路纵马飞奔的背影。
　　大雨瓢泼，天地无边无界。驿道望不见头，延伸到远方。目力所及不见人烟，唯独一骑火红，白衣潇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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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贝勒府。
　　高无庸笼着袖子躲在屋檐下头，忧心忡忡地望着还亮着烛火的书房，细不可闻地叹了一声气。
　　四更了。四爷那么节制的人，晚上总是不到子时便歇下，最是规律的。今儿侧福晋离府，竟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任何人都不准进去，深夜还不出来……
　　胤禛静静地站在书案后面，幽深双眸墨色极浓，神色似乎镇定如常，手上一只白玉茶盏却泄露了玄机。他的指尖因为太过用力已显出青白色，坚硬的瓷也有了一丝裂缝。
　　外面忽然吵闹起来，依稀有一个女子的声音与许多仆人的劝阻声。他皱起宛若刀裁的双眉，这些女人这样不识好歹，打发走了怎么又来一个？
　　忽然仆人们一声惊呼：“您不能进去！！！！！！”
　　嘭——
　　书房的大门已经被撞开。
　　胤禛的眼底浮上一丝不悦，却久久没有听到来人的声音。他心中电光火石间忽然划过一个念头，却又自嘲痴傻抛去不谈。
　　直到那个已经万分虚弱的声音响起。
　　“……胤……胤禛……”
　　他的右手猛然震颤，茶盏应声落地而碎。渐渐转过身去，对上那一双眸子的刹那间，沧海桑田，不见人间纷繁。
　　她浑身透湿，雪白的衣裙紧贴着微微颤抖的身子，愈显瘦弱。面色苍白毫无血色，眼眶通红。沉如墨色的发丝紧紧湿在面颊左右，面上不知是泪水还是雨水。
　　“胤…胤禛……”
　　他站在书案之后，面上神情悲喜不分，薄唇轻抿，一双子夜般双眸黑沉沉的清冷，溺人的深邃，身形却不曾移动一分一毫。
　　她早已脱力，此时只能一步一步极慢地向他走去，明明相隔不远，却如同一个世纪般漫长。“对不起……对不起……”
　　她的声音微弱且颤抖，混在雨声里模糊仿佛只是他的幻觉。
　　我寻你千年，又怎能放你擦肩而过。
　　此生，彼岸。
　　生生世世，痴痴缠缠。
　　谁成了谁的怨念，谁又是谁的劫。

　　“我知道…你现在一定不想看见我……可是…咳咳咳……对不起……”
　　她脚步蹒跚向他走去，却终因淋了雨，脚下一软便要跌倒，却没有想象中的冰冷和疼痛。
　　回神那一刹那间他已经冲了过来，把她死死禁锢在怀中。胤禛的嘴唇冰凉，贴着她的后颈，手上的力气那样大，仿佛要把她融进骨血之中。
　　她已经没了力气说话，却泣不成声地用力环住他。
　　他许久才艰难地开口，声音沉暗嘶哑：“瑾容……你可知道你在做什么？”
　　瑾容的眼泪洇透了他的肩，只是用力点头。
　　他身躯一颤。
　　只是默默摸索到她冰凉的手，扣住手腕，向下滑去，直到缓缓十指交握。
　　声音颤抖。
　　“瑾容，这是你自己选的。从此以后，即使折磨到死，我再也不会让你离开。”

作者有话说

　　。。。。先把这一章放上来看看反响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