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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初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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厢房之中。
窗畔,一个穿着浅碧玉兰裙汉人打扮的少女伏在几上,一双点漆样的眼睛怔怔瞧着窗外,正是瑾容。连日的遭遇似是一场真假难辨的梦,若说真实,则太过离谱荒谬了些;若说虚幻,事事物物又皆是如此真实。只有一条,即使是做梦也甘之如饴——她的眼睛又能视物了。从前在梦中也能“看见”些模模糊糊的画面,却如何也及不上此时的清晰。
只听“吱呀——”一声,房门被轻巧推开,一个着了湖蓝比甲,盘着双髻的女孩子托了漆盘进来,又反身细心把门掩好,放下托盘,边将里头几碟小菜一一在案上摆好,边回头向小瑾道:“瑾姑娘怎么又下床来了?虽说伤势不重,但大夫交代了要好好休息才是。”
这正是那罗老爷指来服侍她的丫头,名叫棹歌,瞧着也就比小瑾大二三岁的模样,却说话做事很是老成。这十天来的相处,叶瑾容看出她心地善良。只怕是从小被买进府做丫鬟,很是规行矩步,在小瑾看来却拘束得叫人难受。听她这话方回过神来,转头笑道:“好了棹歌姐姐,天天躺在床上我闷得慌,下来看看风景,身心愉悦,也好的快些嘛。你也别总瑾姑娘瑾姑娘地叫,多别扭!你比我大些,叫瑾儿便也是了。”
棹歌只是不言,含了笑来搀她去用膳,瑾容忙又道:“劳烦姐姐了。——哎唷……”起身时一个用力,不想牵动了肩窝下的伤口,小瑾疼的龇牙咧嘴,禁不住喊了出来。
棹歌慌了手脚,慌忙放手道:“奴婢手笨弄疼姑娘了?”瑾容见她一脸歉意,忙摆摆左手勉力笑道:“不怪你不怪你,——还得喂我吃上几日,麻烦了。”
棹歌听了这话方好些,拿了箸按瑾容的意思挑菜,边道:“姑娘客气了,奴婢该做的。”小瑾一面张口吞咽,一面暗自翻个大大的白眼——这古代人的尊卑思想,还真不是几天能变得了的。
如此几天下来,当小瑾已经濒临崩溃觉得四肢躯干快要不会动的时候,终于盼到了那慈眉善目的老大夫一句:“伤势好得极快,可以稍作走动了。”
如临大赦,翌日下午便软磨硬泡央着棹歌带她去庄里四处走走。住进这儿许多日,却一直窝在小小厢房中,自然是要逛逛的。棹歌拗不过,只得领了她出来,自己不放心,一刻不离地跟着。
庄子不大,却很有一番别致景色。四月中正当花季,园儿里种着大片大片的桃花,盛开若朝霞烂漫,满目锦绣繁华。小瑾呆呆立在花海之中,怔怔凝视,澄澈的眸中渐渐氤氲上潮湿的雾气。
此生,居然还能再见一次十里繁花。
纵然是梦又何妨。
棹歌却慌了神,上来扶过她问道:“姑娘这是怎么了,可要奴婢扶你回房?”小瑾破涕为笑,一双眼睛灿若明星,摆手跑开:“我没事,我没事!真好——啊……真好!”语罢也不顾棹歌一脸茫然惊诧,自顾沿着石径向前奔跑。
棹歌的呼声渐渐远了,小瑾跑得气喘吁吁方才停下来,双手撑着膝缓了好一会儿,方回头唤道:“棹歌姐姐?姐姐?”
哪里还有人影。
小瑾不免自责刚刚激动过了头,这庄子又不熟,这可倒好,迷了路。她抬眼打量四周,右手边是一方林子,植着梅花,未到季节还不曾开。前头几方假山玲珑曲折,颇有些曲径通幽的意味。景致既十分不错,因而也暂且将走丢抛却一边。小瑾心道,既然不认得路,只好留在此处静待棹歌来寻了。
这样一想她轻松不少,墨黑的眼珠子四处一转,见树上最低的一枝梅花虽不曾开放,却青葱惹喜,心中玩念一起,便转身贴在树干上,伸长了手去抓那支梅枝。奈何这身子才十二三岁,胳膊短力气小,小瑾倔脾气上来,踮脚再试——
咔嚓一声轻响。
小瑾只来得及瞧见一只手,肤色很白,修长而骨节均匀,指甲修得很干净,大拇指上带着一个翠色欲滴的扳指。这只手轻轻巧巧扯下了,递到她面前。略低的男声响起在面前:“给你。”
小瑾一时怔住,方顺着那手向上看去。
是一个二十多岁的男子,天青色的马褂,身材瘦削颀长。五官的线条如同最凛冽的寒风刻出一样棱角分明,一双眼睛瞳仁极黑极深,看不出情绪,像一汪深潭,明知不见底,却还是有让人义无反顾溺亡的魔力。唇角紧抿,略微带一丝弧度,似笑非笑的模样倒叫人愈发紧张。通身上下自有一番不怒自威的气派,强大的气场压的小瑾只能愣愣看着他,说不出话来。
那男子微微一怔,旋即掩了过去,瞳中浮上一丝说不清的神采,略微俯了身子也只是盯着小瑾。
终究是女孩子脸皮薄,小瑾耳根一红败下阵来,却仍不甘心,咬着唇接过莲抬眼小声道:“谢谢。”那男子微微眯了眼睛,片刻开口,声音低沉:“不必。姑娘是?”
小瑾抿了抿唇垂眸答道:“叶瑾容。不过大家都叫我小瑾。”
那男子长长“哦”了一声,勾了唇角问道:“梅花还没开,为何要摘?”小瑾一怔,旋即嫣然一笑,低眉嗅花道:“是好花总会开的。若等她开了,人家都要,哪里还轮得到我呢?”
男子长眉一轩,眼中掠过一丝讶异。正待开口,忽然听得一阵急促脚步,棹歌的声音渐渐近了:“姑娘——奴婢可算找着您了。”
见她跑得气喘吁吁,小瑾心中很有些愧疚,忙上去拉了她的手道:“姐姐,都怪我不好。”棹歌只是摆手,转眼看见了那男子也是一愣,随即上前一福,口中道:“请爷安。”男子还算温和道:“棹歌起来罢。
原来是个少爷啊……小瑾略一打量,确实跟那罗老爷眉目有几分相似。眼珠子骨碌一转,既然是个主子就要好好巴结不是,于是咧嘴一笑,想了想说:“我已经告诉你我的名字了,那,礼尚往来,你是不是该……?”小瑾挑挑眉毛,却见他噙了一丝不易发现的笑,扬眉只是看着她:“该如何?”
小瑾绝倒。
这人是真笨还是装傻?心中扶额原地绕三圈,却忽然捕捉到他眼里一抹瞬间隐去的饶有趣味,不禁眯了眼心中咕叨:我让你装——大不了不跟你玩了!
小瑾一扬眉毛扯了个很假的笑容:“啊哈,没什么没什么。”然后一把拉过棹歌,低声说:“走走走……咱们该回去了。”
目送着棹歌被小瑾连拉带拽拖走的男子唇角轻轻一弯,眸色暗沉如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