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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青梅如血 广寒宫的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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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寒宫的桂树又落了一次叶。
嫦娥跪在轮回井前,仙脉上的裂痕尚未完全愈合,三成修为的空洞仍让她每夜子时筋骨欲裂。西王母的传音在她耳边响起:“第三世已完,你还有七世。撑不住时便回来,本宫不勉强你。”
她低低地笑了一声:“撑得住。”
她将最后一缕月华注入井中,井水泛开一圈涟漪,倒映出一张新的面孔——双十年华,眉眼清秀,眉心有一颗极淡的朱砂痣,左腕上还缠着一条看不见的姻缘线,另一端遥遥系向人间。
“这一世,”她闭上眼睛,“我们都做凡人吧。”
她纵身一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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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人间江南,杨家宅院的后院里,一声婴啼划破雨夜。
接生婆抱着襁褓出来,满手是血,对着廊下急候的中年男人颤声道:“老爷……夫人生了,是个公子。可夫人她……血崩不止,怕是不行了。”
杨老爷冲进去时,妻子已经只剩最后一口气。她怀里抱着那个刚出生的婴儿,手指轻轻抚摸他额间一道天生的竖纹,微弱地笑了笑:“他叫……杨戬。护着他……别让他……卷入上一辈的恩怨……”
话音未落,她的手垂了下去。窗外的雨忽然更大,婴儿却不再哭了,睁着一双漆黑的眼睛,安安静静地望着母亲离去的方向。
同一时刻,十里外的苏家庄园,一声女婴的啼哭同样撕破了雨幕。苏家夫人难产三日,终于诞下一女,接生婆抱出女婴时,苏老爷长跪堂前向祖宗牌位叩首:“谢苏家列祖列宗垂怜,赐我苏家血脉不绝!”他给女儿取名“苏姮”——姮者,嫦娥本名讳中的一字,无人知晓其中深意。
苏杨两家,世仇三代。起因早已模糊,只知祖上曾为一块风水宝地械斗三日,死伤数十人,自此结下血海深仇。两家庄园隔着一条青溪,彼此看得见炊烟,却老死不相往来。溪上原本有座石桥,被杨老爷亲手凿断,说要“断个干净”。
两家孩子自幼便被教导:“杨家(苏家)的人,都是恶鬼投胎,见了便要啐一口。”
可杨戬三岁那年,打破了这条戒律。
那年春溪涨水,一只折断翅膀的翠鸟被冲到苏家庄园那边的岸边。杨戬打小喜欢活物,趁家中仆人不备偷溜过溪,蹲在乱石间小心翼翼地捧起那只鸟。鸟疼得扑腾,他急得满头汗,忘了自己也是站在湿滑的苔石上,脚下一滑,整个人栽进溪里。
溪水不深,但春寒刺骨,他挣扎着呛了好几口水,就在快要撑不住时,一双小手从岸边探下来,一把揪住了他的后领。
“抓住!”那是个比他矮半个头的小女娃,扎着双丫髻,脸上还沾着泥巴,使劲往后拽。杨戬借着她的力气爬上岸,两人滚在草丛里,浑身湿透,像两只落水的猫。
“你是谁?”他咳着水问。
“苏姮。”她抹了把脸,露出额头上蹭破的一小块皮,“你干嘛过我们家这边来?”
“鸟……”他指着溪边,“它受伤了。”
苏姮顺着他手指望去,看见那只翠鸟还在石头上发抖。她跑过去小心地捧起来,用袖子擦干它湿掉的羽毛,转头冲杨戬露出一个笑:“咱们一起救它?”
那个笑容落在三岁的杨戬眼里,像雨后第一道天光。他使劲点头。
两个孩子瞒着家里,偷偷在溪边搭了个草窝,每日轮流来喂食喂水,养了半月,翠鸟伤愈飞走。分别时苏姮哭得稀里哗啦,杨戬笨拙地用袖子给她擦脸:“别哭,我明天还来。”
“可你爹说不能过溪。”
“那我就在溪这边,你在那边,我扔石子你接。”
从那以后,每日子时,青溪两岸便有了两个小小的身影。杨戬藏在杨家庄园后门的柳树后,苏姮蹲在苏家菜园篱笆内,中间隔着三尺宽的溪水。他们用石子传信——那是一种只有他们俩懂的方法,手心大小、扁平的石片,刻上简单的符号,扔过溪面,对面的人便接住、翻看、再刻上回应。
石子上的符号渐渐丰富起来。从“今日吃糕”到“我背了三首诗”,从“后山有兔”到“我爹又骂我了”。到了七八岁,他们各自学会了写字,石片上便有了歪歪扭扭的句子:“今日下雨,你带伞了吗?”“带了,但我娘做的伞好丑。”“我偷了我姐的绣花帕子给你包伞骨,你别让人看见。”
有一年冬,溪水结了薄冰。杨戬踩着冰偷偷溜到苏家这一岸,把怀里揣着的、用油纸包了三层的糖糕塞进苏姮手里。糖糕还温着,是她最爱吃的桂花口味。她咬了一口,眼泪啪嗒啪嗒掉进糕点里。
“你怎么进来的?被我爹看见会打断你的腿。”
“他今日去镇上收租了。”杨戬蹲在她面前,伸手抹掉她脸上的泪,“你怎么老哭?”
“我没哭,是糖糕太烫。”
“骗人,凉了多久了。”
她破涕为笑,用拳头捶了他肩膀一下。那一捶轻得像落花。两个孩子窝在菜园边的稻草堆后,分完了那块糖糕,手背上都沾着碎屑和糖霜。苏姮忽然凑近,在他耳边说:“杨戬,我长大后嫁给你好不好?”
他耳根一下子红透了,像个被蒸熟的虾,吭哧半天才憋出一句:“……那你爹会打死我。”
“那我就跟你跑。”她说这话时眼睛亮晶晶的,里面映着冬日稀薄的日光,“跑到谁都找不到的地方去。”
他看着她,心里涌起一种又酸又胀的东西,说不清是什么,只觉得如果此刻天塌下来他也要替她顶着。他伸出手,小指勾住她的小指:“拉钩。”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那根小指的触感,多年后杨戬每每想起,都觉得掌心发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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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世间所有青梅竹马的故事,底色往往是血。
十三岁那年,两家老爷终于在镇上的集会上狭路相逢。起因不过是杨家的佃户占了苏家的一垄地,口角升级成斗殴,斗殴升级成群架。杨老爷被打断了两根肋骨,苏老爷被砸破了头。当晚,杨家族老在祠堂里拍案怒吼:“姓苏的欺人太甚!此仇不报,杨家子孙何颜立足?”
杨戬跪在祠堂外听完了全程。他攥紧拳头,指节发白。祠堂的门轰然打开,杨老爷指着他的鼻子:“戬儿,你记住——苏家是咱们的生死仇敌。见了苏家的人,不必留情。”
他低头叩首:“……是。”
可那天夜里,他仍然去了青溪。月光下,苏姮也蹲在对面,脸上挂着泪痕。她压低声音:“杨戬,我爹说……再不让我出门了。他说你要是我还敢见,就把我锁在绣楼里。”
“我也是。”他声音闷闷的。
两岸沉默了很久。然后苏姮从怀里摸出一块石片,用力扔过溪面。他接住,就着月光看清上面刻着歪歪扭扭的一行字:“咱们跑吧。今晚。”
他攥着石片,指节捏得发白。他望着对岸那张沾着泪的脸,月光照在她发顶,像给她戴了一层银冠。他忽然想起十年前那只翠鸟——它伤好了便飞走,再没有回来。可他不想飞走。
“好。”他用力刻下这个字,扔回去。
苏姮接住石片,看了一眼,然后把石片按在心口,朝他点了三下头。那是他们约定的信号——三下,意为“不见不散”。
子时三刻,杨戬翻出后墙,奔到青溪边。苏姮已经站在对岸,背着一个打了补丁的小包袱,手里攥着一根防身的木棍。春夜的风吹得她裙摆猎猎,像一只即将扑入夜色的蝶。
“走!”她朝他伸出手。
他淌过溪水,冰凉漫过膝盖,他一把抓住她的手,湿漉漉地攥进掌心。两人沿着溪岸往南跑,身后苏家庄园的狗吠声隐隐传来,越来越近。他们不敢停,跑了整整两个时辰,跑到东方泛白,跑到双腿发软瘫倒在野地里的麦垛旁。
“咱们……出来了?”苏姮大口喘气,眼中满是劫后余生的光。
杨戬翻身看着她,天光破晓,正照在她脸上,眉眼间都染着一层淡金。他忽然不喘了,就那么看着她,说:“苏姮,我以后一定对你好。一辈子对你好。”
她脸红得像熟透的柿子,把脸埋进麦秆里,瓮声瓮气地说:“谁要你一辈子。”
“那你笑什么?”
“我没笑!”
两人在麦垛里打闹成一团,草屑沾了满头满脸,笑声惊飞了田埂上的麻雀。那天的晨光是他们此后余生里,唯一一段没有阴影的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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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逃到了百里外的青州城,赁了一间巴掌大的小屋子,杨戬去码头扛包,苏姮替人浆洗衣裳。日子清苦,可每晚对坐着吃一碗阳春面时,苏姮总能把半碗面推给他:“你干活重,多吃些。”杨戬又推回去:“你瘦得像根柴,你多吃。”那碗面凉了又热,热了又凉,最后总是两个脑袋凑在一起分着吃完,汤都不剩一口。
一年后,杨戬攒了些银钱,赁了间前铺后宅的小院,开了一家简单的笔墨铺子。苏姮手巧,在铺子后面支了绣架,替人绣帕子、绣荷包,日子渐渐有了起色。攒够聘礼那日,杨戬跪在苏姮面前,摊开手掌——掌心躺着一根红绳系着的桂木簪,是他亲手削的,簪头刻了一朵小小的桂花。
“苏姮,我娶你。”
她捂着脸哭了,笑得却比任何时候都好看。她伸出小指,勾住他的小指,晃了三下。
“我答应。”
婚期定在三月十五,花朝节后第三日。两人置办了一身新衣裳,请了邻里的阿婆做证婚人,买了两盏红灯笼挂在铺子门口。苏姮自己绣了一对鸳鸯枕套,杨戬偷偷看了一眼,针脚密密麻麻,像她这个人——瞧着纤弱,骨子里比谁都坚韧。
婚礼前夜,苏姮坐在灯下整理嫁衣。她将那支桂木簪插进发髻里,对着铜镜左看右看,嘴角翘得压不下来。她伸手摸过颈间那块玉佩——那是她从小戴着的,她娘说是祖上传下来的,雕着蟾宫桂树,玉面上有两道细纹。她摩挲着那两道纹,心里忽然划过一阵没来由的慌。她按住心口,觉得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闷闷地疼。
她安慰自己:“明日就成亲了。别瞎想。”
可她没有料到,杨戬也没有料到——那两家的仇,从未因为他们逃走而消弭,反而在被羞辱的愤怒中发酵成了一坛毒酒,只等一个泼出去的时机。
杨老爷和苏老爷各自查访了一年,终于探得二人下落。仇人的儿女私定终身?这是比抢地夺产更伤脸面的事。两家族老罕见地坐到一起,商议的不是和解,而是——“我们两家的恩怨,绝不能让他们成亲。若让他们成了,便等于我们认了这门亲,祖上的血就白流了。”
于是三月十五那夜,花轿还未起,两拨人马已经围了那座小小的宅院。
杨戬听见动静时,第一反应是扑向苏姮。他把她塞进里间的衣柜里,用身体挡住柜门,低声道:“不管听见什么,别出来。”苏姮死死抓着他的手腕,指甲掐进肉里,眼泪无声地涌出:“一起走……你跟我一起走……”
外面火把的光透过窗纸映进来,人影幢幢,兵刃的寒光在门缝里闪动。杨戬听见自己父亲的声音在喊:“逆子!出来!”
他低下头,在苏姮额间重重印了一吻。那吻带着咸涩的泪味,像生离的烙印。
“拉过钩的。”他笑着说,“下辈子,下下辈子,我都娶你。”
然后他掰开她的手,关上柜门,反身抄起门后的扁担,冲了出去。
苏姮在黑暗中听见了外面所有的声音——兵刃入肉的闷响、惨呼、火光突然暴涨的噼啪声,还有杨戬嘶哑的吼叫:“别伤她!跟你们回去便是!别伤她!”然后有人喊了一声“小兔崽子还敢还手”,紧接着是木棍击打骨肉的钝响,一声又一声。
她在柜子里咬住了自己的手背,咬得满口血腥,不敢发出一丝声音——他说过,不管听见什么,别出来。她信他,她这辈子只信他一个人。
外面的声音渐渐停了。火光淡了。沉重的脚步声远去,留下满院狼藉。
她数了三百下,才推开柜门。月光从破了的门板中漏进来,照在院中一地凌乱的脚印和血迹上。她的嫁衣还挂在墙上,红得扎眼。她一步一步走出去,走到院子中央,看见一个人倒在桂树下——她亲手移栽的那棵小桂树,才活了半年。
杨戬浑身是血,后脑一块骇人的凹陷,双目微阖,嘴角却还弯着一丝极淡的笑意。他手里攥着一枚桂木簪——簪头断了,碎成两截,一截在他掌心,一截落在他胸前。
她跪下去,把他抱进怀里。他的血染红了她一身新嫁衣,那红渐渐暗下去,像夕阳沉入海底。他的胸口还有极微弱的起伏,她俯在他耳边,声音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杨戬……你醒醒……明天还要成亲的……”
他睁了一下眼,那双映过她笑靥的黑眸此刻已蒙了灰。他嘴唇翕动,她凑过去,只听见极轻极轻的两个字:“……跑……跑……”
然后他的手从她掌心滑落。
那棵桂树忽然无风自动,落下满树未开的花苞,一粒粒砸在地上,像无数颗来不及长大的心。
她没有跑。她在他的尸体旁坐了一整夜,抱着他,一直到天亮,到过路的邻里发现了血泊中的惨状报了官。官差来拉她时,她抬起头,满头青丝竟已白了大半——一夜之间。
她没有哭。从那一夜之后,她再也没有流过一滴泪。她独自葬了杨戬,在坟前栽了一株桂树,然后回到那间烧焦的小院里,拼好了那支断簪,用红绳缠住裂口,从此日日簪在发间。她活了很久很久,活到青州城的百姓都知道城西有个白发婆婆,每日黄昏都去城郊一座孤坟前坐一坐,放一枝桂花。
有人问她在等谁。她总是笑一笑,不说话。她的小指上始终缠着一根褪了色的红绳,另一头系在墓碑下方,埋进土里。
七十岁时,她在杨戬坟前闭上眼。那天是三月十五,春桂早开,满树碎金落了她满肩。她最后说了一句只有墓碑听得见的话:
“这一世……我还是没嫁成。下一世……你早点来娶我。”
她的身体靠在墓碑上,像靠着一个人的臂弯。满头白发散落,像覆了终年不化的雪。
而月宫中,那枚刻着蟾宫桂树的玉佩终于彻底碎裂,化成粉末洒入轮回井。嫦娥从井中踏出时,鬓边多了一缕华发,再也养不回来了。
她望着昆仑方向,三生石上第四道裂缝正在蔓延,石面簌簌落着碎屑。
“还有六世。”她说。
而敖寸心此时正在西海龙宫深处,对着一枚水镜发呆。镜中映着杨戬三世轮回的残影——每一世都死在她怀里,每一世她都守着他的墓老去。寸心攥紧了镜框,指节发白:“杨戬……你每一世都为她死。可你知不知道,我也在等?我等的不是你的转世,是你这个人……是那个在南天门外回眸的真君。”
她将水镜扣在案上,闭了闭眼:“下一世……我偏要抢一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