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远渡 1923年 ...
-
1923年,3月。
渡边号甲板上,宫城靠着栏杆,海风徐徐吹乱了他额前的碎发。
面朝大海,头顶蓝天白云。
目的地,东京。
此刻他内心正如这翱翔于广阔天际的海鸥,终究还是离开自己的祖国,离开了上海。
宫城穿着一身黑色中山装,一顶平顶学生帽。
砰!
忽然被人撞了一下,宫城一个趔趄,扶住栏杆,回头张望。
帽子掉落甲板。
尚未看那人长什么模样,听头顶传来一嘹亮的嗓门:“对不住啊,你不要紧吧?”
宫城扶着栏杆,抬头。
一名打着姜色领带,棕色西装马甲配黄色窗格纹西装套装,个头出奇高的年轻人朝他笑呵呵地露出一口洁白整齐的牙齿。
看上去比自己也大不了多少。
他是中国人,因为他说的中文没有口音,甚至字正腔圆。
“没关系。”宫城弯腰捡帽子。
宫城这句“没关系”叫得屠苏阳心头一颤,一个男人怎么生了副这样的嗓子?说不上来,让人听着心口上像有成千上万只蚂蚁爬过,痒痒的。
一个穷酸打扮的男孩冲上前捡起帽子,勤快地拍打上面的灰,咧嘴殷勤地笑着递给宫城。
“少爷,您的帽子。拿好!”男孩递过去趁他接帽子的当口儿,扯了扯宫城的下摆。
宫城下意识朝衣角看了眼,听男孩笑道:“衣服翘边儿,我给你捋捋平。”他伸出手指放鼻子下擦了擦,发出“吸溜”声。
宫城素来讲究卫生,可他的教养让他不会当面儿表现对该行为的厌恶。他礼貌而不失风度地扬了扬嘴角说了一声:“谢谢。”
“没,没事。我先走了啊,少爷!”男孩边说,边倒走朝他挥手。
戴回帽子,男孩早一溜烟跑没影儿。
“嘿,你是中国人?打哪儿来的?”
宫城发现,他居然还没走。
“你既然用中文问我,早猜到我是中国人不是吗?”宫城松开栏杆,做了个借过的手势,“在外少和陌生人搭话。”
这话是说给他听,也表明自己的态度。
这艘去日本的渡轮上,多半是日本人,少部分洋人,中国人显得凤毛麟角。尽管这样,他还是不愿与陌生人有太多接触,尤其是自来熟,一上来就打探你底细。
“诶,别走啊……好不容易遇到一老乡就那么走了?”屠苏阳噘着嘴,遗憾之余又对这个长相白净,声音特别,说话不留情面的男人留下深刻的印象。
宫城回到船舱,手插进裤袋,钱包没了。
他震惊地呆了一秒,只有那个人撞了他!
宫城火速回到甲板,那人早已不在原先的位置。他搜了一圈,在另一头发现他。
宫城扳过他的肩膀,质问:“交出来?”
“诶,是你啊?交……交什么?”屠苏阳见他似面带愠色,虽说不显眼。
盛怒而不显,应该是他的教养让他按耐不发作。要换成是他,早将人按地上先打一顿再说。
“我再说一遍,交出来——我、的、钱、包。”宫城一字一顿说得清清楚楚,除非他聋了或者装傻,再没比这更清楚。
屠苏阳肩膀往后一撤,轻松摆脱。
“喂,你的钱包找我干吗?又不是我拿的?”
“刚才你撞了我,你……”宫城抬手尚未直指,脑子里猛地闪过一段画面,恍然大悟般望向他,互相确认。
屠苏阳眼神一转,看来他们想到一块儿去了。
宫城道了声:“不好意思。”转身就走,被屠苏阳一把按住肩转回来。
“你干吗?”
“既然是我跟你搭话,害你被偷钱包,我陪你一起去找!”屠苏阳咧嘴,露出整齐的白牙。
宫城想,这人是多爱管闲事,还是真古道热肠?
急着抓小偷,他也就没多说什么。
两人找了个遍儿,也没找到男孩。
回忆男孩的打扮,宫城以为是哪个有钱人带的下人。现在看来,八成是偷渡。
“现在到饭点了,我估计那家伙儿也饿了。”屠苏阳朝宫城递了个眼色。
宫城瞬间领会,这种偷渡客断然不敢去餐厅吃饭,那就只剩一个地方。
“去厨房。”宫城冲他道出答案。
二人来到厨房,果然抓到了这只正在觅食的“老鼠”。
厨师长和员工纷纷围上来,终于抓到这只偷吃的“老鼠”,商量着把他交给船长让他靠岸后就把人扔下去。
“放开我,你们叽里咕噜说些什么?”男孩被人提着衣领拖到甲板。
屠苏阳从他衣服里摸出一个棕色的男士皮夹,男孩挣扎中抓住他的手狠狠咬下一口。
“啊,你小子!属狗的?”屠苏阳吼道。
“呜哇——汪汪!”男孩学狗从鼻腔发出威吓的呜呜声,冲屠苏阳叫了两声。
屠苏阳转手将钱包还回去:“喂,看看!东西少没少?”
宫城打开钱包检查,钱没少。又从夹层里抽出照片一角,确定照片完好,赶紧又塞回去。
“东西没少。”他给予肯定的回复。
面对偷渡者大副通报船长,决定靠岸的时候就把他扔下去送到当地警察局,这是一贯的处理。
男孩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看宫城能和他们交流,赶紧抱住宫城的大腿:“少爷,别把我交给他们。求求你了,到了日本再放我下来千万别把我交给他们……我给你当牛做马!”
宫城低头并未作声。
船员拉起男孩,打算绑起来扔船舱底下。
终于,他开口了。
宫城用日语告诉他们——他决定雇佣这个男孩作为仆人,所以现在要带他回自己的船舱。
大副表示如果他不介意这样处理他们也没意见,但要为男孩补票和弥补厨房的损失。宫城同意了,说现在就可以办理。
“诶,我说我好不容易帮你抓到这小子找回钱包,你就这么处置?”屠苏阳显然不乐意。
“是我们。”宫城纠正,“谢谢,现在我要带他走。不见!”
宫城向男孩伸手,“好了,跟我走。”
男孩一听,赶紧拉住宫城的手。临走不忘朝屠苏阳做鬼脸,吐舌头:“略略略!”
“嘿,你小子……”屠苏阳握拳,脚下向前一步,吓得他赶紧回头抱紧宫城胳膊。
屠苏阳扶额捏了捏太阳穴,还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
回到船舱,宫城让男孩坐到对面床铺。
宫城走过去,俯身靠近去拿对床上的行李。
男孩吓得抱作一团,五官挤到一起,警惕发问:“你干吗?”
“拿行李,不然晚上你怎么睡?”宫城拿起行李转身放到自己上面的床铺。
“我睡这儿?嘿嘿……睡这儿!”男孩摸了摸干净的床单和柔软的枕头,笑得合不拢嘴。
宫城从行李里面拿出一盒黄桃罐头和一罐六角铁盒饼干放到桌上。
男孩一看,激动得抱起黄桃罐头仔细盯着上面的品牌,“上海什么什么罐头……”
“上海泰丰罐头食品有限公司。”宫城从他手里拿过罐头。
男孩见状又抱起饼干盒子,“这我认得是饼干!”
嗞啦——
闻声抬头。
对面已经打开罐头,黄澄澄的像是水果,泡在散发甜腻味的糖水里。
男孩咽了咽口水。
见宫城将罐头放到一边,不急着吃。朝他招手,示意他交出抱着的六角饼干盒。
男孩依依不舍地将饼干盒还回去。
宫城打开饼干盒,把盖子放到自己面前,拿出一块饼干朝他递去。
男孩张着嘴,呆望。
“我也没办法,过了饭点儿。只能吃这些垫垫,晚上再带你去吃饭。”
——这敢情儿是遇到活菩萨了!
他难以置信地望着眼前这个男菩萨,憋得脸胀红。
“不喜欢饼干?那有黄桃罐头。将就一下!”见他不接,以为饼干不对他胃口。
男孩反应过来,一把抓过宫城递的饼干。结果太用力,饼干直接碎成两半掉到地上。他蹲下捡起饼干,用手擦了擦就往嘴里塞。
“诶诶,掉了的就别要了。”宫城想从他手里拿走,大不了拿去喂鱼。谁知他竟狼吞虎咽。
“掉地上擦擦能吃,不能浪费!”
“和浪费没关系,脏的吃了万一闹肚子怎么办?这是船上,看个病都不方便。”
“拉肚子跑两趟茅厕就行,谁当个病啊?”男孩急着回话噎到,用力捶打胸口。
宫城赶紧拿起桌上的水杯,拿开盖杯口的书。想找个东西给他倒点水,谁知他一把夺过捧着大喝起来。
宫城傻眼,他就这一个水杯。
“唉呀——”男孩顺了一口气,放下水杯对宫城道:“你也是个文明人,吃饭的时候提什么茅厕?”
宫城无语,是他自己提的茅厕关他什么事?
懒得和他计较,宫城拿起一块饼干,把饼干盒放桌中间,“要吃自己拿。”
男孩一听,迫不及待伸手进去掏饼干。
“每次拿的时候只能拿一块,要吃,吃完了再拿。这是礼貌!就是你说的文明。”宫城教育他。
相较他,宫城吃东西斯文得很。吃完饼干,饼干屑全接在铁皮盖里。不像他,脚下全是饼干屑。
他装作不经意地用脚将地上的饼干屑往床底下踢。
男孩伸手就要去拿黄桃罐头,被宫城制止。“等下,别用手。”他从行李里翻出一个长方形的铁皮饭盒,从里面拿出一只勺子和一双筷子。他把勺子用手帕擦了擦递给男孩,“用这个。”
尽管心里嘀咕对方穷讲究,面上还是笑呵呵接过勺子挖起一块黄桃塞进嘴里。
“好甜的罐头,上次吃还是有人上我家给我大姐提亲的时候。”男孩吞下一块黄桃。
宫城用筷子夹起一块黄桃,看他狼吞虎咽的吃相,“那估计很久之前了吧?”
“也不久,就两年前。”
“有兄弟姐妹挺好的。”
见宫城主动接话,男孩兴奋地打开话匣。
“我上面有三个姐姐,一个哥哥,我是老五。不过你别惦记了,我大姐、二姐都嫁人了,孩子都能吃两个大白馒头了,我离家前三姐也许了人家。”
宫城刚咬了一小口黄桃,差点没咳出来,硬憋回去。“你这都哪跟哪儿?”他惦记他姐干什么,压根都不认识。
“噗哈哈,少爷。原来你也会……哈哈哈哈,我当你是个不会出洋相的人呢?”男孩笑得前俯后仰。
“是人难免出岔纰漏,你看我出洋相,你很得意是不是?”宫城抬起眉眼,那眼神冷情中带着几分别扭。
宫城的声音很独特,低沉而微微沙哑,听上去有种说不清的味道。冷淡疏离,有些凌人但不盛气,像是那些大病初愈处于疗养阶段的人才有的气虚的声音。
男孩咽下嘴里的食物,“没没没,我是看少爷你比女孩还斯文,突然……说实话是有那么点乐儿!”寻思着差点儿就说岔了。
他很会卖乖讨巧,把宫城哄得忘了刚为什么事来着。
见宫城拿筷子夹黄桃看着怪别扭,意识到他把勺子让给了自己,可不得用筷子。对宫城的好感又添了一分。
“少爷,你是上海人吗?”
宫城抬起头,盯着他看了一会儿,轻“嗯”了一声。
“我就猜你是上海人,不然哪里来那么多上海的时兴玩意儿!”男孩继续:“都说上海是个好地方,那里都是有钱人,还有洋人,叫十里洋场是真的吗?”
宫城看着他,淡淡笑道:“好与不好旁人说的不算,要看你自己!”
“以后我有机会一定要去趟上海,少爷你还会回去吗?我到时顺便去看看你!”男孩嚼着饼干,“对了,少爷你去日本哪儿啊?”
宫城没回。
男孩自顾自说:“我去横滨,我叔叔在那儿,我就是去投奔他的。我是偷跑出来的!”
看他满脸骄傲,宫城诧异。他年纪也就十三、四岁从中国偷渡去日本,他连想都不敢想。
享用完这顿“将就”的午餐,男孩殷勤地帮忙收拾。
宫城端着铁皮盖子起身,男孩好奇,“少爷,你这是要去哪儿?”
“喂鱼。”
男孩一把端过铁皮盖子,“不劳烦您,你坐着。我来!”
男孩来到甲板,将铁皮盖子里的饼干屑投入大海,不忘用手指抹抹干净。回头看到之前逮他的大块头。
“诶呦,是你小子?怎么不在船舱里陪着你家少爷,跑外头儿来了?”屠苏阳从口袋里拿出一包大前门,拣了一根叼在嘴里。
“我来替我家少爷……”话到一半忽然寻思,干吗跟他解释。改口:“关你什么事?”
屠苏阳一摸口袋,发现没带火。
男孩见状,算了,卖个人情。要不是他,也不会有幸遇到宫城。
“喏。”
“你哪来的打火机?”屠苏阳好奇,这小子嘴边毛都没长齐,倒也抽起烟。
这是他上船前从一个洋人口袋里顺的,自是不好意思开口。不耐烦:“你要不要,不要还我!”
“得儿,还挺识货!洋玩意儿。”屠苏阳点完烟将打火机丢还他。
男孩一脸窘迫,尴尬地吞口水。这是被他看出来赃物?
“对了,你家少爷叫什么名儿?”屠苏阳对着海风吐了一口缥缈的烟。
“你打探这个做什么?”男孩警惕。
“不过就是遇到老乡,独在异乡为异客。觉得亲切!”屠苏阳笑笑,露出白牙。
“你也是上海人?”
“原来他是上海人!”
“你……你套我话儿?”男孩气得不再理他,转身回舱。
屠苏阳看他被气跑的模样,埋头笑了笑,继续对着大海吞云吐雾。
回舱见宫城坐在床铺边缘,两脚端正地趴开,身体微微前倾,手里翻着之前盖在杯口的书。
男孩小心翼翼坐到对面,“少爷,我到现在还不知道你名字?你叫什么?”
宫城将视线从书上抬起,“宫城,宫殿的宫,城围的城。”
“我叫伍酉冬。”男孩兴奋地介绍,“我娘冬天酉时生的我,就起了这么个名儿。”
“哦。”宫城应了一声,低头落回书本。
“宫少爷,你看的什么书?”酉冬凑上前。
“大仲马的《基督山伯爵》。”
“大……种马的鸡肚山伯姐?”酉冬连念都念不利落,“这又是马,又是鸡肚和梁山伯的姐姐,你们有钱人家都喜欢读这些奇奇怪怪的书?”
宫城眨巴眼睛,撇过头忍不住笑出声。
敢情儿是自己没读过书,被人笑话了。
“我看你认得几个字,但认得不多?念了多久?”
“哪里念得起书啊,我是看那罐头和广告牌上的字认了那么几个。凡是能吃的字我都认得。”酉冬撇撇嘴,往床上一靠,窝起来,闭上眼睛。
宫城一怔,也没再继续说话,低头看他的“大种马的鸡肚和梁山伯的姐姐”。
睡了个午觉醒来,酉冬伸了伸懒腰,发现身上盖着一块毛毯。寻思着朝宫城方向望去。
宫城也睡着了,就连睡觉都透着斯文。宫城上身靠在枕上,手里的书反扣在腹部。他的腿很长,就这样斜垂靠着床沿。
眼窝凹陷立体但不像洋人那么深,他的眉毛不似五大三粗的男人们凌乱杂生,颜色很淡。睫毛很长,不浓密倒也不稀疏。鼻梁很挺,人中不明显,显得整个人稍加稚嫩,唇色也浅。
紧绷的唇线在沉睡的一刻得到片刻放松,不再绷得直直的。
酉冬心想,宫城要是个女的,估计早像他大姐、二姐嫁人,孩子都生了,哪里还有机会跑那么远。
酉冬双手叠放桌上,头枕着胳膊就这样痴痴望着。
去餐厅吃晚饭前,宫城拿了一套自己的衣服给酉冬。
“换上这个再去餐厅。”
“我穿这个挺好的,不用换。”酉冬忙摇手。
“穿成这样你进不去。”宫城解释,见酉冬埋头抱着衣服,眼神闪躲。当着陌生人怕羞?他起身,扶着门回头:“我先去餐厅,你换好自己过来。”
酉冬见宫城走了仍不放心,开门确信他不在门外。锁上门,开始换衣服。
宫城在餐厅占好位置,酉冬一出现,他还以为自己看到了一只从海里刚捞起来的海蜇。
宫城朝他招手,酉冬兴奋地跑过去坐他对面。
“宫少爷,你这衣服有点大。你那裤子太长了,我就没换。”
“手伸过来。”
“诶。”酉冬听话地将手伸过去,宫城熟练地帮他将袖管挽上。
“你这帽子还戴着?”宫城帮他翻完一只袖子,“另一只。”
“人家跟班都带帽子,这叫有腔调。”酉冬丝毫不见外地将另一只手伸给宫城。
“别叫我少爷,叫我宫城就行。”
“这怎么能行,现在我是你的跟班,就要叫你少爷。就算做戏也要做足!”酉冬说到“做戏”压低声音,朝四周望望。随后冲宫城咧嘴一笑。
“那你戏还挺足。”宫城微扬嘴角。
整理完袖子,宫城起身探向酉冬。
“宫少爷,你干吗?”酉冬紧张地往座位后一缩。
“帮你翻翻领子,你想干吗?”
“喔……我自己来就行,不麻烦……”话没说完,宫城修长的手指已经探过去替他翻好衣领。
酉冬感觉他的手指凉凉的,很软。像女人的手一样嫩。
宫城刚坐回位置,背后传来一声,“诶呦,少爷和你的小跟班来吃饭呐?”
宫城听出声音,回头。踌躇了一下,轻点头。
屠苏阳见他应了,厚着脸皮继续:“介不介意我和你们坐一块儿?”
酉冬察觉宫城的脸色想说“介意”,但宫城没开口,他也不好意思撵人家走。
有时候,教养这种东西让人很难说出“不”这个词。屠苏阳坐下后,宫城后悔该用自己的态度而不是教养——让他滚。
宫城帮酉冬点了一份鳗鱼饭,给自己点了一份梅子茶汤泡饭。
屠苏阳点的豚骨拉面。
宫城和酉冬点的餐先送上桌,二人开动起来。
“哇啊,红烧肉!”酉冬看到白米饭上方方正正的焦糖色肉片,误以为红烧肉,夹起咬了一口发现不对,根本不是猪肉。
“吃不惯?”
酉冬舔了舔嘴上的酱汁,略显失望,“我以为是红烧肉呢!”
“这是鳗鱼,多吃鱼能变聪明,还能长个儿。”
“哦,那我一定要吃完!”酉冬用力点头。
“敢情儿你家少爷是嫌你又矮又笨,让你吃点鱼长长个儿,补补脑。”屠苏阳笑话他。
酉冬回瞪。
说话间,豚骨拉面送上。
屠苏阳挑起面条翻了个面儿,在酉冬眼里将原本好看的浇头破坏成这副模样简直粗鲁。
屠苏阳吃着面,故作感叹:“这面还没我们北京恭王府门前儿的炸酱面好吃。”
原来他是北京人。
宫城寻思,怪不得人高马大。脸上却并未对他表现出感兴趣的模样,继续吃着茶汤泡饭。
“嘿,你是上海来的?”
宫城一顿,抬起眼皮看他。他怎么知道?随即瞥了一眼酉冬。
酉冬埋头吃饭装作毫不知情。
“还真是上海的?没猜错!听人说你们那儿人就喜欢吃泡饭配酱菜。”
“我们那儿也有吃油条、豆浆、粢饭糕和……”宫城心想自己跟他说这些干吗?
“和什么?”屠苏阳来了兴致,等着听他继续。
“嗯?宫少爷,什么是粢饭糕?”一听到吃的酉冬就来劲儿了。
宫城开口想说“吃你的”,屠苏阳来了句,“原来你姓宫?全名叫什么?”
这人怎么这么会来事儿呢?
“我叫屠苏阳,屠格涅夫的屠,苏堤的苏,烈日骄阳的阳,就成天挂你头顶上那玩意儿!”
酉冬听着屠苏阳的介绍不禁仰起头望了望天花板,脑海里浮现出这个人高马大的家伙儿挂宫城头顶上。
“吃你的饭!”宫城瞄了一眼酉冬。
屠苏阳见他不搭理,没辙儿。
“你看过《猎人笔记》?”宫城低声询问。
“看过,怎么你也喜欢?”屠苏阳暗喜终于找到突破口。
“可惜看不懂,那是俄文。”宫城咽下一口咸口的梅子配的泡饭。
“说得也是,”屠苏阳捞起一筷子面送到嘴边却不着急吃,“那你平时喜欢看什么书?”
“我吃好了。”宫城用餐巾擦了擦嘴,起身面对酉冬:“你吃完了,自己回来。”
“我……我也好了!”酉冬把最后一口饭拌着所剩不多的酱汁扒拉进嘴,起身拍拍屠苏阳的肩,“让让。”
屠苏阳遗憾地起身让酉冬过去。
虽说不情愿就这么让他走了,但还不至于舔着脸儿跟上去。屠苏阳低头看了看碗里的拉面,快坨了。扒拉了两口,也就撤了。
夜里,酉冬来到甲板,看着一望无际的黑色海面。黑暗中粼粼波光虽不及群星那般耀眼,却仿佛有魔力般指引着前途。
“你小子晚上不睡觉,来这儿看星星?”
酉冬回头,又是那个讨厌的家伙儿。
“我家少爷擦洗呢,我就跑出来了。”
“那你不得儿伺候着,还跑出来。”屠苏阳叼了一根烟,这次他带了打火机。
一簇红色的火苗在海风中瑟瑟发抖,仿佛燃起了希望,但很快又熄灭。
“我家少爷人好,不用我伺候。”
屠苏阳吸了一口烟,红色的星火瞬间向里蔓延倏地又变成暗淡的灰烬飘进大海。
看他就是典型的南方人性格,腼腆。不怪收拾把小跟班支出来。
“你家少爷全名叫什么?”屠苏阳仍不死心。
“不告诉你。”酉冬心想,万一他知道以后找宫城麻烦。
“那你家少爷平时都喜欢看什么书?”
酉冬刚想回“关你什么事”,突然见屠苏阳拿出一张钞票。大眼睛盯着挥舞的钱咽了咽口水。
“等你上岸了,总要点路费吧!告诉我就给你。”
酉冬低头,眼珠转了一圈,经过思想斗争:“马鸡肚山和梁山伯的姐姐。”
“这是什么书?”屠苏阳听傻眼。
“那是你看得书少。”酉冬向屠苏阳摊手,“说话算话。”
屠苏阳无奈地将钱给他,这书名他都怀疑是正经书吗?什么人能起这么个书名?
还想问点儿什么,人溜了。
回到船舱,宫城已经收拾妥当换上干净的衣服。
方才宫城脱下中山装,动手开始解衬衫,幸好他跑得快。一想到这儿酉冬就整张脸火辣辣的,仿佛宫城赤膊的样子就展露在眼前。
“我洗好了,你要洗洗吗?”
“我前天洗过脸了,我……不用……”酉冬结巴。
宫城翻出一条干净的毛巾朝他怀里一扔,“以后睡觉前,都要洗干净了,才能上床知道吗?”
宫城怕他不自在,出门上甲板透气。
酉冬提醒,“别去前面,那个家伙儿也在上面。”
宫城回头朝他闭了下眼:知道了。
屠苏阳觉得风大,刚回去就碰到要往外走的宫城。
屠苏阳一怔,宫城一愣。
“真是巧啊,睡不着出来走走?”屠苏阳笑嘻嘻冲他咧嘴。
“看你的样子是要回去,请!”宫城主动给他让道儿,作了个你先的姿势。
“谁说我要回去了,我也正要出去转转儿。一起?”
下一秒,他就被屠苏阳勾着肩往外推。
“诶,你这人……”
几乎是硬生生将他拖到甲板。
到栏杆边,屠苏阳才松手。
“我说大家都是中国人,你干吗对我那么冷淡?你对你那小跟班就挺好。萍水相逢,还拔刀相助。我也算帮过你,怎么不见你给我个好脸色?”
“我跟你不熟。”宫城冷硬拒绝。
“多聊聊不就熟了。”
“没什么好聊的。”宫城闻到屠苏阳身上有股淡淡的烟味,他不喜欢烟味,总觉得那味道冲,呛人——隐隐的颓废和逃避。靠着栏杆胳膊往旁边挪了一下。
“别啊,都是远在外头的游子,一个人多寂寞。”屠苏阳见状紧跟着靠过去。
宫城整个人往旁边挪了一步,屠苏阳紧随其后。
“你干吗?”
“我不干吗,就是想跟你聊聊天。”
“可我不想跟你聊。”宫城一字一顿说得很清楚。松开栏杆转身就走,一甩手被屠苏阳握个正着儿。
“你的手怎么这么凉?”屠苏阳关心。
宫城蹙眉,甩手。带着愠色,回船舱。
出来的时候他没披那件中山装,就穿了一件衬衫。比起屠苏阳的西装套装自是单薄。
接下去几天,宫城化身教书先生。因为酉冬在船舱里待不住,甲板上去多了也无聊,对着那些罐头认字便想跟宫城多认些字儿。
“以后我还可以给宫少爷你写信。”
为了达成所愿,酉冬学得特别认真。拿出了吃饭光盘的劲儿。
很快那饼干盒上的“上海泰康罐头食品有限公司”,还有“盛泰昌糖果号”、“迈逻公司”等字样他都能默写下来。
“本子都被我画成这样了,还怎么还你?”酉冬翻着一页页被他爬满的铅笔字,皱起眉头。
“送你了。”
“送我?”
“嗯,记得写上名字。免得丢了!”
“谢谢宫少爷。”酉冬高兴地翻到扉页,提笔突然顿住。
“怎么了?”宫城见他咬起笔杆。
“可是,宫少爷……我还不会写自己的名字。”酉冬冲他尴笑。
宫城拔出钢笔,将本子转个方向,念道:“酉鸡的‘酉’……”
“我家没有鸡。”酉冬瞪着圆圆的大眼,十分确信地盯着他。
宫城眨了眨,长睫忽闪。打算换个她能理解的说法,终究咽了咽喉咙,憋不住解释:“酉在我们传统文化里对应的生肖是鸡,所以有‘酉鸡’的说法。”
“噢!原来如此。”酉冬恍然大悟。顺口打听:“那少爷你属什么?”
宫城抬起眼皮,盯她看了几秒,垂眸:“我属兔,卯兔。”
“兔子,倒跟你挺搭。”酉冬脱口而出。
宫城翻起眼皮瞧了她一眼,酉冬立马闭嘴,装模作样地挠了挠耳后,嘀咕:“兔子多可爱。”
宫城假装没听见,继续:“你姓吴?上面一个‘口’……”
“不对不对,不是那个吴!”酉冬认识‘口’,他的姓里没有‘口’,连连摆手。
险些落笔,闻言宫城抬头:“那是哪个?”
“嗯……我说不上来,但我在哪儿见到过……一时想不起来。”
宫城翻开一页,寻思是口语发音上听着像,写了一个“武”。
“是不是这个字?”
“不是不是!”酉冬一拍脑袋,叫道:“钱,而且是红色的那种钞票上。”
——伍。
“对对,就是这个字。”酉冬激动地指着它。
“这个姓挺少见。”他还是头一回儿遇到姓伍的人。
宫城替他将名字写到扉页上。
字迹端正秀气,小小的,像女儿家写的。酉冬一个字能抵宫城四个字。
“宫少爷,那你的名字是哪两个字?教教我!”酉冬满眼期待。
宫城在刚写下的“伍”上面写下:宫城。
“原来是这么个写法儿,真好看!”酉冬抬起那双大眼睛,由于趴在桌上瞧,和宫城几乎近在咫尺。
船舱一个晃荡,酉冬直接撞上宫城的额头。
“哇啊!”酉冬惨叫一声,忙往后退。
宫城也被撞得退回床边,紧皱眉,按着前额。
“宫少爷,你没事吧?”酉冬忙查看,强硬地拨开他的手,捧住他的头吹气。
“你干什么?”宫城挡开,身子往后靠。抬眸和酉冬来了一个对视。
酉冬的眼睛很大,很圆,睫毛浓密。看起来就像一只活泼的小鹿。
和宫城对视几秒,他突然惊恐地推开宫城。坐回位置埋头支支吾吾:“我妈就是这样的,小时候我们磕了碰了,我妈就这样帮我们吹,说吹吹就不疼了。”
“哼……哈哈哈哈!”
听到宫城发出笑声,酉冬一阵莫名。
“你脸怎么那么红?”
“啊,一定是船舱里太热了。我去外面吹吹风。”酉冬慌忙转身,门却打不开。
宫城起身,整个人靠过来。
酉冬觉得他快贴上来,门在宫城修长的手指下“嗞啦”一声打开。他二话不说就冲出去。
靠岸前一夜,酉冬终于记住了那本书的名字《基督山伯爵》。
“少爷你给我念念呗,你现在看的?让我也知道知道这段讲的什么。”酉冬坐起,侧着身一脸认真。
“原文是英文。”宫城靠着枕头躺被窝,翻着书朝酉冬投去一个你当真想听的眼神。
“那你用我听得懂的给我讲讲。”酉冬满脸期待。
宫城犹豫片刻,道:“这段讲的是基督山伯爵遇到了当初的恋人梅尔塞苔丝,梅尔塞苔丝试探他,让他承认自己的真实身份。”
“她怎么试探?”
“她说‘阿拉伯有一种风俗,只要在同一个屋顶下分享过面包和盐,就成了永远的朋友’。”
“那他怎么说?”
“‘这我知道,夫人’……”
“夫人?那他的心上人已经嫁人了吗?”酉冬表现得十分激动。
“嗯,是陷害伯爵的仇人,他们生了一个儿子。”
酉冬爬起来,坐得笔笔直。
“但是我们是在法国而不是在阿拉伯,而在法国,永恒的友谊跟分享盐和面包的习俗同样罕见。”
……
“这爱情就此留在您心底……一个人只能真正爱一次……那您后来再没见过那姑娘吗?
公爵说,再没见过。”
听到这儿,酉冬的眼泪情不自禁流下。
“你怎么了?”宫城见他哭,变得慌张。
酉冬擦了擦眼泪,哽咽:“那,那个公爵原谅她了吗?”
宫城看了下后面的内容,回复:“原谅了。”
酉冬哭得更伤心了。
“小说里的不能当真。”宫城安慰。
“可就像那戏文半真半假,那刘备、张飞、关羽桃园三结义,还有贵妃醉酒。”
“你还知道这些?”宫城诧异。
“小时候,听看过戏台子上的人说过。”酉冬的抽泣声逐渐平稳。
宫城放下书,穿上拖鞋,蹲到酉冬面前。递了一块手帕给酉冬。
酉冬看着他,眼睛一动不动。
“你自己擦擦,眼泪鼻涕弄到枕头上,睡得也不舒服。”说完起身,朝着酉冬的头揉了一把,重新回到被窝。
夜里,酉冬捏着宫城的手帕,觉得就像宫城身上的味道。
——清冽干爽。
睡得很安稳。
船靠岸了。
宫城给了他足够去横滨的路费。
“宫少爷,这手帕脏了。我……”
“你留着吧,我还有。”
“那我以后可以来东京看……哦,我是说寄信!我如果想寄信给你……”
“可以。”
“那我寄哪里呢?”其实他一直想问的就是宫城东京的地址。
“东京帝国军校。”
“东京帝国军校?”
“我在那里念书,你寄那边就行了。”宫城告诉他。
宫城提上行李出发,酉冬站在岸边默默摘下帽子朝他挥手。
叔叔从横滨寄信回来,母亲让识字的人念了。说可以让一个娃儿过来投靠他,酉冬想去,母亲不同意。于是只能偷偷剪了头发换钱,杯水车薪的钱根本不够买船票,所以选择了偷渡。
如果不是遇到宫城,自己根本不可能来到日本去横滨投靠叔叔。
昨晚,酉冬做了一个梦。
梦见宫城变成了基督山伯爵,而自己就是梅尔塞苔丝。
“这爱情就此留在您心底……一个人只能真正爱一次……那您后来再没见过那姑娘吗?”
“再没见过。”
“我们会再见的,一定。”酉冬呢喃。
宫城来到东京帝国军校,当他正准备报道时,身后传来一个熟悉且讨厌的声音。
“嘿,宫少爷!”
宫城捏住写着军校地址的纸条,瞬间按出四道褶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