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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海仁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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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仁跟秀雅的饭约,约了三次才约成。
第一次是五月中旬,秀雅说恩率发烧了,去不了。第二次是月底,秀雅说婆婆从釜山上来了,要在家陪着。第三次是六月的第一个周六,秀雅发来消息:"这次无论如何出来。我快发霉了。恩率放我爸妈那儿了。"
她们约在望远洞一家猪蹄店,离海仁住的地方不远。店面不大,下午五点多还没到最忙的时候,只有两三桌客人。老板娘认得秀雅——"哎哟,好久没来了!你家小不点呢?"秀雅笑着说"放外婆家了",老板娘递上菜单的时候多看了海仁一眼,大概是在想"这位是新朋友"。
她们点了半份猪蹄和一份海鲜葱饼,秀雅说要喝酒。海仁叫了两瓶烧酒,给秀雅倒了一杯。
"今天怎么这么想喝?"海仁问。
秀雅一口就把半杯喝了,哈了口气,拿纸巾擦了擦嘴角。"我投了简历。十五份了。一个回复都没有。"
海仁把猪蹄往前推了推,让秀雅夹。"完全没消息?"
"有一个回了。"秀雅夹了一块猪蹄,蘸了酱,"说"收到简历了,正在审核中"。那是一周前的事。大概就是婉拒吧。"
她说"婉拒"的时候语气很轻,但嘴角的酱汁没擦干净,让她看起来有点狼狈。海仁用下巴指了指她的嘴角,秀雅拿纸巾抹了一下。
"你投的都是什么公司?"
"律所。法务。也有几个大企业的法务部。还有一家法律咨询平台。反正能投的都投了。"秀雅掰着手指头数了一遍,然后笑起来,"最离谱的是,那家平台专门做离婚咨询的,结果连个电话面试都不给我。"
"他们知道你之前做了两年律师?"
"知道。"秀雅倒了第二杯酒,"但是简历上写了"职业空白期"。你知道HR看到这三个字会怎么想吗?——"这个女人结婚生孩子去了,现在想回来了,但谁知道她还能不能适应。""秀雅把HR的语气学得惟妙惟肖,尖着嗓子又带着一种审视的味道,海仁没忍住笑了。
秀雅自己也笑了一声。笑着笑着她把酒杯放下了,转着杯底在桌面上画圈。"我昨天翻到我以前的律师证。放在抽屉最里面,都落灰了。我拿起来看了好久——上面的照片是四年前拍的。那时候我脸上还没这么多斑呢。"
"那是晒的。"
"不是。"秀雅摇头,"是怀恩率那年长的。激素。"她拍了拍自己的脸颊,"你看,这就是当妈的代价。长斑。掉头发。肚子上那层肉怎么也减不掉。还有——"她把手举到面前,伸出食指,"——手指关节变粗了。抱孩子抱的。"
海仁看着她伸出的那根手指。确实比记忆中粗了一些,指节突出,骨节间有几道浅浅的纹路。那是秀雅做律师的时候每天敲键盘的手,现在那双手每天换尿布、喂饭、梳头发、哄睡觉。
"你后悔吗?"海仁问。
秀雅缩回手,喝了一口酒。"你上次也这么问我。"
"你上次没回答。"
秀雅沉默了一会儿。旁边的桌上坐了一对中年夫妻,男的在打电话,女的在安静地吃饭。厨房里传来锅铲碰撞的声响和葱花的焦香。秀雅抬起头,看着海仁说:"后悔?不后悔。恩率是我要生的。我自己做的决定。"
"但是——"
"但是我有时候会想,如果我不生孩子,现在会怎样。"秀雅歪了歪头,像是真的在想象那个平行世界的自己,"我大概还在律所,可能已经升了资深律师了。可能已经在江南那边买了个小房子。可能每天忙到十二点,但至少赚的钱是自己的。"她笑了一下,"但那个世界的我没有恩率。她每天早上会趴到我身上说"妈妈你好漂亮",你让我拿那个去换工作?换不了。"
海仁点了点头。她知道秀雅说的是真的。
"但是,"秀雅又说,这次的"但是"比之前那个重了一些,"我最近开始想另外一件事。就算我不生孩子,就一定能升到资深律师吗?你知道我以前那个律所,女合伙人有两个,男合伙人有十三个。那两个女合伙人,一个四十五了没结婚,一个离了婚带孩子。我当时觉得她们很厉害,现在想想——她们付出的东西,男合伙人需要付出吗?"
她往杯子里又倒了酒,这次倒满了,泡沫溢出来了一点,沾在手指上。海仁递了张纸巾给她。
"海仁,"秀雅擦了擦手指,看着她,"你说实话,你那边怎么样?晋升的事,你后来去问了吗?"
"问了。"海仁夹了一块葱饼,慢慢嚼完,"没用。上面说正洙有"领导潜力"。"
"哈。"秀雅这一声"哈"和上一回在咖啡馆那声一模一样,无奈而疲惫。"领导潜力。你知道我老公是怎么升职的吗?他去年从代理升科长,靠的是什么?"她压低声音,像是要讲什么秘密,"靠的是和组长打高尔夫。他以前根本不打高尔夫,现学的。学了三个月,花了三百多万韩币,把组长哄高兴了。"
海仁放下了筷子。"真的假的?"
"骗你干嘛。"秀雅翻了个白眼,"他说这叫"投资"。"她比了个引号的手势,"我觉得这世道真有意思——女人的工作是"找个好老公",男人的工作是"好好投资自己"。然后女的工作不顺利,是因为"不够努力"。男的工作顺利了,是因为"能力出众"。"
海仁没说话。她又想起了那些数据——29.3%。女性管理者14.5%。还有最新的一个新闻,她前两天刷到的:韩国的女性经济参与率虽然在上升,但"职业中断女性"高达一百多万人,其中绝大多数是因为结婚、怀孕、育儿。这些人试图重返职场的时候,等待她们的是"简历被拒率比普通求职者高四成"。
她把这个新闻跟秀雅说了。秀雅听完,端起酒杯碰了碰海仁的杯子。
"来,敬那67.1万个人。"秀雅说。
"什么67.1万?"
"因为育儿不工作的女性人数。男的是一万四。你上次跟我说过的,我记住了。"秀雅仰头把酒喝完了,然后把空杯子往桌上一放,打了个小小的嗝,"有朝一日我要把这个数据写进我的求职信里。"
"你写了人家更不会要你。"
"所以我没写。"秀雅笑了,"我也没那么傻。"
她们又吃了一会儿。猪蹄快见底了,海鲜葱饼还剩两块。店里的客人慢慢多了起来,空气里弥漫着辣椒和大蒜的气味,还有烧酒瓶子叮叮当当碰撞的声音。隔壁那桌的中年夫妻结账走了,换上来三个穿正装的年轻男人,点了两盘猪蹄和好几瓶烧酒,笑声响亮,聊着什么"这个月KPI完成了"、"下季度项目预算批了多少",海仁听着那些熟悉的词,觉得像是坐在另一间办公室里。
秀雅的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屏幕,接起来:"嗯?……嗯,好……你不用急着回来,我还在吃饭……她挺好的……好了好了,一会儿就回去。"挂了电话,她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
"俊河?"海仁问。
"嗯。问我在哪呢。"秀雅撇了撇嘴,"他说他一个人搞不定恩率。我出来俩小时他就搞不定了。"
"他平时也带吗?"
"带。但仅限于"玩"。"秀雅做了个手势,"就是那种——我忙了一天累得要死,他回来把恩率举到肩膀上说"跟爸爸玩喽",玩十分钟,恩率困了他就塞给我,然后去洗澡看电视。他觉得那是"带孩子"。"
海仁想了想。"那你自己呢?你一天是怎么过的?"
"我?"秀雅叹了口气,"早上六点半醒,恩率七点醒。喂饭,洗脸换衣服。陪她玩。哄午觉。做午饭。下午带她出去溜达一圈。回来做晚饭。哄洗澡。哄睡觉。半夜还要醒两次,因为她会踢被子。"秀雅一口气说下来中间没喘气,"你觉得这里面有"工作"两个字吗?但我老公觉得我在"休息"。他觉得我辞职在家就是"享福"。"
海仁想起自己以前跟朴俊浩住一起的时候。她加班到晚上十点回家,朴俊浩已经做好了饭等她,她当时觉得"挺好的"。现在她回想起来,朴俊浩从来不洗衣服,从来不拖地,冰箱空了只会说"我们周末去超市吧"。他以为做一顿饭就等于分担了家务的一半,而另外一半——那些你看不见的、日常的、细碎的、每天都在消耗你的东西——理所当然地落到了她头上。
"所以我们图什么呢?"海仁脱口而出。
秀雅抬眼看她。"什么图什么?"
"结婚。生孩子。"海仁把最后一块葱饼夹起来,咬了一口,"我说不上来。就是突然在想——我们小的时候,老师家长说人生就一条路。念书,考大学,工作,结婚,生孩子。每个步骤都有标准时间——什么时候该做什么事,晚了就来不及了。但我们照着这条路走了,走到一半发现……路好像不是给我们的?"
秀雅看着她,没说话。店里的灯光暖黄,把她的脸照得柔和了一些。她眼角的细纹在灯光下其实很明显,但海仁觉得那些纹路让她看起来很真实。
"你知道吗,"秀雅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许多,"我最近在网上看了一个东西。说韩国女人平均寿命是八十六岁。也就是说,如果我六十岁退休,我还有二十六年要活。如果我不出去工作,这二十六年我就只能当一个"别人的妻子""别人的妈妈"。没有自己的名字。没有自己的钱。想想还挺吓人的。"
她说到"没有自己的名字"的时候,海仁忽然想起一件事。秀雅结婚之后就把姓改成了夫姓——她的身份证上是"朴秀雅"了,不再是"李秀雅"。海仁还记得大学的时候她们一起看《82年生的金智英》,秀雅看完说"我才不会变成那样"。后来她结婚那天,海仁在婚礼上看到她的新身份证复印件,盯着那个"朴"字看了很久,但什么都没说。
"你打算接着投简历吗?"海仁问。
"投。"秀雅语气干脆,又倒了一杯酒,但这次没喝,只是端着,"投到有人要我为止。如果我投了一百份都没人要,我就去开便利店。"
"你真开便利店?"
"假的。"秀雅笑起来,"但我至少要试。我不能让我女儿以后觉得,妈妈的人生到结婚生孩子就停了。"
她端起酒杯,海仁也端起来,两个杯子在空中轻轻碰了一下,发出清脆的一声。
从猪蹄店出来已经快八点了。天还没完全黑,西边的天空有一层薄薄的橘红色。望远洞的巷子窄而热闹,路边摆了各种小摊——炒年糕的,卖袜子的,还有一个大叔在卖手工磨的咖啡豆,香气混在傍晚的煤烟味里。两个人沿着坡往下走,秀雅喝了酒走路有点晃,海仁扶了她的手臂一下。
"我下周有个相亲,"海仁忽然说。
秀雅转过头,酒气夹着她身上洗衣液的香味飘过来。"你妈介绍的那个?三星的?"
"嗯。他一直发消息,我就回了。约了下周六。"
"你不想去就别去嘛。"
"我知道。"海仁看着自己脚下的人行道砖,一块一块地数过去,"但我跟他聊了几句,觉得……他好像也不坏。至少不像那种一上来就问'你工资多少''你什么时候结婚'的。"
秀雅哼了一声。"这种人的问题是,他不是"坏"。他根本不知道自己有哪里不对。"
她们走到路口。不远处一辆白色轿车打着双闪停在路边,秀雅眯着眼看了看——"啊,俊河来接我了。"她拍了拍海仁的手臂,"你没事吧?自己回去?"
"就五分钟路,我能丢?"
秀雅笑了,抱了抱她。"下周那个相亲——如果觉得不对劲就直接走。别不好意思。"她松开手,朝那辆白色轿车走过去。车门打开,她弯腰坐进去之前回头朝海仁挥了挥手。海仁也挥了一下。
白色轿车开走了。尾灯在暮色里亮了又暗,拐过巷口就不见了。海仁一个人站在路灯下面,看着那辆车消失的方向站了一会儿。路灯发出嗡嗡的电流声,几只飞蛾绕着灯罩打转。
她转身往自己住的方向走。经过一家文具店的时候,橱窗里摆着一排挂历,上面印着明星的照片,六月份的页面上写着"祝所有父亲节日快乐"。她记得母亲节过去快一个月了,当时她给母亲转了三十万韩元,母亲说"你把钱留着吧"然后又叹了口气。
走了大概两百米,手机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金贤宇发来的消息:"下周见面的地方,我找了家咖啡厅,在江南那边,评价还不错。你觉得方便吗?"后面跟了一个地址链接。
海仁站在路边,把那条消息看了两遍。身后有一对情侣骑着自行车经过,车铃叮铃叮铃响了两声。她把手机重新举起来,打字:"好的,周六见。"
发了之后她又看了一遍那条消息。"好的,周六见。"四个字,干净利落。她把屏幕锁了,放回口袋。继续往前走。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从一个光圈走进另一个光圈,又从另一个光圈走出来。
她走到楼下的时候,楼道灯亮着。她抬头看了一眼那盏灯,然后上楼了。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她听见隔壁邻居家的电视声,是很流行的一部家庭剧,里面传来一个男人大喊"老婆我回来了"的台词,然后是一个女人笑着回答"饭做好了"。
咔哒。门开了。
海仁走进去,脱鞋,开灯。沙发上的毯子还保持着早晨叠好的形状。茶几上有三封未拆的信——应该是账单和水电费。她把包放下来,去厨房倒了杯水喝。手机又震了,这次是秀雅:"到家了,恩率已经睡了。俊河说下周想带全家去玩。下周。"
海仁看着那条消息笑了一下。她回:"去吧。玩得开心。"
然后她站在厨房里,把一杯水喝完,把杯子洗了,放回沥水架。她洗完手擦干,走到客厅坐下,打开电视。屏幕亮起来的时候正好在播晚间新闻,标题是"韩国生育率连续五年全球垫底,专家呼吁政策干预",画面里一个女记者站在政府大楼前面采访,旁边经过一个推婴儿车的母亲,字幕打的是"育儿负担过重,年轻女性推迟生育"。
海仁拿起遥控器换了台。换了三个台,都在播广告——一个是烧酒广告,一个男明星说"辛苦了,喝一杯吧";一个是整容医院的,一排笑脸说"自信,从现在开始";还有一个是婴幼儿奶粉的,一个年轻妈妈抱着婴儿说"给孩子最好的选择"。
她关掉了电视。客厅安静下来,只有冰箱压缩机低沉的嗡嗡声。她坐在沙发上发了会儿呆,然后起身去卧室换衣服。衣橱最下面那层,那件灰色卫衣还在原处叠着。她看了一眼,把衣柜门关上了。
躺在床上关了灯,她闭着眼睛但一时没睡着。窗外有救护车的声音滑过去,远处有谁家狗的叫声,短促的、一声一声的。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一些。
周六,她要去见一个人。
一个34岁、三星开发组、全州有房的男人。
她不知道这个人会是什么样的。她只是觉得,到了31岁,人生的很多选择变得越来越窄——窄到有时候你觉得自己好像根本没有在"选",只是在顺着一条被人踩实了的土路往前走。而那条路上,有人在路边喊你,催你,推你,告诉你"再不走就晚了"。
可她也不知道如果偏离了那条路,前面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