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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 17 章
十二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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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初,那篇文章被一家主流媒体转载了。
海仁是在地铁上刷到那篇转发的。标题变成了《"你的脸挺适合做这个的"——一个韩国女性的深度伪造抗争记》,文章开头加了一小段编者按:"我们联系到姜海仁本人,确认了所有事实和报案记录。征得她同意后,我们将她的故事全文转载,希望能引发更多关注和讨论。"
她握着手机在摇摇晃晃的车厢里把那篇转载看完了。编辑把她原文里的数据加了超链接,指向了统计厅和女性人权振兴院的报告原文。文章下方有一个更长的评论区,已经有上千条留言。她划了几下,看到一条留言写着"我是警察系统的人,我想说她报案的派出所处理方式非常典型——因为查不到就劝受害者算了。这不是个别警察的问题,是系统没有给这种案件足够资源。"另一条留言说"我明年考司法考试,我想以后做这方面的事。"
海仁把手机锁了,放回口袋。地铁到站了,她下车换乘,走进换乘通道的时候人流从她两侧涌过,有人撞了一下她的肩膀说了一声"对不起"她没听清就过去了。她站在扶梯上往上走,扶梯缓缓上升把她托出地面,冷风扑了一脸。
转载发出来之后,她的KakaoTalk又爆了一次。
新的陌生人消息涌入,比第一次更多。有人发来一长串文字,有人发来语音留言——好几条她点开听了,都是女人在哭。哭完了说"谢谢你",然后挂了。有一条语音是个男人打来的,声音很沉:"姜海仁小姐,我是首尔地方警察厅网络犯罪调查组的。我们看了你的文章。如果你愿意的话,我们可以重新评估你的案件。技术进步了,有些东西现在能查了。"
海仁把那条语音听了两遍。她把电话号码存了下来。她没有马上打回去。
那天中午她去了新单位——那家女性生活杂志社在一栋旧写字楼的四楼,开放式办公区,只有七八个人,电脑连着打印机,桌上堆着稿子和咖啡杯。主编叫李正恩,四十五岁,烟瘾大,讲话快,看到海仁进来就把一摞新到的读者来信推到她桌上。
"你上周那篇关于'一人居'的稿子反响不错。这是今天新到的几封投稿,你先看一遍,挑两篇适合下期主题的。"她拿烟的手在信封上拍了拍,"对了,你被转载那个事,我知道。你跟媒体那边保持联系,他们如果还想追访你,你可以自己做决定。杂志这边不会干涉。"
"谢谢正恩姐。"
李正恩摆摆手,叼着烟进茶水间了。海仁坐下来拆开那些信封,一封一封地看。投稿人有写诗的,有写自己离婚经历的,有写怎么对付职场骚扰的。字迹有的工整有的潦草,纸张有的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边缘还留着螺旋线。她看得很慢,在觉得好的句子下面用铅笔轻轻划线。
看到第三封信的时候她停下了。信纸上只有短短几行字:
"我今年二十二岁,去年被人拍了裸照上传到了网站,至今没有删除。我不敢报警。我不敢告诉任何人。看了你的文章之后我想写这封信。我不指望它能被发表。我只是想有一个人知道这件事。谢谢你看完。"
海仁把那封信折好放回信封。她没有在信上写批注,只是在信封背面用铅笔轻轻画了一个圈——那是她们编辑部的记号,意思是"这是一篇需要记住的信"。
下午两点,她给那个警察厅的电话回拨了过去。响了四声,对面接了。
"你好,我是姜海仁。"
"啊,姜小姐。我是金警官。之前给你留过言的。"
"我收到了。你说可以重新评估案件——"
"对。上个月警察厅更新了一套深度伪造追踪系统,跟国际刑警那边有部分数据互通。你的案件虽然报案时间不长,但可以重新审核。如果你愿意的话,我们需要你本人来一趟首尔厅网络犯罪中心。方便吗?"
"方便。"海仁说。
约好了时间之后挂了电话,她坐在办公桌前看着窗外。十二月的首尔天灰蒙蒙的,对面楼顶的电视天线在风中微微晃动。她握着电话的手还带着通话后的余温,指腹贴在冰凉的桌面上,一冷一热。
晚上回到家,她给小满发了条消息:"小满,警察说案子可以重新查了。技术更新了。下周我去一趟。"
小满隔了一分钟回了:"那我能也重新报案吗?我的案子也是上个月被搁置的。"
"我问了。你可以一起去。"
小满发了一长串感叹号。然后她说:"姐姐,我们能见面吗?下周去警察厅的时候。我之前没有跟任何人见过面。我想见你。"
海仁看着那行字,打字:"好。你定时间。我请你喝热巧克力。警察厅旁边有一家很好喝的店,我查过。"
"好。"
发完消息她把手机放在桌上,在书桌前坐下来。新公寓的书桌比她原来那个小一些,但台灯的光很暖,橘子在碗里的皮已经有些皱了,但她一直没舍得扔。她打开电脑,在空白文档里接着往下写。这些日子她每天写一点,写得不多,有时候几百字,有时候只是几个句子。她在写一个女人的故事——还没有完整的情节,只是碎片式的场景、对话、呼吸的间隙。今天她写到那个角色第一次站在海边,海水漫过了脚踝,很凉,但她没有缩回去。
写到一半的时候她停下来,看着那行字。然后她打开搜索框,输入了一串检索词:"韩国深度伪造法律 修订 2026 进展"。
搜索结果跳出来。置顶的一条新闻标题写着:"数字性犯罪特别法修订案通过国会审议,最高刑期从五年提高至八年。强制平台48小时内删除非法影像。法案将于2027年1月正式施行。"
海仁把那则新闻从头读到尾。她看到最后一行写着:"该修订案在国会表决中获得252票赞成、3票反对。赞成票中有超过半数来自女性议员,这是韩国国会历史上首次有超过半数的女性议员集体支持同一项法案。"
她把那行字截了图,保存到了手机相册里。
手机震了一下。是小满发来的,一张照片——窗台上那盆绿萝的新叶子,卷着还没展开,嫩绿色的,在晨光里透亮。"姐姐,我今天去剪了头发。剪短了。好看吗?"第二张照片是一张自拍,一个年轻女孩对着镜头歪着头笑,短发齐耳,露出饱满的额头。她的眼睛亮亮的,嘴角有一粒很浅的痣。她看起来就是一个普通的、好看的十九岁的女孩。
海仁看着那张照片,眼眶热了一下。她认识小满快五个月了。五个月里她收到过她半夜发来的"我不想活了",收到过她早晨六点拍的第一缕阳光,收到过她坐在教室里发抖的"我进来了",收到过那张长出新叶子的绿萝。但她今天第一次看到她的脸。
"好看。"海仁回。然后她又补了一条,"你的眼睛很亮。"
小满发了一个捂着脸的表情。"姐姐你不许骗人。"
"不骗人。下周见。"
"下周见。"
海仁把手机放在桌上,那两张照片还在屏幕上亮着。她看着小满的笑脸,想起五个月前的自己——那时候她不敢打开手机,怕看到那个陌生号码的新消息;那时候她觉得自己的人生被那张照片劈成两半,前半截是"正常"的,后半截是"出了问题的"。但现在她看着小满的照片,发现那两半也许从来就没有真正分开过。她仍然是她。照片没有改变她的脸。它只是让她看到了以前没看到的东西——一张巨大的网,网住了几百万个像她和小满一样的女人。而她们正在一根一根地拆那些网线。
她关掉电脑,关了台灯,走到窗户旁边。衿川的夜晚安静,几盏零星的灯在远处亮着,跟首尔市中心的灯火通明没法比,但从小小的窗框里望出去,那些灯光看起来像独立的、自给自足的小小星辰。她把额头抵在冰凉的玻璃上,呼出的气在玻璃上留下一小片白雾,又慢慢消散了。
下周她要去警察厅。要重新立案。要见小满。要做一件五个月前她完全想不到自己会做的事。五个月前她还在广告公司的工位上坐着,做着一个"听话的、好相处的、不惹麻烦的"女职员。现在她写了文章,接了采访,搬了家,换了一份工资少一半但她每天早上会心甘情愿爬起来的工作,还约了一个在论坛上认识的十九岁女孩喝热巧克力。
她不知道自己做的这些事算不算"正确"。但她知道她在走一条她自己的路。那条路的路况还不清楚,前面可能还有坑洼和泥泞,但路是她自己选的,脚踩上去有真实的软硬高低。她不再走在被人踩实的土路上了。
她转身回到书桌前,打开了台灯。那碗橘子还在桌角,皮皱了一些但颜色还是橙黄的。她伸手拿了一个,指甲掐进橘皮里,清香的油雾滋出来沾在指尖上。她把橘子慢慢剥开,橘瓣在灯光下像一小排金色的牙齿,饱满地挤在一起。
她吃了一瓣,甜的。
然后她打开电脑,继续写她的故事。今天她写到那个角色第一次说出"不"字的时候,嘴唇是干的,手心是湿的,但她的耳朵清清楚楚地听到了自己发出那个字的声响——短促、清晰、像一个结了多年的结终于被拉开了。
窗外的风大了些,吹得窗框轻轻响。她坐在灯光里打字,橘子的香气还没有散尽,电脑屏幕上光标后面一行行字慢慢长出来,像什么正在缓慢生长的东西,还没有完全成形,但已经有了自己的形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