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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母亲体 ...


  •   母亲体检完那天下午就走了。

      在首尔站送她进闸机的时候,母亲回头看了海仁一眼,那个目光里没有说什么,但什么都说了。她拍了拍海仁的手背,说了句"走了",然后拖着行李箱走进人群里,浅紫色的背影很快就被人流吞没了。海仁在闸机外面站了一会儿,看着那个方向,直到再也认不出哪一个背影是母亲,才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回到家,她打开手机,看到论坛上有十几条未读私信。大多是小满发的——自从那天她们加上好友,小满几乎每天都会发几条消息过来。有时候是早晨六点多的一张窗户照片,有时候是半夜一句"睡不着",有时候什么都不说,只发一个句号。海仁每次都回。回的内容不一定长,但总是在那。她渐渐习惯了每天早上醒来看手机时,小满的头像旁边亮着一个未读红点。

      那天晚上她点开小满的最新消息,是一条文字:"姐姐,我今天想了很久。我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

      海仁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她打字:"发生什么了?"

      小满回得很快:"今天又有人传了新的。我不知道是那个男的发的还是别人转的。我手机震了一天。我妈看到了,又哭了。"

      "你现在在哪儿?在家?"

      "在房间。关着门。我爸在外面砸桌子,说那个男生家里愿意赔三千万让我们息事宁人,问我同不同意。"

      "你同意了?"

      "没有。我妈说别同意。我爸说'那你还能怎么办,你想让她一辈子就这样吗'。他说的'她'是说我。"小满停了停,又发来一行,"我坐在房间里听他们吵架,忽然觉得特别没意思。"

      海仁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特别没意思"这四个字轻飘飘的,轻得像是从嘴里吐出来的一口气,但她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她自己也说过类似的话——在加班到深夜的工位上,在看完涨租通知的茶几上,在被P的照片第一次出现在手机屏幕上的那一秒——那种"没意思"从骨头里渗出来,像水漫进一艘有裂缝的船。

      她打字:"小满,你听我说。你别做任何事。你先答应我。"

      "我还没想好要做什么。我就是觉得很累。"

      "累是正常的。你才十九岁,你本来不该面对这些。"

      小满回了一个哭笑的表情。"十九岁和三十一岁,原来差不多。"

      海仁看着那条消息,把手机放在胸口沉默了一会儿。十九岁和三十一岁,她从来没想过把这两个年龄放在一起比较。但此刻她忽然去想自己十九岁的时候——那时候她刚拿到首尔大学的录取通知书,坐在釜山的家里拆信封,手抖得差点把里面的纸撕破。她记得自己跑出去,站在门口朝着小巷尽头大喊了一声"妈!考上了!"邻居家的狗被她吓得汪汪叫了好几声。那时候她觉得整个世界是敞开的,平坦的,无边无际的。

      现在她三十一岁了。坐在这间月租要涨到一百二十万的officetel里,手机里装着一张被篡改过的自己的脸,和一个十九岁女孩的绝望。

      她重新拿起手机,开始打字。

      "小满,我十九岁的时候,考上大学的那天,我站在家门口那条巷子里大喊了一声,整条街的人都听到了。我以为人生从那以后只会往上走。但我现在三十一岁了——没有结婚,没有房子,工作也可能快要没了。我手机上还有一张别人用我照片做的恶心的东西,警察说抓不到人。"

      "我告诉你这些,不是想让你更绝望。我是想说——我十九岁的时候以为自己什么都可以,以为只要够努力世界就会对我公平。后来我发现不是这样的。世界对很多人从来就不公平。它对我们尤其不公平,因为我们是女人。你遇到的事、我现在遇到的事、还有几百万个韩国女人每天遇到的事,都不是因为'我们不够努力'。是因为游戏规则本身就是用来淘汰我们的。"

      "但我要跟你说一件事。我十九岁那年在海边许了一个愿——我说我要去全世界看看。后来我忘了这个愿,忘了十年。但前几天,我站在仁川那边的海边,重新想起来了。我还没去成。但我现在至少想起自己曾经想去过。"

      "你可以累,可以哭,可以骂,可以什么都不做地躺一天。但你不要做那个'没意思'的事。因为十九岁那年那个考上大学之后站在巷子里大喊的女孩——如果是她,她不会想看到三十一岁的我放弃了。同样,十九岁的你,也不会希望以后某一天回头看今天,发现今天是你停下来的那天。"

      她打了很长一段话,打完之后自己又看了一遍。她发现自己的手指尖是湿的——不知道什么时候眼泪滴在了屏幕上,模糊了一两个字。她用袖子擦了擦屏幕,把那段话发给了小满。

      过了大概三分钟,小满回了。

      "姐姐,你十九岁的时候喊的那一嗓子,邻居没有骂你吗?"

      海仁笑了一声。这个回答她没想到。"有。隔壁的奶奶推开窗户说'别喊了狗都让你吓坏了'。"

      "哈哈。"小满回了一个"哈哈",后面跟了一个流泪的表情。"我十九岁那天本来也想喊的。但那天我爸说'考了个普通大学有什么好高兴的'。我就没喊。"

      "那等你考好了再喊。或者不考了也行,想喊的时候随便找个理由,站在马路边喊一嗓子,谁管你。"

      小满又回了一个"哈哈"。然后她说:"姐姐,我今天不死了。"

      海仁看着那行字,喉咙堵了一下。"好。"她只回了一个字。

      "但我还是不想去学校。"

      "那就先不去。"

      "他们会不会觉得我放弃了?"

      "你觉得你是放弃了吗?"

      小满那边沉默了将近十分钟。海仁把手机放在旁边,去厨房倒了杯水。回来的时候手机屏幕上躺着一条新消息:"我觉得我不是放弃。我只是不想回到那个让我害怕的地方。不是怕他们传照片。是怕看到他们看我的眼神。你懂吗?"

      海仁端着水杯坐下来,打字:"我懂。"

      她的确懂。她想起了公司里那些男同事在她走进茶水间时忽然压低的声音,想起金组长拍她肩膀时手心停留的温度,想起朴正洙笑着叫她"海仁姐"然后抢走她项目时的眼神。那些都不是赤裸裸的敌意,它们比敌意更让人窒息——是那种你没法指出来、没法反驳、甚至没法跟人解释的"不对"。你不知道哪里不对,但你的身体知道。你的胃知道。你的后背在每一次被拍的时候都会一紧。

      她正在打字的时候,小满又发了一条:"姐姐,你说世界对我们不公平。那我们怎么办?"

      海仁的手指停在屏幕上方。这个问题她也在问自己。她想起支援中心林咨询师说的"每一起报案都留下了记录",想起论坛上那一万两千多个注册用户,想起秀雅说"有朝一日我要把这个数据写进我的求职信里",想起母亲在厨房里背对着她煎饺的背影。

      她打字:"我不知道全部答案。但我现在知道一件事。"

      "什么?"

      "沉默比发声更累。我以前以为忍一忍就过去了,忍一忍就好了,忍一忍大家都会觉得我是个好相处的、懂事的人。但我忍了三十一年,忍来的东西——"她停了一下,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些字在眼前闪烁,然后继续打,"——忍来的东西,我不想再要了。"

      小满发了一个竖大拇指的表情。"那我今天先学你一样——不沉默了。我刚才跟我爸说了,我不要那三千万。我要那个男的道歉。公开道歉。"

      "你爸怎么说?"

      "他说'你疯了'。但我说的时候没有哭。我手在抖,但我没有哭。"

      海仁把手机举到面前,在屏幕上轻轻碰了一下额头。那个动作小到她自己都不知道是想做什么——大概是某种无声的、隔着网线的拥抱。

      "你很勇敢。"她打字。

      "没有你勇敢。你三十一岁还能记住十九岁的愿望。我才十九岁就差点忘了。"

      海仁看着那句话,用指尖轻轻摸了摸屏幕上的字。她忽然很想见到这个女孩。很想坐在她旁边,像秀雅坐在自己旁边那样,什么都不说就是待着。但她知道现在还不是时候。小满缩在她自己的房间里,海仁缩在她自己的officetel里,两个人在首尔的不同角落对着手机屏幕互相传递一些文字和表情。这些文字有时候不够用,有时候又刚刚够用——刚好够让一个人在"不想撑了"的瞬间想到另一个人也在看着同一片夜空。

      "小满,你明天早上醒来的时候,拍张窗户给我看。"

      "好。你也是。"

      "好。"

      手机屏幕暗了下去。海仁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关了灯躺下来。她侧躺着,听着窗外零星的夜声——一辆摩托车驶过,几声狗叫,远处不知哪栋楼的空调外机嗡嗡作响。她想象着小满现在可能也在做同样的事——躺在黑暗里,睁着眼睛,心跳慢慢平复,呼出的气在夜里变成看不见的雾。

      她们隔着这个城市的夜色和无数道紧闭的门窗,各自呼吸着。

      第二天早上六点半,海仁醒来第一件事是摸手机。屏幕上亮着一条来自小满的KakaoTalk消息——一张照片,拍的是一扇窗,窗外是灰蓝色的晨空,窗台上放了一盆小小的绿萝,叶子上还挂着水珠,像是刚浇过水。

      附言:"今天它又长了。姐姐早安。"

      海仁坐起来,掀开窗帘,用自己的手机拍了一张窗外的天空——七月初首尔的早晨,淡金色的光从东边漫过来,把云的边缘染成浅橘色。她发给了小满。

      "早安。今天也是新的一天。"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第 1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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