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 1 章
汝矣岛 ...
-
汝矣岛的四月,樱花已经落了大半。
姜海仁从电脑屏幕上抬起头,窗外是暗下来的汉江,对岸的国会议事堂亮着零星的灯。办公室里只剩下三个工位还有人——她,隔壁组的实习生,还有远处正在讲电话的金组长。金组长的声音在空旷的楼层里回荡,听着像是又在跟客户赔不是,每隔几句就蹦出一个"?????",尾音拖得老长。
海仁揉了揉后颈,骨头咔嗒响了一声。她把视线重新拉回屏幕上的PPT,最后一页的客户反馈意见还没改完。甲方说"感觉不够温暖",但她改了三版都不知道什么叫"温暖"。广告行业就是这样,形容词是世界上最没用的东西,但客户付钱就是为了买形容词。
"海仁代理。"
她回头。金组长不知什么时候挂了电话,站在她工位旁边,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的美式。他四十二岁,中等身材,戴一副无框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就是那种在任何一家韩国公司里都能见到的中年男组长。
"还没走?"
"马上就好。"海仁说。
金组长点了点头,目光扫过她屏幕上的PPT。然后他伸出手,在她肩膀上拍了拍——不重,但手心贴在她肩头停留了大概两秒,隔着衬衫能感受到一点温度。
"这么晚还不走,"他说,嘴角带着笑,"男朋友不担心吗?"
海仁也笑了。她笑的时候嘴角的弧度刚刚好,不会太热情也不会太冷淡,这是她在职场里练出来的技能之一。"没有男朋友。"她说。
"哎呀,"金组长收回手,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这么优秀的女生怎么会没有男朋友,不要太挑了。"
"嗯。"
"那早点回去,剩下的明天再做也行。"
"好的,组长。"
金组长转身走了。他经过实习生的工位时拍了拍男实习生的肩,说了句"辛苦了",实习生站起来鞠躬说"组长慢走"。海仁看着那两下拍肩——拍她的时候是手心,拍实习生的时候是手背。她把这个细节记在脑子里,然后删掉了。
她重新看向屏幕。最后那页PPT上有一行字:"温暖,有共鸣,打动人心。"她想了想,把字体改成了更圆润的款,又加了一张一家人围坐吃饭的库存照片。这样应该够温暖了。她把文件保存、关闭、合上电脑,站起来的时候右肩有点酸——金组长拍过的那边。
电梯里只有她一个人。镜面不锈钢的墙壁映出她的脸——31岁,黑色长发扎成低马尾,化了淡妆但已经脱了大半,眼下有一层浅青色。她盯着自己的脸看了几秒,伸手把鬓角的碎发别到耳后。电梯到一楼,门打开,大厅里空荡荡的,保安大叔坐在前台后面看手机视频,声音外放——是最近那个很火的综艺,几个男明星在泥潭里摔跤,笑声响亮。
海仁走出大楼。四月的首尔晚上还有点凉,她裹紧了风衣,往地铁站走。路过便利店的时候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进去了,买了一个三角饭团和一罐热玉米须茶。晚饭。
地铁站里人不多,末班车还没到。她刷卡进站,站在黄线后面等车,一边拆饭团的包装。金枪鱼蛋黄酱的,她每次都买这个口味,因为其他口味要贵两百韩元。车来了,她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把饭团三口吃完,然后掏出手机。
新闻推送一个接一个。她划了几下——某男团成员被曝约会,房价连续第八个月上涨,梅雨季可能提前到来——然后停住了。有一则新闻标题写着:"OECD性别工资差距排名,韩国连续多年位居榜首。"她点了进去。
文章里有一张图表,横轴是国家,纵轴是工资差距百分比。韩国的柱状图最高——29.3%,比第二名高出将近十个百分点。下面有一段话:"韩国女性的平均收入仅为男性的71%,是OECD成员国中差距最大的。尽管政府推出多项政策,但职场文化、育儿负担和晋升障碍使得这一问题难以改善。"
海仁把手机屏幕锁了。
地铁进入隧道,车窗变成了一面深色的镜子,映出她模糊的脸和身后的空座椅。她盯着那个影子看了一会儿,然后抬头去看车厢里的广告——一个整容医院的宣传,海报上的女生笑容标准,下面写着"自信,从改变开始"。
她想起今天下午的会议。
当时会议室里坐了七个人,她是唯一的女性。她在汇报一个针对二十代女性的营销方案,刚讲到第三页,朴正洙——就是那个比她晚入职两年的男同事——突然开口打断她:"海仁姐,我觉得这个方向有点太感性了,是不是应该更理性一点?"
她看了他一眼。"正洙,等我讲完你再提意见。"
"哦,抱歉。"他笑了笑,往椅背上一靠。
她继续讲。讲到第五页的时候,金组长开口了:"海仁啊,你这个想法挺好的,不过正洙刚才说的也有道理,我们是不是综合一下?"
最后方案的"综合"结果是什么?是保留了她的核心创意,但挂上了朴正洙的名字作为"共同提案人"。金组长在会上说"正洙帮了不少忙",而朴正洙全程除了打断她那一次,没说任何有用的话。
海仁现在想起这件事,发现自己竟然没有生气。她只是觉得很累。那种累是从骨头里渗出来的,比加班到半夜更让人精疲力尽。
地铁到了堂山站,她换乘二号线上车。车厢里人多了些,她抓住吊环站着,身边是一个穿着校服的女高中生,靠着门边打电话,声音很轻:"嗯,我知道了,妈,我会早点回去的……不是,今天真的只是去图书馆……"海仁低头看了她一眼。女孩顶多十八岁,脸上还带着婴儿肥,校服裙子比规定的短了一截,膝盖上贴着一块创可贴。
海仁想起自己十八岁的时候。
那年她高三,每天凌晨四点起床去自习室占座,晚上十一点回家,做梦都在背英语单词。她母亲那会儿说得最多的话是:"考上好大学,以后什么都有了。"后来她考上了首尔大学,再后来她毕业进了这家不大不小的广告公司,再再后来……她攥着吊环的手微微用力,指节发白。
她现在什么都有了——或者说,她有了所有"应该有"的东西。大学文凭,正经工作,自己赚的钱,每个月往家里打五十万韩元。但她去年查了账户,存款是四千两百万韩元。在首尔连一间全租房的保证金都不够。房东前天发消息说合同到期要转成月租,押金退还但月租涨到了一百二十万——占她税后工资的将近一半。
"????——"车厢广播响起来,是她的站。海仁松开吊环,往门口挤过去。出站的时候风迎面灌进来,带着四月底那种不冷不热的潮气。她裹紧风衣往上坡走,经过GS25便利店,经过炸鸡店——里面坐了两桌,一桌是中年男人在喝酒,脸红脖子粗地拍桌子;另一桌是两个年轻女生,面前摆着一份炸鸡和两瓶烧酒,其中一个在哭,另一个手搭在她背上轻轻拍着。
海仁收回目光继续走。她租的房子是栋老式写字楼改的officetel,五楼,没有电梯,楼道灯坏了一周了还没人来修。她打开手机手电筒照着台阶爬上去,掏出钥匙开门。玄关很窄,脱了鞋踩进去,地板冰凉。
她没开灯。把包扔在沙发上,外套脱了,整个人躺下来。天花板上映着外面霓虹灯的红色光晕,一动一动的,像心跳。
手机震了一下。她摸出来看——是秀雅发来的消息:"今天怎么样?"
海仁打了几个字:"还行,加班。你呢?"
秀雅回得很快:"刚刚把恩率哄睡着。今天她学会了说'妈妈漂亮',虽然发音不太准,我差点哭了。"
海仁笑了一下。她想了想,又发了一条:"秀雅,你还记得咱们大学时候说过的话吗?你说你要当最年轻的女性合伙人。"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秀雅回:"记得。但我现在觉得当个能哄孩子睡觉的妈也挺好的。"
海仁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她想起上个月去看秀雅的时候,秀雅把两岁的恩率抱在腿上喂饭,脸上带着那种很疲惫但又很满足的表情。秀雅以前是律师,考了三年才过,在律所干了不到两年就辞职了——因为怀孕,因为没人带孩子,因为她的工资扣掉育儿保姆费之后几乎不剩什么。她说"等我休完育儿假就回去",但两年过去了,她还在家里。
海仁没回那条消息。她把手机放在胸口,盯着天花板上的红光,然后闭上了眼睛。
外面有救护车的声音从远处滑过去,呜啊呜啊的,越来越远,最后消失了。她想起地铁上看到的那条新闻——29.3%,女性的工资只有男性的七成。她想:那剩下的三成去哪了?
但她太累了,没有力气去追问这个答案。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沙发靠垫里,呼吸逐渐平稳下来。四月末的首尔在她窗外无声地旋转,灯一盏一盏地灭掉,有的人回家了,有的人还没回。
明天早上九点她还要到公司。金组长大概会跟她讨论那个"温暖"的方案。朴正洙大概会继续叫她"海仁姐",然后抢走她下一轮提案的机会。她母亲大概会再打一次电话,问她有没有在相亲。
而她会说"嗯",会说"好的",会说"我再想想"。就像每一天一样。
她睡着了。
手机屏幕还亮着,停留在和秀雅的聊天界面上。最后一条消息是秀雅发来的,三个字:"睡吧。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