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赊吻》斐未雨

1、巷口 初遇那一天

　　2016年·荣城
　　荣城一中开学日

　　今天是新生报到的第一天，校门口停满了私家车，空气中弥漫着混在一起的香水味。

　　何棠穿着洗的发白的体恤和最普通的牛仔裤，背着一个旧书包，在人群中格外突兀。

　　“何棠同学，咱们学校的住宿条件是全镇最好的，你确定不申请？”教导主任推了推眼镜，有些惋惜的看着她。

　　何棠的中考成绩是全县第一，但没有选择去市里的好一点的高中，而是在离家近一所县重点就读，所以学校很重视她。

　　女孩摇了摇头:“老师，我家离得近，我得照顾奶奶。”其实她心里清楚，不住宿不仅是因为每个学期几百块的住宿费更是因为那个六十出头却一身病、在弄堂门口卖菜的奶奶离不开人的照顾。

　　那套崭新的、印着一中校徽的深蓝色校服还有何棠手上的手机，是奶奶严淑贞攒了很久卖菜的钱换来的。

　　自从她爸爸在六岁那年把钱赔光后，祖孙俩过的一直都是这种日子。

　　这一天过得很快，拿了书本，领了校服，班主任简单的介绍下开学注意事项，下午五点就放学了。

　　这次放学，何棠没有直接回家，为了减轻奶奶的负担，她在校外的炸鸡店找了一份兼职的工作。那年是2016，外卖平台正斗得火热。女孩长到了168公分，但薄得像一片纸，宽大的围裙围在腰间，身体线条被勾勒的凹凸有致。

　　今天是第一天工作，何棠上手快嘴又甜让店铺收货了很多好评，老板娘乐的合不拢嘴。

　　“哎呀，小何啊，今天真是辛苦你了，一会儿路上注意安全啊！”老板娘笑着说。

　　何棠摘下围裙，背上包，给老板娘打了声招呼之后离开。

　　小镇的街道在晚上九点以后便冷清下来，只有沿街的霓虹灯牌在冷风中不知疲倦。

　　奶奶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了，最近她的哮喘频繁发作，连下床都变得困难。

　　何棠看了下时间，接近十点，为了节省二十分钟的脚程回家给奶奶熬药，她抄近路走进了那条平日里没什么人敢走的废弃厂区的小路。

　　这里没有路灯，只有远处高架桥上漏过来的微弱灯光和地面积水上倒映着的月亮。

　　“艹，陆峙，你再他妈跟老子横一个试试？”

　　一阵嘈杂的怒骂声和钝器撞击声突然从前方的胡同深处传来。何棠抓紧了书包带子，心头一紧，下意识的想往后退，却已经来不及了。

　　几道纠缠在一起的人影在黑暗中剧烈地推搡着，拳肉相接的声音在空旷的厂区显得格外沉闷。

　　大概是两拨社会青年在约架，空气中弥漫着啤酒和烟草的味道。突然，一个被打连连后退的混混慌不择路地朝胡同口冲来，狠狠地撞了何棠一把。

　　她惊呼一声，身体失去平衡，整个人被狼狈地撞向了旁边的垃圾堆。好巧不巧，一只被砸碎的啤酒瓶正立在墙角，锋利的玻璃边缘狠狠地划过了她裸露的右小臂，鲜血顺着手臂流淌下来，短袖上也染上了暗红色。

　　何棠疼的脸色煞白，死死咬住嘴唇没让自己哭出来，只是本能的用左手捂住伤口。

　　“谁他妈让你们动别人的？”

　　人群中央，一个高挑的身影吼了一声。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戾气。借着微弱的光线，她看到了那个男生。

　　他留着有些凌乱的碎发，五官精致的像电视上的明星，眉眼间满是桀骜不驯，他将面前的人踹翻在泥水里，转过头冷冷的扫了何棠一眼，眉头紧锁，骂了一句脏话:“妈的，你在那儿别动，等我一会儿。”

　　不到五分钟，那场混战在他凶狠的攻势下落下来帷幕。刚刚那个男生转身对着旁边的人嘱咐了几句。

　　他拍了拍手上的灰尘，迈着长腿向何棠走来，之后在她面前蹲下，身上带着淡淡的薄荷烟草味和尚未褪去的血腥味。

　　何棠抬起头，在看清他脸的那一刻，心脏微微一缩——她认出来了他。他是陆峙，也是荣城一中的新生，才开学一天，名字就人尽皆知。

　　何棠大课间和同桌一起去找老师签走读协议的时候在二楼连廊见过他。同桌说，传闻他家里背景极深，父亲是G市数一数二的房地产商，他来这个小镇的重点读书纯粹是为了混个文凭。

　　这些也不知道是谁传出来的，一传十，十传百，一天内在一中穿的沸沸扬扬，都说这里来了个“房二代”。

　　陆峙皱着眉，轻轻的抬起她受伤的手臂，他的手掌很大，带着滚烫的温度。看到那不断往外渗血的伤口时，他的瞳孔缩了缩，啧了一声。

　　“抱歉，后续有什么问题来找我，先跟我来。”

　　他不由分说地轻轻拽起她，将何棠带到了街角一家还没关门的24小时药店。一路上，何棠一言不发，倔强的跟着他。

　　药店的女营业员看到陆峙那一身伤和指关节的血迹，还有何棠被血糊了的小臂时，吓得瑟瑟发抖。

　　陆峙直接甩了一张百元大钞在柜台上。

　　“拿最好的止血药和绷带，快点。”

　　接过店员递过来的袋子后，两人坐在门口的长椅上，他动作尽量温柔的帮你清理伤口。碘伏触碰到伤口的一瞬间，她痛的身体剧烈的颤抖了一下，生理性的泪水在眼里打转。

　　她死死咬着牙，一声不吭。陆峙抬头看了一眼，那双狭长的桃花眼里闪过一丝笑意:“挺能忍啊，好学生。”

　　包扎完后，陆峙掏出最新款iPhone，摁了两下。

　　“手机拿出来，加个联系方式，明天去医院看看，医药费我赔。”

　　“不用”

　　陆峙看她满脸不情愿的样子，摸了摸口袋，从兜里掏出一叠崭新的百元大钞，目测有几千块，直接塞进了她没有受伤的那只手里。

　　“医药费。还有，以后别走这条路了，不安全。”

　　何棠看手里那叠带着他体温的钞票，一只手从里面抽了几张出来:“我要这些够了。”

　　“不用，小姑娘身上留疤可不好看，拿着用吧。”

　　她本来想把钱直接丢这儿然后跑走的，但脑海里浮现出奶奶因为钱不够没有药而痛苦喘息的样子，最终慢慢攥紧了那些钱。

　　她抬起眼，清冷的目光直视着他:“多的算我借的，我会还你的，陆峙。”

　　陆峙愣了一下，随后痞气十足的勾着嘴角:“还我？何……棠是吧？年级第一的乖学生，好啊，我等着你还。”

　　说罢，他将双手插进口袋，随后消失在夜色里。

　　何棠站在街角，手臂上缠着绷带，手心里全是汗水。

　　告别陆峙后，她回到那个老小区，推开那扇摇摇欲坠的门，那种紧绷的精神瞬间松懈下来。屋子里弥漫着常年不散的苦药味，严淑贞正蜷缩在被子里，蜡黄的脸上透着一股死灰。

　　何棠把自己的衣服脱下来，换上了一身干净的，把刚刚的那身衣服连同刚从书包里掏出来的干净校服一股脑扔进洗衣机里。

　　之后熟练地将药罐放在电磁炉上加热，端着碗走到床边:“奶，喝药了。”

　　严淑贞看着那碗黑漆漆的药汁，意外的摇了摇头，声音很虚:“棠棠，不喝了……没用。这药太贵，浪费钱……不能耽误你上学。”

　　这番话像一根刺，精准的扎进了何棠心中，那几千块钱还没动，她突然想起，小学时她老爱生病，她家别墅被查封时，奶奶用最后剩下的钱租了一间楼梯连灯都没有的老破小；后来钱不够了，奶奶换上了自己最好的衣服，把自己的所有婚前的首饰全部当掉了。这才有钱给小何棠治病，剩下的钱才买了一个治安好点儿的老破小。

　　思绪回笼，“喝！”何棠几乎是带着哭腔吼出来的，声音因为情绪而颤抖，“你是不是想丢下我一个人？你要是想让你走后我去找你，你就别喝！”

　　严淑贞错愕地看着她，眼里瞬间蓄满了泪水。她颤抖的伸出粗糙的双手，接过那碗药汁，艰难的一口一口灌了下去。

　　看着她痛苦的样子，何棠感觉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攥住。

　　何棠仓皇的逃回了自己的小房间，房间里只有一个小窗户，可以看到月亮，窗户开着，风吹进来凉凉的。

　　她背靠在门上，顺着门慢慢滑坐在地上，强忍着胳膊的撕裂，用双手捂住嘴巴，死死的压住嘴唇，不敢发出一点声音，生怕被奶奶听到。

　　门不隔音，何棠听到了奶奶短促而压抑的啜泣声，何棠在一瞬间，清晰的体会到了成长的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