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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三十二章 公主问罪
入宫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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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宫第一道门,沈明昭便被收走了证匣。
守门女官逐件登记:崔沅娘婚书拓本一份,铜筒残页拓本一份,尚仪局旧印拓片两张,吴春娘署名拓片一张。连她袖中的炭笔和竹尺也不许带入。
“宫中旧档不得与外物同处。”女官道,“这些东西出宫时原样奉还。”
沈明昭看着封条落下:“请在清单上写明纸角旧裂、墨痕位置和封匣时辰。”
女官不悦:“宫门封物,从未如此烦琐。”
“若少一张,宫门说原本没有,我说入门时尚在,谁也说不清。”
昭宁公主站在前方,没有回头,只吩咐:“照她说的写。”
女官只得重开清单。沈明昭逐项核过,才将自己的私印按在骑缝处。
过了第二道门,公主没有带她去尚仪局,反而转入一座空置偏殿。殿门合拢,陆尚仪也被留在外面。殿中没有侍从,只摆着一只香炉和两张相对的坐榻。
昭宁公主没有赐座。
“沈明昭。”她第一次直呼其名,“你究竟想查顾文珩,还是想拿一个死人的婚书羞辱皇家?”
沈明昭行过礼,仍站着:“民女想查崔沅娘为何成了无名尸。”
“她若是顾文珩旧妻,本宫算什么?”
“殿下是奉旨成婚的昭宁公主。”
“你倒会避重就轻。”
“民女只能回答证据能回答的事。赐婚是真是假,不归我断;旧婚是否存在,婚书已经作答。”
公主盯着她:“本宫若令你到此为止呢?”
偏殿很静,香灰落进炉中,发出轻微的一声。
沈明昭道:“殿下可以收回手令,可以不许我进尚仪局,也可以让公主府另请讼师。但井中遗骨已由大理寺、京兆府和公主府三方登记,崔氏族老也已见证原婚书。此案不会因我沉默而消失。”
“你以为大理寺敢审驸马?”
“它至少已经封了旧院。”
“本宫一句话便能解封。”
“殿下昨日也用一句话让它成为案场。”
公主的神色冷了下去:“你在逼本宫?”
“民女在提醒殿下,昨日亲眼看见的东西,今日仍在那里。”
昭宁公主起身走到她面前。两人的身份隔着天堑,近到此刻,沈明昭仍须低首。公主若治她一个御前失仪,不需要任何复杂证据。
“本宫可以护住明镜斋。”公主说,“顾文珩隐瞒旧婚,本宫自会处置。你把原婚书交给公主府,不再追宫中批注,程蕙案后续所需的官署协查,本宫也可以给你。”
条件极好。
有公主庇护,沈明昭不必再为一纸查档文书同小吏耗上数日;柳眠与柳十娘也能得到更稳妥的保护。代价只是让崔沅娘仍以顾文珩私德污点的身份留在府内,不追究谁把她从婚籍、族谱和孩子身边一层层抹去。
“殿下给的是恩典。”沈明昭说,“崔沅娘要的是姓名。”
“死人不知道自己叫什么。”
“活着的人知道她被叫什么。顾家说她是乳母,崔家说她远嫁,族谱说从无此人。若最后判词也只写驸马隐瞒旧事,那么每一个帮忙换纸、改印、销户的人都会知道,只要死者开不了口,规矩仍由他们写。”
“你要本宫承认自己的婚姻踩着她的尸骨?”
“我要案卷承认,她先是崔沅娘,后来才是殿下婚姻中的旧人。”
公主转身,背对她站了很久。
“若查下去,丢脸的不止顾文珩。”
“证据若止于顾家,就止于顾家;若通到尚仪局,就记尚仪局。谁的脸面也不能替纸上的刮痕作解释。”
“你不怕?”
“怕。”
这个回答让公主回过头。
沈明昭继续道:“所以所有证物三方留底,所有开验都请见证。民女没有殿下的身份,只能让想动手的人先掂量,他要改掉多少双眼睛看见的东西。”
公主忽然问:“七年前,你也这样同沈砚说话?”
沈明昭眼神微动。
“你的事,本宫查过。”公主道,“沈家女退婚离京,明镜斋在外州开业,七年后又回来。你如此厌恶旁人替你做决定,当年为何替谢衡决定退婚?”
“这是民女私事。”
“本宫的婚姻在你案上,你的婚姻便不能问?”
“殿下可以问。民女也可以不答。”
空气像被这句话割开。昭宁公主看了她半晌,竟没有发怒。
“好。”公主缓缓道,“那本宫再问案上的事。若崔沅娘是正妻,本宫后来所受的册封、府邸、食邑,可会因她而动摇?”
沈明昭没有用一句无碍来宽她的心:“册封与食邑出自朝廷,不由顾氏旧婚授予。可公主婚书中若记顾文珩未曾婚娶,那一项便是虚言。如何处置,要由宗正寺与礼部依证据裁定。”
“你明知本宫要听什么。”
“殿下想听崔沅娘即便有婚书,也只是民间私聘,不能与赐婚相比。”
“难道不是?”
“身份有高低,婚书的先后不会因此倒置。殿下不必把册封让给她,她也不该为了保住殿下的册封,再死一次。”
公主的手指拂过案上银牌:“你把两件事分得倒清楚。”
“因为它们本就是两件事。查清顾文珩欺瞒旧婚,不等于要从殿下手中夺走什么。有人让殿下以为,承认崔沅娘便会损伤自己的名分,于是两个女子只能活一个名字。那正是销籍之人最省事的法子。”
“你想让本宫与你站在一边?”
“民女只请殿下别站到刮掉名字的那把刀后面。”
昭宁公主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许久。窗外传来宫漏声,一滴一滴,像井壁水槽中推动暗门的水。她最终移开目光,没有答应与谁同路,也没有再提出封口。
“谢衡说得没错。”她淡淡道,“你确实不讨人喜欢。”
“他说过?”
“七年前说你倔,没说不讨喜。”
沈明昭没有接话。公主重新坐下,这一次指了指对面的坐榻。
“坐吧。”
沈明昭坐下,却没有因此把方才的条件当作未曾发生。
昭宁公主从袖中取出一枚黄铜钥匙,放到案上。钥匙头刻着顾氏水纹,齿口有两处新磨痕。
“顾文珩在公主府有一座私库。”她说,“尚主时带来的旧物都封在那里。他不许府中女官碰,钥匙一向由长随保管。昨夜长随失踪,本宫从他房中搜出这枚副钥匙。”
“私库清单呢?”
“顾文珩每年亲自核对。公主府只有箱数,没有内容。”
“殿下愿意开库?”
“本宫只准你查与崔沅娘、吴春娘和婚籍有关的东西。私库中其余书信、账契不得外传。每取一物,陆尚仪与大理寺各留一份记录。”
这不是完全放行。公主仍在划定皇家体面的边界,也仍保留随时收回钥匙的权力。但她没有选择用庇护换沉默。
沈明昭收起钥匙:“民女接受边界。若无关本案,绝不抄录。”
“若有关呢?”
“当场请殿下见证。”
公主抬了抬下巴:“你总想把本宫拖到证据面前。”
“殿下可以不去。”
“然后由你在案卷上写本宫拒绝见证?”
“如实记录。”
公主冷笑一声,竟像气得无话可说。
出偏殿时,宫门封存的证匣仍没有开。原定调阅尚仪局旧物目录的计划被暂时押后,公主先以核查驸马赐婚旧物的名义签下一张私库开验令。令上没有沈明昭姓名,只写公主府、大理寺与京兆府三方共同在场。
谢衡在外宫门等她。他先看封匣,再看她手里的钥匙,没有问偏殿里发生了什么。
“开私库?”
“现在。”
“公主答应了?”
“答应一半。”
“另一半呢?”
“还在她手里。”
谢衡接过开验令,看见三方见证的字样,便只说:“够用了。”
午后,顾文珩的私库在公主府西侧开启。铁门后没有金银,整面墙都是樟木文书箱。最靠里的三只箱子没有编号,只在封皮边角分别点了青、白、灰三种颜色。
沈明昭打开第一只青箱,里面整齐码着尚未注销的婚籍抄件。
白箱中的名字,全都附有死亡告身。
灰箱封皮只写两个字:借名。
三种颜色,三套婚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