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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二十章 证人被劫 护送老仵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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护送老仵作的车在出义庄后第三条巷子被截了。
回报的差役肩上中了一箭,跪倒时还攥着半截车帘:“来人穿巡城司皂衣,拿的调令盖着大理寺印。他们说前路发现纵火贼,要把证人改送北衙。属下验过印才放行,转过街口便觉得不对,追去时车已经空了。”
被劫的是罗老仵作。他在义庄做过二十年,十二年前亲手给甲字号脚牌涂过防腐油,也是唯一能辨认历任管事笔迹的人。刚才墙中木牌出土,谢衡担心有人灭口,命人连夜将他转入京兆府证人房。
柳眠屋中留下的死亡告身也出自罗仵作经手的那一年。若老人被灭口,甲七脚牌、告身纸张与柳眠旧身份之间便少了最关键的一道证明。证人被劫的时机,恰好卡在他们发现甲七以后。
回报差役说,柳眠屋中没有打斗,窗沿留着明镜斋内部使用的算盘珠暗号:三黑一白,意为有人盯梢、主动离开。她没有被强行掳走,却可能循着同一批人去了危险之处。
调令来得太快。
沈明昭把真调令与它并排放在灯下。纸张、印色和官署套语都无差错,骑缝处却少了催干朱泥的细沙。大理寺夜间发文,印台旁常撒细沙,印边总会嵌入一两粒;这枚印干得太净,像是在别处从真印上揭模拓下。
调令还写着“奉少卿口谕”。大理寺有三位少卿,文书没有落姓。熟悉公文格式的人不会遗漏,临时冒充皂衣的外人又很难把其余细节仿到这般程度。伪造者接触过寺内印文,还故意留下一个足以推给任何少卿的空处。
谢衡接过半截车帘:“转移罗仵作的命令,只在院中说过。”
当时在场的有大理寺差役、京兆府书吏、两名义庄杂役和守门的孟氏族人。消息从义庄传出去,来人还来得及伪造一枚验得过的官印。内泄的人就在这几拨人里。
沈明昭没有先查谁离过院。她看向伤差的靴底:“你在哪里追丢?”
“洗墨巷。”
“巷里今夜有水吗?”
“没有。”
差役靴边却沾着一圈湿白纸浆,车帘断口也粘有细小竹纤。洗墨巷通向城西纸坊群,最近的永丰坊专做雪浪笺,柳十娘假认罪书正出自那里。
劫匪可以换车,却来不及洗掉车轮溅起的纸浆。
裴照野立即点人追往城西。沈明昭叫住他:“此刻去永丰坊,只会撞见一座空院。”
“车迹指向那里。”
“所以那里是他们想让我们追的地方。”
她从伤差箭囊旁取下一缕蓝线。箭射中肩甲,箭头却只入半寸,显然意在阻追而非杀人;假调令上的印泥也故意用了大理寺常见的深朱。劫匪留下太多指向永丰坊的痕迹,像是怕他们找不到。
罗仵作知道木牌来历,活着比死了有用。对方需要先问出拓本和原牌封存处,再处理证人。沈明昭还有时间设另一条路。
她让书吏取出刚完成的脚牌拓本,挑选十二张另行誊抄,把甲七改成甲九,又将其中三块编号故意颠倒。假拓本末尾加一行新发现:原名索引藏在南城废纸库。
谢衡看懂了:“放给内鬼?”
“消息说得太整齐,内鬼会疑心。让三拨人听到三个版本。”
大理寺差役听到索引送往南城废纸库;京兆府书吏听到送往礼部旧库;义庄杂役则听见原名索引随罗仵作一同失踪。每份假拓本在不同位置留一处墨点,流出去便能知道源头。
随后,沈明昭故意在众人面前把南城版本交给一名年轻差役,命他从正门骑快马送走。差役出门不到一刻钟,守在屋脊的裴照野便看见一只信鸽从义庄杂役住处飞向西北。
鸽子飞往已经停工两年的广济纸坊,方位与永丰坊相反。
柳眠留下的三黑一白算盘珠也能对上广济坊旧账。三年前明镜斋替附近商户清账时,广济纸坊尚欠三贯四百文,账页边正画着三黑一白四颗珠。柳眠或许早已怀疑这座纸坊,只来不及把话说完。
鸽子脚上没有书信,只有一小段染红的纸捻。红色代表罗仵作没有交代,纸捻的长短则与假拓本页数一致。内鬼没有偷走文书,只隔窗数过页数,便用旧约定报了出去。
谢衡扣下那名杂役,没有立即审问,以免纸坊提前灭口。裴照野带四人从荒河道绕行,沈明昭与谢衡乘普通骡车走官道,另派一队人继续大张旗鼓搜永丰坊。
广济纸坊外看似荒废,烟囱却有微热。院门锁孔积灰,西侧运竹料的水沟里却留着新脚印。沈明昭从沟边捡起一张泡烂的问供纸,上面只剩“原名”“拓本”“沈宅”几个墨团。
纸坊墙外还停着一辆卸掉棚布的平板车。车轮宽度与义庄暗道的新痕相同,轮毂一侧缺了半颗铜钉。裴照野在暗道烟火处拾到过同样大小的铜钉,如今正好嵌入缺口。劫走罗仵作的人与纵烟逃出义庄的人属于同一路。
水沟里漂着一只女式软鞋,鞋面沾有明镜斋惯用的蓝墨。沈明昭认得鞋底补丁,却没有声张。柳眠到过这里,软鞋被留下,可能是示警,也可能是她已落入对方手中。院里暂时听不见女子声音,先救罗仵作仍是唯一不会惊动暗处的选择。
罗仵作还活着。
谢衡抬手示意差役封住水沟两端。裴照野已经从后墙潜入,片刻后,院内忽然响起木架倒塌声。两名皂衣人冲出侧门,一人抱着油罐,一人挟着头发散乱的老人。
挟持者把短刀压在罗仵作颈侧:“退开!不然先送他上路。”
屋顶传来弓弦轻响。谢衡将沈明昭往砖垛后推了半步,自己仍站在能看清院门的位置。他没有下令强攻,刀锋已经划破老人颈侧;裴照野即便出手,也须先让持刀者分神。
沈明昭站在水沟外,看见罗仵作右手还紧紧捏着一团纸。他脚下有湿纸浆,左鞋却干净,说明人被关在楼上,刚拖到院中。挟持者背后堆着晒纸木架,架脚被裴照野先前撞松,只剩一根麻绳维持平衡。
她没有看裴照野,只对挟持者道:“你们要的原名索引在我手里。罗仵作若死,旧笔迹无人辨认,索引也只是一册废纸。”
“扔过来!”
沈明昭取出假拓本,故意露出末页南城废纸库字样。对方目光果然追着纸走。他认得这个版本,说明义庄内泄已把消息送到这里。
“先让老人走三步。”
“你没有讨价还价的份。”
“那就烧。”沈明昭把拓本一角伸到灯焰上。
纸边卷起焦黄。挟持者下意识松开刀锋,拖着罗仵作向前半步。就在这一瞬,裴照野从木架顶跃下,落地前一刀斩断麻绳。数排晒纸架倾倒,正隔开油罐与火盆。另一名皂衣人被木框压住,持刀者转身欲刺,手腕已被裴照野刀背砸中。
屋顶的箭随即射下。谢衡抬起一块浸湿的抄纸帘挡在老人身前,箭穿过竹帘后失了力,钉在他袖口。差役循箭路冲上侧梯,射手翻过屋脊逃向河滩,却踩中裴照野事先撒下的湿纸浆,滑倒时被墙外伏兵擒住。
持刀者还想去抓火盆。沈明昭踢翻浆桶,稠白纸浆漫过地面,淹熄炭火,也把落在角落的几张供纸粘住。纸上写满罗仵作的回答,其中甲七后面尚留空白,证明老人没有吐露旧名。
罗仵作跌向湿浆池。谢衡冲过院门扶住老人,差役随即将两名劫匪按倒。油罐滚到墙边,没有碰到明火。
沈明昭掐灭拓本纸角。烧掉的只是末页空白,假索引仍在。
罗仵作缓过气,摊开一直攥着的纸团。那是劫匪给他看的半张名单,逼他指出哪些脚牌由自己制作。名单顶端盖着一枚被刮去姓氏的旧私印,旁边写着交接人。
老人盯着那三个字,嘴唇发抖。
“她当年穿什么,拿什么凭据?”谢衡问。
“礼部女官的青衣,手里有柳家旁支的领尸文书。她说孩子染疫,不能入祖坟,要把牌与告身一同带走。”罗仵作咳了几声,“我后来才知道,甲七那夜根本没有尸身。苏惟真给了我一锭银,让我忘掉那张空牌。”
沈明昭看向水沟里那只蓝墨软鞋。柳眠若循旧名追来,想找的人同样是苏惟真。
“十二年前来取甲七牌的人,”他说,“叫苏惟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