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朴园夜话》西江橙

5、文少爷

　　孙四娘子，故籍在温州。家中业竹布。
　　温州湿润，虫豸繁多。而孙四娘子生来很招昆虫。未出阁时，坐在窗口练习女红针黹，往往飞来稀奇的各色虫豸。弟弟妹妹捉去，能卖到很好的价格。
　　某个夏夜，孙四娘子被热醒，睁开眼睛却看到帘幕外面站着一个男子，不由十分惊恐。年轻男子连忙示意她噤声，然后警觉地倾听着窗外的动静。不一会儿，听见窗前槐树枝上有轻微的走动声，来回走了好几趟。后来有震动翅膀的声音，不再响动了。
　　男子这才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向孙四娘子深深的一礼：“实在要多谢小娘子的恩德。在下正赶着回家奔丧，不料夜深了，遇到鸟一样的妖物。所以惊慌之下纵上您窗口的槐树，来到您闺房中躲避。希望没有太过惊吓到您。”他穿着黑色的胡服，人又清瘦，显得非常英挺秀美。孙四娘子感到很害羞，细声细气地回答了几句客套话。于是带他去父兄那里，男子自称是邻县文家的一位少爷，几年来在华山学习武术，此次下山是为祖母奔丧。孙家安排这位文少爷在家住了一晚。第二日一早文少爷就离开了。
　　文少爷的言辞十分彬彬有礼，孙四娘子也到了适嫁的年纪，心里总对他念念不忘。过了两天，恰逢赶集的日子，孙四娘子去挑选胭脂，碰巧又遇到文少爷正在购买灯芯。文少爷见到她，喜气洋洋地打招呼，说祖母病故的消息实是误传。孙四娘子看到他跳脱的样子，心里也十分喜欢。
　　第二天，有人送了许多礼品到孙家来，说是文少爷感谢孙家对他的帮助。礼品里还特意有一只送给孙四娘子的嵌石榴石象牙簪子，一盒京城夕岚坊的胭脂。孙四娘子一直被自己吸引昆虫的体质困扰着，戴上文少爷赠送的簪子以后，各类蛇虫都不近孙四娘子三尺之地，让她十分惊喜。孙家都以为礼物太贵重了，于是孙父携礼物亲自登门回访。听孙父回来说，文家人都是十分文雅和善的，衣着考究，宅邸中花木的摆设很有野趣，足见修养之好。言谈里对文少爷很是喜欢。
　　从此孙、文两家渐渐相熟起来。后来孙四娘子与文少爷的婚事也就顺理成章地举行了。婚礼上男方的宾客多半不是本地口音，新郎解释说，自己多年离家行走江湖，所以朋友来自五湖四海。孙家接受了这种说法，同时为新郎的朋友众多感到很骄傲。大家其乐融融，还唱起《诗经》里的《螽斯》篇，祝贺文少爷和孙四娘子早生贵子。
　　不料，刚刚唱了两句，就听见房外传来饱含着杀气的鸟的长鸣，宾客们露出惊恐的神色。接下来的事情，迅速得就像是电光石火间发生的一样：成群的火红大鸟飞入厅堂，它们鸟喙青灰，浑身羽毛都燃着明亮的火焰，锋利的独爪钩向宾客。这是古书中记载过的凶兽毕方，不知为何成群地来到了这里。整个场面都混乱了，杯盏倾倒，大家都顾不得礼仪地高声叫着四处奔逃。
　　孙四娘子已坐在洞房里，等待揭盖头的一刻。此时突然听见外面太过嘈杂，因而十分不安。接着看到文少爷从外面跌跌撞撞跑进来，神色非常的慌乱，流泪握着她的手对她嘱咐：“我原本是蚊子修炼而成的妖物，偶然有一次见到你在窗前刺绣动了贪恋的心思。如今受到毕方鸟的袭击，恐怕是在劫难逃。能有过如此一段缘分，也许已经是苍天的恩德了罢。只怕即刻就成永别。希望你看在昔日的情分上，日后还可以来祭奠我。”说到这里，文少爷背后忽然生出透明的薄翼，挣破喜服，嗡嗡振动着飞了出去。
　　孙四娘子一时无法接受这样的事，惊恐得愣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想要阻拦他，却忽然想起文少爷是蚊子炼化的妖物。终究张口结舌地站在那里。一只毕方俯冲下来吞噬了文少爷。
　　毕方鸟尽情捕食了一番，然后姗姗离去。一切回复平静。文家、孙家都是当地的富裕人家，两个镇子上都纷纷议论这件事。
　　之后孙四娘子一直精神飘忽，整个人形销骨立，盯着文公子曾送她的象牙簪子发呆。孙家托亲戚携她到京师，希望前任钦天监大人郑青眉可以帮助她。我当时在郑先生身边学习，因此知道这件故事。
　　当时我们看到孙四娘子的象牙簪子，都感到很不一般。于是想办法揭开了覆在上面的障眼法，原来是由蚊子的吸管制作的。这也许是蚊族下聘的一种规矩。先生用了很多办法，依然不能使孙四娘子回到从前的性格，于是来人又把她带了回去。不知现在她怎么样。
　　朴园主人评论说：玲珑骰子安红豆，入骨相思知不知。孙四娘子其人也算深情的了。但要知道，情最不可犹豫，酿成了这个结局又能怪谁呢。其实，如果文少爷当初就对孙四娘子直言相告，也许不能结为连理，但也不至于是这个结果。
　　我记得古书说雄蚊以花蜜水果为生，并不吸血。想不通啊，毕方鸟为何要置他们于死地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