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生尽烬》爱吃刀子的小顾

3、夜语星辰

　　新兵营的日子一日接着一日，枯燥的训练如同永不停歇的浪潮，反复冲刷着这群少年身上最后的稚气。
　　沈砚辞已经渐渐习惯了军营里的作息。天未亮时便要起身整理内务，正午烈日之下站定军姿，傍晚的越野长跑拖着酸胀的双腿前行。他始终沉稳自持，在日复一日的打磨之中，体魄愈发坚韧。闲暇之时，他依旧习惯不动声色地观察身边的同伴，很多细碎的片段，都一一落在他的眼里。
　　温笑遥仿佛永远不知疲惫。训练再苦，休息的间隙总能看见他拉着身边的战友说笑，明亮的笑声常常飘出很远。他会主动帮体能跟不上的新兵整理装具，会在别人情绪低落的时候讲些趣事宽慰人心。在沈砚辞眼中，这是一个天生自带暖意的人，好像世间没有什么难事能够压垮他。沈砚辞时常暗自庆幸，能有这样一位同伴同行，漫长艰苦的新兵时光，也多出几分生机。他无从窥见，这副乐观皮囊之下，少年藏着不愿言说的心事，更料不到这份鲜活，终将在未来化为一捧冷灰。
　　陆知安依旧恪守着自己的处事方式。训练只求稳妥达标，从不出风头，凡事三思而后行。休息的时候，旁人闲谈打闹，他常常一个人靠在墙边，拿出一张边角已经磨旧的全家福照片静静凝望。沈砚辞偶然瞥见那一幕，只隐约猜到他心中牵挂着远方的家人，却无法体会那份压在他肩头、养家糊口的重担。陆知安小心翼翼规避所有危险，拼尽全力想要平安熬完兵役，可命运的剧本，从来不会顺着人的心愿书写。
　　季从安的进步很慢，却从未真正停下脚步。长跑依旧落在队尾，可他不再像最开始那样崩溃大哭，只是咬着牙，一声不吭地往前挪动脚步。每一次，沈砚辞都会放慢步伐陪在他身侧。他能够看见少年眼底的怯懦还未消散，却也慢慢生出一丝微弱的韧劲。沈砚辞只当他正在慢慢克服内心的恐惧，以为假以时日，这份胆怯终会被军营的岁月磨平。他想不到，这一份长久被恐惧裹挟的灵魂，将来会做出最为决绝的抉择。
　　这天夜里，难得遇上一次不用进行夜间加训的休息日。营房外的平台晚风轻缓，星河铺洒在连绵的群山之上。四人悄悄溜到宿舍楼后方的观景台，倚着冰凉的水泥护栏，仰头望向漫天星辰。山脚下万家灯火稀疏遥远，城市的喧嚣早已被层叠的山峦隔绝在外。
　　“你们说，等我们退伍之后，想去做什么？”温笑遥率先开口，声音轻缓，少了平日里惯有的跳脱，目光遥遥望向夜空。
　　晚风掠过林间，带来树叶沙沙的声响。
　　沈砚辞沉默片刻，轻声作答：“如果可以，我希望能够驻守边境，守好这一方山河。”这是他自始至终未曾更改的心愿。
　　温笑遥弯起眉眼，眼底盛满温柔的憧憬：“我就想回到热闹的市井，看大街小巷永远烟火升腾，人人平安喜乐。”
　　陆知安的语气平淡务实：“我没有太大的志向，按时服役期满，回家找一份稳定的工作，撑起家里的日子，让家人不必再为生计发愁。”说完，他抬手轻轻摩挲口袋里那张小小的相片。
　　最后，所有人的目光落到了季从安身上。少年垂着眼帘，指尖紧紧攥着护栏，迟疑许久，才小声说道：“我……我只想要安稳平淡的日子，再也不用遇见那些惊心动魄的危难。”
　　四个人，四份截然不同、朴素纯粹的期许，随着夜风飘散在星空之下。
　　沈砚辞听着他们的话语，心中生出一份期许。他真心期盼，眼前这几位并肩同行的友人，来日都能够得偿所愿。
　　彼时的他们尚且不知，高悬于夜幕之上的星辰，见证过无数人的愿望，却从来不会为凡人扭转命运。此刻口中诉说的种种向往，不过是命运开的一场温柔的玩笑。
　　前路的阴霾正在悄然聚拢，属于他们的劫难，正一步一步向着众人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