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生尽烬》爱吃刀子的小顾

1、月台风烈 九月入

　　九月入秋，暑气迟迟未曾褪去，燥热的晚风卷着街道扬起的尘土，呼啸着扫过城际火车站的露天月台。夕阳斜斜垂落在楼宇的轮廓边缘，橘红色的霞光铺洒在长长的站台之上，将来往行人的影子拉得悠长。
　　眼前喧嚣的景象落在沈砚辞的眼里，是一场盛大却沉默的别离。鲜艳的大红绸花别在一个个少年的肩头，鼓鼓囊囊的迷彩行囊挨挨挤挤，一张张尚且带着青涩稚气的年轻面孔，挤满了狭长的月台。远处的汽笛一声接着一声轰鸣，人声嘈杂、笑语与哽咽交错缠绕，不舍的告别与义无反顾的奔赴揉杂在一处，在他的视野里不断翻涌。
　　这一年，边境局势暗流起伏，秋季征兵扩招的通知传遍了大街小巷。无数正值年少的少年告别市井里的寻常生活，怀揣着各自截然不同的心事，踏上这一条漫漫军旅长路。有人向往荣光，想要在远方闯出一番天地；有人迫于生活，想要寻一条不一样的出路；也有人，带着一份深埋心底、无人知晓的执念孤身前行。
　　沈砚辞站在人群相对僻静的角落。
　　在这批应征的少年之中，他的年纪最小，身形却生得挺拔清隽，一身简单素净的便服，肩头只挎着一只洗得有些发白的双肩背包，没有亲人相伴送行，孑然一身立在喧闹之中。四周到处都是相拥告别的身影，长辈反复的叮嘱、友人不舍的道别、少女压抑的啜泣此起彼伏，唯独他身侧，自然而然留出了一小片空旷的区域，周遭所有的喧嚣仿佛隔着一层无形的薄纱，迟迟落不到他的身上。
　　他抬眼，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望向正缓缓驶入站台的军列。漆黑冷硬的车厢外壳在落日余晖之下，泛着一层淡淡的冷光，厚重的钢铁仿佛一道分界线，隔开身后烟火人间，也隔开前路未知的风沙。路过的行人时不时向他投来目光，眼里藏着好奇，藏着惋惜，也藏着少年人独有的、对远方热血未来的憧憬。
　　沈砚辞缓缓垂下眼帘，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背包侧袋里那张边角已经微微起皱的旧照片。照片上的人影已经随着时光慢慢褪色，那一份埋藏在心底的念想，才是他义无反顾踏上这条路最初，也是唯一的缘由。
　　旁人奔赴军旅，或是追逐世人眼中的荣光，或是渴望建功立业的名声，可这些，从来都不是他想要追寻的东西。
　　悠长尖锐的汽笛长鸣骤然划破暮色，登车的口令顺着涌动的人流一层一层传开。少年们纷纷拎起自己的行囊，呼朋唤友，谈笑打闹，一腔滚烫的理想，藏于心底细碎的牵挂，全都被小心翼翼收进行囊之中。
　　沈砚辞跟着缓缓向前挪动的人流，一步一步朝着列车走去，步伐平稳从容，面上看不出半分波澜。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从他的脚踏上这列军列的那一刻开始，往后的人生，便再也没有回头路可以走。前路是漫无边际的荒漠风沙，是变幻莫测的命运。这群萍水相逢、因缘际会相聚在此的少年，很快便会被时代的浪潮裹挟，奔赴那一片遥远又苍茫的土地，没有人能够预料，在不远的将来，等待着他们的将会是怎样残酷的结局。
　　晚风再一次呼啸掠过空旷的月台，卷起地面散落的宣传单页，曾经的人声鼎沸正在被列车沉闷的轰鸣一点点盖过。
　　一场盛大的离别缓缓落下帷幕，一段满是风雨的故事，自此启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