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情同意书》予妮yn

9、铁盒子里的周牧野 案

　　案子结束半年后，一个周六的下午，阳光特别好。
　　陈屿在厨房煮面，抽油烟机轰隆隆响。他煮面还是那么难吃，面条总是坨成一团，荷包蛋煎得边缘焦黑，蛋黄却还没熟。但我爱吃，或者说，我爱看他系着围裙在厨房里手忙脚乱的样子。
　　我闲着没事，蹲在地上擦书架。这书架是他从旧公寓搬过来的，实木的，底下积了一层灰。我拿着抹布，把手伸到最底层那排书后面，结果摸到一个冰凉的东西。
　　是个铁盒子，饼干盒那种，上面印着个褪了色的小熊。
　　我把它拖出来，挺沉，哗啦哗啦响。
　　"陈屿！"我扭头朝厨房喊，"这盒子里装的什么？"
　　厨房里的动静停了一秒，然后他的声音传出来，有点闷："你看吧，没藏人。"
　　我盘腿坐在地上，打开了盒子。
　　里面没有珠宝，没有情书。只有三张泛黄的纸，用橡皮筋捆着，和一张旧照片。我抽出来，是三张汇款单的存根，和一张我大学时的照片——穿着红色羽绒服，站在图书馆门口，笑得很傻。照片背面有一行字，是陈屿的笔迹："今日她穿了红色羽绒服，很好看。"
　　收款人全是我。沈晚。
　　汇款人署名那一栏，写着：周牧野。
　　周牧野。陈屿大学时候的笔名。
　　第一张，是十年前。我们分手后的第二个月。金额不大，八百块。背面有一行小字："冬天冷，买件羽绒服。"
　　第二张，是八年前。金额三千块。背面写着："生日快乐，租个好点的房子，别省。"
　　第三张，是六年前。金额五千块。背面写着："听说他又在折腾创业，别委屈自己。"但旁边盖着红色的退汇章，模糊但刺眼："收款人账户已注销。"
　　我蹲在地板上，一张一张看过去，手指头发麻。
　　那时候我刚工作，工资低得可怜，租的房子在通州，隔断间，冬天没暖气。第一年冬天，我的银行卡里突然多出了八百块，刚好够我买一件像样的羽绒服。我问过我妈，她说没给我打钱。我以为是公司财务搞错了。
　　原来是他。
　　"陈屿！"我又喊了一声，这次声音有点抖。
　　他端着两碗面从厨房出来，围裙上溅着油点子。他看见我蹲在地上，手里攥着那三张汇款单和那张照片，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把面放在茶几上。
　　"你发现了啊，"他说，语气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还以为藏得挺好。"
　　"你那时候那么穷，"我举起那两张正常的单子，声音发颤，"你自己都吃泡面，还给我打钱？"
　　陈屿在沙发上坐下，端起碗，用筷子挑起一团坨掉的面："你那时候租的房子在郊区，冬天没有暖气，水管都冻裂过。我怕你冻着，怕你不舍得吃饭。我没什么本事，从生活费里抠出几百块，让你至少能住个好点的房子，吃顿有肉的饭。"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你就不会收了。"他低头吃面，嚼得很慢，"而且，我以什么身份给你钱？被你甩了的前男友？我不得要点面子？"
　　我拿着那三张汇款单，一张一张翻。十年前的纸张已经脆了，边缘发黄。我盯着第三张上那个红色的退汇章。
　　"这张呢？"我举起那张盖着红章的纸，"六年前，五千块，被退回来了？"
　　陈屿瞥了一眼，嚼面的动作停了一秒："你换手机号了，也搬了家，连银行账户都注销了。我找不到你，钱被退回来了。那两个月我吃泡面都多加了根肠，想着至少让你知道我还在。"
　　"陈屿，"我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他，"这十年，你为我花了多少钱？"
　　他摆摆手："没算过，不重要。"
　　"重要，"我固执地说，"我要还你。"
　　"还？"他挑眉，"你怎么还？"
　　我看着他，忽然把汇款单折好，塞回铁盒，盖上盖子。
　　"不还了，"我说，"但我也不感动。陈屿，我要你记住，今天我不是因为这三张单子才留下的。我留下，是因为我选你。明天如果我反悔了，那也是我的权利。"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眼角有细纹："……好。你说了算。"
　　"还有，"我把铁盒推到他面前，"以后不许再这样。不许再瞒着我给我打钱，不许再替我做决定，不许再打着'为我好'的旗号，把我当成一个需要保护的对象。顾泽用铁盒藏秘密逼我走，你也用铁盒藏秘密护我留。你们俩，没一个干净的。"
　　他看着我，眼神从错愕变成认真。他放下碗，伸手握住我的手。
　　"好，"他说，"以后每一笔钱，每一件事，都先知会你。你不同意，我不做。"
　　窗外天快黑了，我们没开灯。两个人坐在地板上，靠着书架，谁都没说话。铁盒放在中间，像一份迟到的聘礼，又像一张提前的讣告。
　　"陈屿，"我说，"明天我想去吃那家小笼包。就是大学门口那家，你以前总排队给我买的那家。还在吗？"
　　"在，"他说，"我上个月路过，还开着。老板老了，但手艺还在。"
　　"那明天去？"
　　"好。"
　　"以后每天都这样，好不好？"
　　他沉默了很久，低头看着我们交握的手，拇指轻轻摩挲我的手背。然后他握紧我的手，说："好。每一天。直到有一天去不了为止。"
　　我没说话。去不了的那天，我会推着他去。
　　我们都笑了。
　　我握紧他的手，窗外的天，终于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