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策瑜 未亡心》潇湘艳雪

1、第 1 章

　　一

　　鎏金炉幽幽柔柔的香线随着那人来去如风的姿影猝然弯曲了一个凛冽的角度，再抬头时，金

　　线盘龙纹上明晃晃的骄傲不觉让他眯了眯眼。

　　看那人解开束在颈间的碧带，十二旒冕落在大红羊毛毡上，身后随侍无声上前，小心捡拾理

　　毕，方才悄然退立阶下。

　　苍龙的魂魄张扬在那人眉睫轻扬九霄失色的眼瞳里，鹰族的双翼蛰伏在他挥袖抬腕间山河旋

　　转的袍袖下。那人的杀伐果决金戈激荡扫清了一切叛逆者，在亡魂废墟之上建立起自己的帝

　　国。

　　尽管他才二十四岁。

　　“陛下。”他收敛了心绪，礼数周全端方温良得无可挑剔。“臣……”

　　镌着绮丽繁复纹理的袖子伸来，虚扶，带他而起。

　　指尖沾了那人的温度，而后相错。他甚至能够想象得到，接下来那人唇角挑起陌生的温柔，

　　例行公事的一句，不必多礼。同样礼数周全气度豁如得无可挑剔。

　　茜窗外天色阴晦了整日，墨云低低压着，恍如此刻他垂下的眼眸，萦回着不深不浅的暗流。

　　室内掌上了八宝如意宫灯，一片明亮熏暖。佳肴御膳一道道呈上，一桌的锦绣繁华。

　　幽风呜咽黯哑而过，像从十几年前的遥远时光中回溯。人依旧，影一双，四目相接，依稀还

　　是旧时光景。

　　那人走至，鎏金流苏缭乱不堪。

　　“公瑾不必拘礼。”

　　片刻的恍神，犹如流苏漾出的斑驳光影，点点碎碎，散了。

　　“陛下，臣有一事……”

　　“这是江南厨子的拿手菜，你尝尝，和小时候吃的，可有相异之处。”

　　雕龙画凤的矮案上，一盏旧时莲羹。

　　他轻轻阖了阖眼，再抬眸，依旧是一目温润江南。“谢陛下。”

　　对面那人眼神却难得地闪烁起来，挑眉掩饰性地把酒，却不道银链倾空未曾续。一抹微红的

　　孩子气。
　　他以为那人和自己说些什么，抑或解释些什么，隐隐地心有所期。

　　却不料那人一副举觞同欢不醉不归的落落大气。

　　心里沉下去，面上依旧云淡风轻。

　　“陛下，臣请告退。”

　　二

　　衣料窸窣的声音像极了厚实锦缎门帘外落雪的喧哗。

　　身后有暖煦煦的灯影落在足前。

　　龙袖衬着紫骨伞柄，那双握住大好河山的修长美丽的手，覆在他冰凉的手背上。

　　他本能地瑟缩了一下，忽而感到安心。

　　“天暗，一起吧。”

　　四围是浓郁的寂寞夜色，寒鸦栖枝，萧瑟沉闷。

　　那人的声音被衬出一种不可思议的深情。

　　白絮扯天扯地地翻卷飘落，鹿靴踩下去，免不得打滑。

　　他却想到那年竹马笑闹，雪地追逐，同向着一盏幽灯，那是家的方向。

　　一场雪落千里，将前尘掩去。

　　“陛下，请允臣外地赴封。”

　　那人面容隐约模糊的只见轮廓，良久语调若叹。

　　“我不能应你。”

　　指间倏忽间如烟花尽冷。

　　再抬头满天飞絮下那人踏着一地碎帛，稳健地走在身前。

　　他们的影子纠缠萦绕，一漾一漾地沉淀。沉到双瞳里，不甚清晰。

　　那人走在前头，不是平日里来去如风的步调，而是一步一步，将积雪踩实。

　　这样细致的温柔。

　　可那人却不曾回头。

　　“你真无留意？”宫门将至，那人忽而负手站定。

　　“……陛下，边塞吃紧，为君分忧是臣本分……”

　　“……如若，是我留你呢，你肯留下么？”

　　一瞬间视线惊鸿交汇，转悉间飞雪零落不成歌。

　　仿佛是心间催促的一场波澜，拍岸着心防与揣测猜疑。

　　可惜记忆输给了时光。谁都赌不赢。

　　各自敛回了视线，尾音弥散在飒飒风里。

　　“随我征伐下最后一片土地……我便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