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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回家    ...


  •   大学时有个舍友是个深度的海洋探险爱好者,家里巨有钱,大三的时候他包船去了北大西洋处的马尾藻海。据他所说,当地流传一个关于鳗鱼的传说:成熟的鳗鱼会来到此处繁衍,产卵。而孵出的鱼卵却会缓慢漂流离开,直到生命之终再度重回马尾藻海,开启新的一轮循环,一代一代,既诡异又浪漫。但这种活动一般在水下几千米处进行,所以舍友去时并没有看到鳗鱼的出生迭代,不过他却很满足,因为他认为自己以一个旁观者的身份莅临了一次其他动物轮回的地方,这让他觉得自己被附带了一层神性。
      那时的我对他的话和这片海完全不感兴趣,除了觉得他有些神神叨叨以外,也只是觉得这由无数鳗鱼苦难编造出的传说很悲伤。我默默的想,或许这片海消失的海岸线,是被无数鳗鱼哭化的吧。

      但在闷油瓶进去进入青铜门我真正去了马尾藻海一次,说不清是为了散心还是什么;我想大学时候的吴邪绝对不会想到有一日自己会真的来这地方。
      经历三天左右的航行,我到了。我站在船舷边,胳膊搭在冰凉的不锈钢栏杆上,安静的观察着这片另类的绿色荒原,海藻随着水流轻轻跳跃,不时带起一小簇浮游生物从眼前经过,好像流觞曲水。
      这种星星点点的生机让我感觉到久违的平静,海风也和我一起显得格外沉默,甚至有些死气沉沉,我感到有些沉重,不自觉的想起闷油瓶那双沉默如古潭的双眼和他的嘴唇。
      十年前在长白上,我在火堆前吻了他,我所希望的全部,这一吻,我剩下的话,我的渴望和绝望,我的一切不舍;他没有推开我,我心里在赌,倘若这一个温热的吻能让他坚如磐石的冷漠有一丝回暖,我就能开开心心的把他带回去,可如若不能,我也知道他的嘴唇是苦味的了,虽然不确定那是血的味道还是爱的味道,不过也没关系,毕竟我已经吻过他了。我未来岁月中反复的念想,我的依靠,我的终生所靠,我已经得到了。
      或许在那个吻之后,他有话要问我,但在他立刻把我捏晕离开里,好像把一切也都说尽了。我是有话没说的,但这一切,都要等到十年之后再去问了。
      之后他不在的日子我做了些事,在此不提。
      做完后按日子我回到了门前,祈祷这是我人生中最后一次来到这里。

      其实许多年来我还是无法形容这扇横亘在我和闷油瓶之前的庞然巨物,但我知道它是伟大的。坐在门前,我突然想起那年为他送行,当时的我觉得我们之间隔着一层东西,现在想来,或许那个东西就是这扇门吧。等待时我的身上不停幻觉出把他背出古楼时他身上的体温,很暖很暖,暖到没一会我就睡着了,迷迷糊糊中仿佛这扇几十米高的门轰轰然打开,我激动的迎上去,却看到从深渊走出的人是“我”自己,而我的眼下,我的整个身体全都变成了一只人面鸟的模样,我感到喉咙痛苦的有血丝味涌出,我张嘴想要把血吐出去,却发现吐出了一只可怖的口中猴。
      就这样反反复复梦魇了不知道多久,其中几次我甚至梦到自己又回到了黄沙一片的巨漠里,太阳烤的干烈,我看着前方仿佛与发黑的地平线相接的路,瞎子和黎簇就肚皮外翻暴晒在四周的空地,毫无生气。干燥到发碎的空气中混着一种浓浓的铁锈味道,我沉默地踩在混着血和汗水的沙地上行走,走着走着又突然踩了个空,沙地巨变,我又突然极速的从雪山上坠落,脖子一股巨痛,血液从我的手掌间流过在我眼前螺旋飞走,我像是一块被撕碎的破布,跟着雪花一点点消失在山谷里,像是从未出现过一样。
      可能做噩梦时我会四肢乱蹬,所以每次做到一半我都会被胖子扇醒。
      扇了几次我就再也睡不着了,我知道自己的心里有一些东西在沉默的骚动着,说不清是恐惧,是激动,还是悲伤,或许这三者都有,又或许哪一种都没有,我也不再去想,就这样坐着静静的等,等什么呢?等死,等一个约定的答案,等一个十年间的奇迹,我想,在那一刻时,这三者是真的都有的。
      我看着青铜色的大门,他也沉默的回望,我突然就觉得好累好累。
      后来我又睡着了,再度睁眼时,那个促使我十年踽踽,耗费我大好岁月的闷油瓶就像做梦一样轻松的出现,胖子抱住了他,他看着我也笑了,我突然感觉十年仿佛是那样短暂,是那样柔软的岁月,而他从未离开过我。
      他依然的眉眼,他的嘴唇,我控制不住伸出手想去摸到些什么,可最终又什么也没摸。或许有些东西,不是我得不到,而是我始终忘不掉。
      闷油瓶终是没有问出我的异常,我也没有主动说,我不确定他是不是忘了,只是和胖子一起拥抱了他。他身上那股令人安心的气味和十年前一样没变。我想不出怎么描述这种味道,是孤独,还是思念,我说不好。毕竟气味,本身就是一种很神奇的东西。

      出来之后,就着我原先的打点,他先落脚换衣服洗澡。而我就蹲在澡堂门口抽烟等他,想着他如果愿意的话,这份打点可以持续更久,他、胖子、还有我,我们可以三个人共度余生,去哪里也定好了,在青铜门前我和胖子俩已经告诉过他,也不知道他听没听见,但没听到是最好的,在门后得到的所有东西:孤独、怨恨、黑,都该断的干干净净,不要带出来。至于我们说的那些话,我不介意给他再说一遍。
      我的白沙烟跟着风斜着向上飞,形状像是宣纸上晕开的墨水,一层一层的。我把已经烧到根的烟掐了,又重点上了一根新的。

      农家乐还没开业前很闲,我就经常坐在院子里的躺椅上发呆,感受着风把热浪灌进整个院子里,又闷又鲁,水分都被蒸干了,到处都是口渴的蚂蚁聚成的小黑点,密密麻麻的,在找滴到地上的小水珠喝,结果发现什么也找不到,便慢慢的安静的散开了。
      我看腻了他们就站起来伸懒腰,想起胖子去镇上了,就溜眼在院子里找闷油瓶。
      闷油瓶离我很近,就坐在不远处的屋檐下修竹篾,四周的小飞虫以他为中心围成了一个小圈,他则在圈内面无表情的坐着,双手飞快削着竹皮,这不禁让我再这么闷热的天里打了个寒战,因为他整体的气场和动作实在是有着很大的割裂感,像是安放在烟火里的神像一样。
      我轻轻坐到他身边,闷油瓶转头看了我一眼,接着又十分自然的站起来把小板凳推到我身边。我没有坐过去,反而跟着他一起站了起来。后来想着中间夹个板凳说话也不方便,又顺道把板凳一脚踹开。
      闷油瓶这次没有看我,手上的动作也依旧没停。竹屑和竹黄碎块被他弄的到处都是,像是在地上铺了一层被碾碎的干草,只是不知道春生一吹它们是会全部被吹走,还是再次生长出更多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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