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青玉流 这份礼太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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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边夜色，空山风凉，荒草漫覆坟茔。
杨云徽素衣跪在地上，徒手扯去其父杨逸之碑上附着的藤蔓。
被带回长歌门那年，他的师尊杨凤卿告诉了他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
好消息——他不是野种，是长歌门前任首席唯一的血脉。
坏消息——他那身为宗门之耻的父亲很早以前就畏罪自尽了，他是罪人之子。
宗门内没人愿意提起杨逸之这个人，即便有，也是恶毒的贬损，所以杨云徽对自己的父亲并没有太多了解。
父亲这个词更像一种符号，是他生而为人，有所归属的明证，仅此而已。
他也曾试图向师尊杨凤卿了解自己生父的过往，毕竟两人曾经是并称“长歌琴剑双璧”的亲师兄弟。
但当他知道杨逸之与杨凤卿之间还有过一纸婚约的时候，便自此打消了这个念头。
也许，师尊每天对着他就已经很难受了……
由于是戴罪之身，杨逸之并没有资格葬在长歌门的宗门埋骨地，而是孤零零埋在了千岛湖的离尘坡。
不知是不是错觉，杨云徽总觉得今年坟头野草的长势似乎不如往年，仿佛一段时间以前曾有人来此地收拾过……
正当他沉思时，身后传来阵阵由远及近的脚步声。
“少年人，敢问此处可是杨逸之、杨先生的墓？”一名老者问道，声音谦和有礼。
鲜少听人如此恭敬称呼自己的父亲，杨云徽闻言一怔，继而转身，恭谨答道：“此处正是杨先生之墓。在下长歌门弟子杨云徽，冒昧请问老人家与墓主人有何渊源……”
杨云徽身后站的是一老一少。
老者已经年逾古稀，手中拄着藤杖，身旁跟了个拎着酒壶和果盆的妙龄少女。
对方听闻杨云徽是长歌门弟子，又见他生得周正俊秀，一双眸子明净温润，虽是文士打扮，却不见半分孱弱，甚至给人一种无从言说的踏实感，似乎也放下了些许戒心，于是开口道：“老朽早年曾蒙杨先生救过性命，大恩一直铭记于心，怎奈为了生计常年于各地奔走，未能年年来坟上祭拜恩人。”
“原来如此……”往日压在杨云徽心底的巨石在这一刻悄然松脱。
也许，他的父亲杨逸之并非世人传扬的那般全然不堪。至少在这个特殊的日子，还有人是跟自己一样念着他的。
“当年，老朽为了采上等桐木，前往蜀地，不慎误闯凌云山栖鸾峰，在乐山大佛窟脚下被毒蛇咬伤，是碰巧路过的杨先生救了老朽一命，为此先生还输掉了与朋友的赌约，说来真是惭愧。”
“赌约？”杨云徽没想到自己第一次听到有关父亲的叙述会是这般情形。
“彼时，杨先生正在与人比试轻功，本来两人旗鼓相当，但是先生宅心仁厚，为救老朽中途停了下来……”
杨云徽正听得入神，不料远处又有人喊他。
“大师兄!!”杨琴依气鼓鼓地提着衣裙从满布杂草的小路走了过来，边走边跺脚。
“琴依，你怎么了？”杨云徽很少见小师妹发这么大脾气，仿佛受了极大的委屈。
“这二位是……”琴依抬头见眼前的一老一少面生，并未直接回杨云徽的话。
“是杨先生的故人，今夜盂兰盆节，同来祭扫的。”杨云徽简短答道。
“师兄，你没跟他们说你……”琴依想问杨云徽为何没有袒露自己的身份，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既然两位有事相谈，我等就先行回去了。”老者很识趣，亲手将祭品摆放在坟前，便要辞行。
临行时分，老者似是又想起什么，于是递了个名刺给杨云徽，道：“今日与少侠相逢亦属缘分，老朽如今返乡在贺城新开了间作坊，将来若有需要，可来铺子寻我……”
杨云徽双手接了名刺，见其正面用楷书刻了“泠弦坊”三个字。
目送一老一少走远，杨琴依这才狠狠踢了一脚路边的枯枝，眉毛拧成一团，愤愤道：“我跑遍了长歌门周边的琴肆琴坊，这些匠师看见师兄的‘幽兰夜火’一个个都跟见了鬼一样，死活不肯接这桩修理生意。师兄琴损毁这件事只有门内少数人知晓，这背后肯定有人搞鬼！”
“算了，或许他们有不得已的苦衷，距离预赛开始还有几天，我再想办法吧……”杨云徽盯着手中的“泠弦坊”名刺缓缓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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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城。
锻坊内，炉膛中烈焰炽盛。
“少爷，这块陨铁表小姐馋它很久了，数次讨要未果，这会真要为了杨公子融了嘛？”家丁柳溪有些迟疑。
滚滚热浪之中，柳霜尘毫不犹豫地点了头，暗紫色眸子里仿佛也跟着燃起了熊熊烈火。
也不知哪个天杀的先他一步从松风琴肆重金买走了杨逸之的神兵‘青玉流’！
可他霸刀山庄是做什么起家的？买不到称心的武器，他完全可以亲手锻造一把！
以他的铸术，加上陨铁特殊的材质，想要打造出能与神兵一较高下的琴也并非全无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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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风琴肆，江南一带最富盛名的琴坊。
原先摆在厅堂尊位上的绝世神兵“青玉流”已经不见。
杨云徽心口一沉。虽已不抱希望，仍是忍不住转向一旁掌柜，压低声音，带着几分窘迫问道：“掌柜，之前那张青玉流呢？先父旧物那一把……”
一旁掌柜正噼里啪啦地打着算算盘，眼也没抬，漫不经心答道：“被一位贵客重金预定了，只待今日前来拿货。”
“…………”杨云徽抱着“幽兰夜火”的指尖微攥，喉咙发紧。
“多少钱出的？我们加钱买回来不行嘛？”一旁的杨琴依叉着腰问道。
“加钱？”掌柜撇着嘴笑了笑，语气尽显凉薄：“杨公子先前来过这么多次，家底如何，老朽心中有数。青玉流是无价宝，难道仅凭你一腔念旧，老朽就要放着眼前生意不做？赶紧走吧，鄙铺不做望梅止渴的买卖！”
“琴依，休要胡闹……”杨云徽一把捂住师妹的嘴。
他知道自己无论如何都买不起这张琴，今日也不过是路过进来看看。
这样的场景早已在他的心中预演过无数次，只是真到来时，又难免心底酸涩。
“那可是你爹的遗物，流入茫茫人海，便再也寻不回了！你甘心吗？钱不够找柳霜尘借呗，瞎子都能看出来他喜欢你！”杨琴依最见不得掌柜这种刻薄嘴脸，只叹此时如果柳霜尘在就好了。
柳霜尘若在，见掌柜这么欺辱自己大师兄，一定会掏钱狠狠打这老家伙的脸。
“掌柜抱歉，小孩子口无遮拦……”
掌柜的尖刻话语言犹在耳。
杨云徽脑中一片空白，拉着琴依就要出门。
不料，却和迎面而来的十一撞了个满怀……
“幽兰夜火”的琴匣落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
十一抬头见是杨云徽，愣了一下，“杨公子？”三个字脱口而出。
“阁下是……”杨云徽只觉得对方声音耳熟，却一时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公子曾在我家主人处小住了一晚，当时公子双目不能视物，想是不记得十一了。”十一恭敬答道。
“贵主近来可好？”想起对方是当时为自己煎药的人，杨云徽心底掠过一丝暖意，随即问道。
“承杨公子贵言，主人一切安好。既然公子也在，便请随我一同入内拿琴吧……”
“云徽不知阁下此话何意……”杨云徽愣住，未及详询，便被对方拉着调了头。
“你们两个怎还赖着不走？再不走，耽误老朽做生意，老朽可要叫人请你们出去了！”那掌柜见杨云徽和琴依还没走，刚要发作，看见十一立刻换了副嘴脸，满面赔笑道：“不知尊客驾到，小人这就把无关人等请出，今日只服侍尊客一人！”
十一大抵也是厌烦了掌柜这副看人下菜碟的嘴脸，冷声道：“十一只是个护卫，掌柜称呼十一为贵客，该将吾主奉于何处？杨公子乃是吾主挚友，再敢轻慢，小心你的招牌！”
“是！是！是！小人不敢了，这就给您与杨公子二位奉茶！”掌柜从柜台里钻出来，吓得冷汗直流，虽然不知道神秘买主是何身份，但能千金买琴，绝对是他惹不起的大人物。
“等等！掌柜你瞎吗？我不是人？我也要喝茶！！！”杨琴依躲在十一身后，对着老板做了个鬼脸。
“好……三杯！三杯！”掌柜赶紧改口。
未几，三杯‘蒙顶石花’端上。
老板恭恭敬将锦缎包裹的琴匣拿了出来。
“主人近日重金购入了一张古琴，杨公子精通音律，不防帮忙过目验看……”十一故意卖了个关子。
他的主人尚不便露面，于是交代他拿了琴便送去长歌门。
未料竟与杨云徽在琴坊不期而遇，倒是省了他一番周章。
琴匣乌木为胎，通体黑漆，不见浮艳。
匣中青玉如流水相缠玄色琴身，飞鸟衔花，墨剑暗藏其中。
“是……贵主买了这张琴？”杨云徽一见匣中青玉流，顿时心中五味杂陈。
方才紧锁的眉间刚有所舒展，眼尾却又不受控制地漫上了水光。
他遗憾父亲遗物从此与自己无缘，却又庆幸琴被恩公买去，将来若想相寻悼念，总不至于大海捞针……
“此物正是主人买来赠与杨公子的。”十一轻描淡写道。
“什么？送给他？”这一刻掌柜佛被人扇了耳光，脸上火辣辣地烫。
“送我？”杨云徽闻言浑身一震，原本按在弦上的指尖竟受力渗出血来，惊得他往后退了半步，慌忙将割破的手指藏回袖中。
这份礼太重，他受不起……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青玉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