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潘]致未熄灭的我们》四月人间去

58、第 58 章 自

　　自从七月初他们离开基捷城，直到八月中旬，才到达目的地。前半段路途颠簸，后半段路程因为不冻港早开始修建，清出了多条用于运输建材的路，他们走的这种坦途，路况相对来说没那么糟糕，但赞迪克这一个月下来，瘦了一圈。

　　他本人没说什么，甚至在抵达不冻港的第二天，就外出考察附近的生态，跑得没影了。见他如此的有精神，费奥潘也不再担心什么，开始着手处理自己的事情。

　　他们抵达的当日有些晚，所以基里尔只是为他们接风，并为他们安排好了住处和热水。洗去了连日赶路的疲惫和风尘，再经过一晚的修整，费奥潘回到了最佳状态。

　　基里尔第二日来进行工作汇报，青年人这两年接手了奥夫留下的部分势力，干得不错，还将原本因为奥夫去世而一度断绝的渠道重新打通，这次不冻港的修建，费奥潘也有心栽培他。

　　两人在港口周围走了一圈，目之所及的奴隶都辛勤做工，每个人配合他人，如同一枚枚咬合紧密的齿轮，在这座巨大的器械内部有序运转，才仅仅四个月，这座港口就有了一个完善的雏形。

　　基里尔虽然不止一次地见到过这群奴隶们如同工蜂般任劳任怨，但还是不太适应。他印象中的奴隶们，都是苦着一张脸，如同用刀斧錾刻出的、深深的皱纹沟壑，看上去就一副没精打采的样子，而不是现在这样，各个满脸笑容。

　　“有什么想要问的，就说出来吧。”巡视完一圈后，费奥潘这才没有继续无视基里尔的欲言又止，让他畅所欲言。

　　既然费奥潘这么说了，那基里尔也没有藏着掖着的必要。“先生，您为何要允诺，给与他们一个脱离奴籍的机会？身为奴隶主，我见过很多人，他们都是用鞭子和铁烙或是其他刑罚器具，来恐吓这群奴隶。”

　　基里尔的亲生父亲虽然不是奴隶主，但也是个有头有脸的学者，往来的人中有着大把畜养奴隶的贵族。他后来被奥夫收养，自然自己的庄园里也有一群奴隶为他辛勤劳作。他所接触到的教育都告诉他，奴隶是一群可以随时丢掉的消耗品。

　　费奥潘收回远眺山林的目光，他想了一下，“这个问题如果要仔细说明的话，会很难，因为我也还没有一套成型的理论体系。不过，我可以和你讨论一下，你出身贵族还曾经作为继承人被培养过，说不定有着可以帮我完善理论的见解。”

　　“我们先来探讨第一个问题：你接触到的教育中，有告诉你，为什么要用刑罚来恐吓奴隶吗？”走过两个无所事事的监工，费奥潘将目光投向了他们。

　　这两个监工虽然无所事事，但并不是在偷懒，而是这群需要被监督的对象都太努力了，他们的监督权力形同虚设。比起挥舞鞭子抽打别人，还是躲在这种海风吹不到的地方更舒适。

　　基里尔也看到了那两个监工，他犹豫了片刻，“因为奴隶们都会偷懒，所以必须要用监工和严厉的惩罚，来消除这种惰性所造成的危害。我虽然没有亲眼见到过，但大家都是这么做的，应该不会有错吧？”

　　费奥潘并没有立刻回答。监工眼见自己无所事事被两位衣着华美、一看就身份不凡的人看在眼里，顿时走到几位奴隶的身边，扬起鞭子就要往下挥舞，并且口中说着“起来，不准偷懒”这种托辞。

　　费奥潘并没有制止他们的行为，而是侧过头看向基里尔。“那你有没有想过，奴隶们为何会偷懒呢？其中固然有懒汉，想要偷奸耍滑，但是所有的奴隶都是懒汉吗？难道只有我买下的这些奴隶不会偷懒？”

　　他虽然是含笑说着的，但是眼神却并没有在笑。“一个很简单的办法，你可以想象如果你是一位奴隶，你为什么会偷懒呢？”

　　基里尔一脸不可思议，“我为什么要想象我是一个奴隶？”他所学到的体面人教育告诉他，奴隶都是低贱的，如同畜生一样可以随意打杀的，他为什么要想不开认为自己是一个奴隶？

　　费奥潘摇摇头，上流出身的富家子就有这样的一个通病。与上流人打交道基里尔或许很在行，但是与除了上流人以外的人打交道，基里尔还有得学呢。

　　基里尔显然病得轻，还有能掰回来的可能性。“基里尔，听着，去想象如果是他会怎么做，以及为什么要这么做，不是为了让你理解他，而是要让你找到他的破绽，然后利用他——”

　　费奥潘并不是什么同情心泛滥的好人，他会帮助这群奴隶脱离奴籍，也是因为有利可图，还可以不止一次的收割这群脱离奴籍的平民。

　　这算是一次对基里尔的突发考核，如果他无法给出费奥潘满意的态度，那么恐怕在费奥潘这里，他的价值要大幅度下调了。

　　基里尔将信将疑地思考了一下，虽然有些不情愿，总感觉自己在某种程度上被奴隶玷污了，但是既然费奥潘这么说了，也不是不能做。

　　“是因为，奴隶劳作的东西并不属于他？辛苦一年的收成，最后变成贵族们仓里的陈粮，自己只能看着，那他自然会消极出力。”贵族出身的青年思考片刻后，给出了一个答案。

　　微微点头，费奥潘赞同了基里尔的这个答案。他嘴角浮出一缕笑意，似乎是回想起了什么曾经的记忆。

　　“奴隶也会思考，会衡量值不值得。奴隶不会和你谈什么理想、未来，他们能见到的东西只有眼前的利益。而奴隶主给不出，或者是不想给足量的筹码，所以他们在天平的另一侧，摆放上了严厉的责罚，期望用恐惧来让奴隶们回正天平。

　　“这是其一。我需要他们最快时间替我达成修建港口的目标，那么我就要在这群奴隶们的衡量天平中，摆放上他们为之拼命也想要的筹码，让天平彻底倾倒向我。他们是我的奴隶，他们的一切都属于我，平安与否全都仰仗我的鼻息，这种情况下，他们会为什么东西拼命呢？”

　　如果要钱财，会被坏人搜刮去；要粮食，也要不到多少，还有可能被偷走。奴隶们的欲望很少，作为社会的最底层，他们只想要吃饱穿暖，这是人们生来最基本的需求。

　　“再一个，只有当他们脱离了奴隶的身份，我才能从他们身上榨取到更多的价值啊”虽然是笑着的口吻，但是费奥潘并不是随口一说。

　　他重新领着基里尔向前行走，“如果他们只是奴隶，那么我要防止他们逃跑、反抗和偷懒，我需要投入更多的成本，来维持他们为我的劳作。这意味着他们被我定死在某一个地方，只能做与之相关的事情，也意味着，他们不会购买我要卖的东西。”

　　“而我需要为他们付出衣食住行的费用，这又是一笔开支。如果他们成为了平民，那么这一切都不需要我再为他们付出，我只要用一些摩拉来作为酬劳，他们自然会挤破头为我效劳。”费奥潘轻轻眯起眼，带着笑意的面容看上去明明很斯文俊秀，却让人不寒而栗。

　　“他们有足量的摩拉了，自然会想着买东西，就算这笔钱暂时流不到我手中，但是终有一日，它会回到我的手中，连本带利。而我在这中间，不需要付出什么东西，只是一点摩拉和一点等待而已。”

　　基里尔露出思考的神情，今天与费奥潘的谈话着实让他过去受到的教育有了些许的松动，他觉得费奥潘说的很对，但是又感觉哪里有些问题。

　　他终于想到了一个问题，“可是，先生，如果他们因为别人出价更高，选择了为别人效力呢？这样流动的人，他们花费的真的能算作未来的收入吗？”

　　“哈哈”费奥潘轻轻笑了两声，那双烟紫色的眼睛中泛出一点笑意，“一个合格的商人，第一要义就是要学会衡量盈亏得失，我也一直在学习这种能力。至于摩拉，最后都会回到北国银行，不是吗？”

　　费奥潘并不致力于在下属面前塑造自己无所不能的形象。完美无缺的，那只能是修道院里的神像，而他是活生生的人，自然有着自己做不到的事情。坦然承认自己未能形成完备的理论，也有利于加深下属的信服。

　　“受教了，先生。”基里尔没有再追问，但他眼中的思考并没有完全散去。他并不是愚钝之人，只是略微思考，就发现费奥潘的主张大有可为之处。而费奥潘愿意点醒他，就说明他已经被费奥潘认可了。一种成就感油然而生，使命感也随之相伴。

　　“先生，您想要的，并不是一个简单的不冻港吧？”基里尔放开了思路，大胆猜测起来。他那双绿色的眼睛也慢慢变得幽深，学着费奥潘的样子，露出些许的温和微笑。青年人总是习惯于从认可的人身上，学到一点神似的样子。

　　“你可以猜猜——”费奥潘不置可否，只是笑着如此说到。

　　他不会将自己的底牌亮给除赞迪克以外的任何人，而无论是回答或是否认，或是沉默，都会被人猜出隐藏在背后的含义，只有这种模棱两可的回答，最为合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