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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 22 章 花灯夜惊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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案子办完,顾长庚伏法,一双儿女被安全送抵南境。但言冰云的处境,却比先前更加险恶。朝中弹劾的折子少了,因为那些敢弹劾的人,不是被贬,就是已经死了。但暗处的杀机,却像春天的野草,疯长起来。
上元佳节,京城解除宵禁,满城花灯如昼。谢允软磨硬泡,非拉着言冰云出门看灯,说是要“沾沾人间烟火气,免得你身上那股子地牢里的霉味熏坏了千岁忧的雅兴”。
言冰云拗不过他,只得换了一身深蓝常服,与谢允并肩汇入了朱雀大街的人流。谢允兴致极高,在糖人摊前赖着不走,非要老板吹一只像言冰云那样黑的黑狐狸;又在灯谜摊前大显身手,猜中了好几个,赢了一盏走马灯,转起来是几匹奔跑的骏马,他献宝似的举到言冰云面前。
言冰云目光在那灯火映照的侧脸上停留了一瞬,嘴角刚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忽然,他神色一凛,猛地抓住谢允的手臂,将他往身侧一带!
“嗖!”
一支袖箭擦着谢允方才站立的位置钉入身后的木柱,箭尾的羽毛还在嗡嗡颤动。
“有刺客!”谢允反应极快,反手握住言冰云的手腕,两人借着人群的掩护,施展轻功提气狂奔几里地,迅速向河道边的画舫区退去。谢允早定了一艘画舫,本是想赏月看灯的,此刻却成了绝佳的退路。
两人踏上画舫的甲板,艄公推说未到开船的时辰,谢允赶紧塞了点银子过去,艄公收了银子便高高兴兴撑了竹篙。画舫如箭一般轻盈,在危机关头迅速驶离岸边,岸上刺客追了一程,然而京城水系繁复,谢允指点一二,画舫渐行渐远,刺客眼看要跟丢,突然口中吹了一声哨子。身后画舫舱门立时“砰”地一声被从内撞开,两道黑影持着明晃晃的长剑,直扑言冰云面门!招式狠辣,招招致命,显然是要置他于死地。
“狗官!拿命来!”艄公突然发难,从竹篙一头抽出长剑,剑锋抖出三朵剑花,罩向言冰云上三路。
饶是谢允和言冰云武功高强,连着几波的突袭也使二人狼狈不堪,险些落于下风跌到水里。
船身剧烈摇晃打转,几乎使人站不稳当,只艄公还险凛凛勉强站住。言冰云悍不畏死不退反进,腰间软剑“铮”地弹出,化作一道流光,格开两剑,飞起一脚将艄公踹下河去,谢允紧跟着踹下了第二个人。
第三个人武功不弱,招招克制谢允,谢允认出来这是跟他一个路数的功夫。
刺客攻守张弛有度,不急不缓,看出来谢允定要护着言冰云。
“你是何人,谁教你的功夫?”刺客低声问道。
“英雄,这里面是不是有什么误会?”谢允暂停,想凭三寸不烂之舌先谈判。
“他是言冰云吗?”
“不是。”
“是。”
是与不是几乎同时出口,谢允翻了个白眼,“你傻啊?”
刺客冷笑,“那就没有误会,杀的就是这个狗官!”
三人顿时再次缠斗起来,本来二对一占优势,但毕竟身处窄舷方寸之地,言冰云使长剑,谢允使短刀,言冰云顾忌着不要误伤身后的谢允,招式不免有些施展不开。
岸上看灯的人群皆被这边的打斗吸引过来,他们哪里见过此等高手过招的场面,纷纷拍手叫好,直呼精彩。连刚刚追画舫的刺客都挤开人群,阴恻恻地看着这边。
“快看,那个是言冰云!”有人指到。
“哪个哪个?”
“狗官,你也有今天。”
围观路人顿时为英雄叫好,大家等着言冰云出丑,英雄每讨得一点便宜,大家欢呼鼓掌,言冰云占了上风,他们就齐刷刷喝倒彩。
“狗官落水!”
“落水狗官!”
“落!”
“落!”
“哎呀!可惜!”
“落——落——落!”
法不责众,这些人此刻一起狂欢起来。
就在言冰云架住为首刺客全力一击,陷入僵持时,方才被他踢下河的那人竟从水下猛地窜出,手中一柄淬了蓝光的匕首,毒蛇般扎向言冰云的后腰!
“小心!”谢允瞳孔骤缩,来不及多想,身体已经本能地抢上前去,一把将言冰云推开!
“噗嗤!”
那匕首狠狠地扎进了谢允的左肩,鲜血瞬间涌出,将他半边衣衫染得通红。
言冰云回头,正看见谢允捂着肩膀,面色苍白地冲他咧嘴一笑:“怪我怪我,非要出来玩……这下玩脱了……”
那一刻,言冰云眸中的冷静彻底碎裂。他手腕一翻,软剑化作一道银虹,只在电光石火间,便刺穿了那偷袭者的咽喉,随即回手一剑,将为首刺客的长剑绞飞,剑尖抵在他喉间寸许,冷声道:“我不杀你,带上你的人,滚!”
刺客看着同伴倒下,又看着言冰云那双此刻仿佛燃烧着地狱火焰的眼睛,竟吓得说不出话来。言冰云不欲纠缠,剑柄在他颈侧一敲,将其击晕。身后谢允已经摇摇欲坠险些跌入水去,被言冰云一把捞起。谢允衣服下摆还是沾了水,湿哒哒的,言冰云根本感受不到腊月里的寒意,只迅速撕开谢允的领口,用嘴吸出毒液,见谢允脸色稍霁,他把人扛起来,足尖在船舷一点,借力掠上了对岸,几个起落便消失在夜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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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冰云扛着谢允回到府里的时候,十三和十七今日放假还在外面没回来。
下人也是临到用时方恨少。
他指挥丫鬟去煮开水,指挥小厮去太医府喊太医,路过寻常医馆顺便喊哪个大夫先来以备不测。常年细作生涯,他自己自然也懂医理毒理,但是心里已经慌做一团。
这些日子,谢允让他体会到人间最极致的快乐,现在也让他体会到人间最极致的恐惧。他不怕自己死,但是他怕谢允死。
三两下撕了衣服,他趴在谢允肩头,尝试继续吸出毒液。
谢允迷迷糊糊道:“别吸了,让你给吸干了。”
言冰云拿来金疮药,抖着手给他猛撒了大半瓶,然后拿纱布按着。顿了顿,他腾出一只手狠狠抹了一把脸,发现脸上全是凉透的眼泪。
谢允眼睛都没张开,继续在那里气若游丝地嘴贱,“我现在……算不算……一个毒人?我以为……我早就……百毒……不侵,怎么这许多的毒……在我身体里面……不能以毒……攻毒呢?”
言冰云哭笑不得,又一滴热泪涌出眼眶,但是稍稍放下心来,想必这个时候还能开玩笑,应该是死不了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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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允的伤养了大半个月,期间言冰云几乎寸步不离,喂药换药,甚至亲自下厨熬补汤。谢允一边龇牙咧嘴地喝那苦口的良药,一边夸耀自己“奋不顾身救美人”的英勇事迹。
“美人落泪,我见犹怜啊!”
“我才没有哭,我看你是毒发产生幻觉了?”
“我没有说美人是你啊,你怎么不打自招啊?”
“……”
“你真的为我哭了啊?”
“犯不着。”
顿了顿,言冰云问:“你梦到哪个美人了?”
“……”
“你还敢梦别的美人?”
“不敢,不敢。”
言冰云决定等他好了,再揍他一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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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允伤愈之后,庆帝约摸也感觉到这样下去,要折损一员大将,便下旨让言冰云秘密离开京师,外放地方暂避凶险。这道旨意来得时机刚好,岭南乃南境军旧部势力范围,算是把言冰云从京城这个风暴眼暂时摘了出去。
当然,言冰云还带着任务出发。岭南太守贪墨案发,当初那本青石镇呈上来的账册出自言冰云之手,所以皇帝命监察院言冰云亲往彻查。
谢允听完,当即欢呼一声,收拾包袱的动作比言冰云还快:“太好了!我这个岭南王居然还没去过岭南!听说岭南的荔枝比蜜还甜,还有那什么‘早茶’,咱们正好躲开京城这些乌糟事,散散心!”
言冰云看着他忙前忙后,把干饼、桂花糕、伤药甚至那只从青石镇带出来的灰兔子玩偶都塞进行囊,嘴角终于浮起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
一路顺风,兼程南下。
抵达岭南时,正值雨季。
对于监察院的突然造访,太守府毫无防备。
不是言冰云打了个措手不及,而是两人站在太守府门前,发现竟然比青石镇那县令的宅子还不如,灰墙斑驳,院里几棵芭蕉被雨水打得东倒西歪。太守姓郑,是个干瘦的半百老者,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官袍,看见言冰云的监察令牌时,脸上毫无惧色,只平静地将他迎入内堂,把账簿和库房钥匙全数摊在桌上。
“言大人,下官没什么可瞒的。”郑太守的声音沙哑,带着岭南特有的口音,“账上的钱,确实少了一大笔。去年洪灾,朝廷拨的赈灾粮在路上被山匪劫了,下官不得已,只能动用府库银两,从土匪手里把粮买了回来,才没让百姓饿死。”
“郑老一方太守,有兵有权,还要跟山匪谈判?”言冰云公事公办,例行询问。
“朝廷不让地方上掌兵权,从前那些兵都上山当了土匪,有些还认识,这才谈了下来,不然山门都未必给我开。”
言冰云翻开账册,朱笔勾画,数字对得上。他抬眼看向郑太守:“那所贪之钱,从何说起?”
郑太守苦笑一声,从暗格里摸出一只陈旧的小铁箱,打开来,里面竟是几个成色极佳的金锭、银锭,还有几串早已不流通的前朝铜钱。“这些……是下官当年在前朝为官时,积攒下的家底。也是来路不正的‘脏银’。本想着这辈子烂在肚子里。这些还未及入库,账面上,只能记为‘贪墨所得’,我平日到处走动,去地方上搜刮银两也是有的,让我想想藏在何处了。下官一不置产,二无妻儿,这些钱留着也是祸害。言大人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谢允站在一旁,看着郑太守那件补了又补的官袍,又看了看那箱与前朝国号一起被遗忘的铜钱,忽然叹了口气,拍了拍言冰云的肩,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言冰云合上账册,目光复杂地看着郑太守。他沉吟良久,最终道:“郑大人,这贪墨案,本官自有论断。”
接下来的几日,言冰云和谢允并未直接结案。
他们派出去走访相邻的探子回来禀报,太守不是装的,他是真的穷,无儿无女,两袖清风。
他在前朝为官时就是个刺头,不得朝廷重用,后来大庆的军队打过来,他还组织了地方上的乌合之众和叛军打了几仗。本来仗打得有来有回,可是后来朝廷都没了,大庆皇帝登基,建都金陵,郑太守这边反而成了叛军。一起打仗的兄弟哗变,上山当了土匪,他本想战至最后一刻,然而手头已无多少兵马。一想家中老小和满城百姓,便下令洞开城门,独自策马出城投降了。然而他妻子性子刚烈,留书骂他投敌叛国,遗臭万年,当夜悬梁自尽,老母哪里见过这阵仗,也吓死了。可怜家中一对儿女牙牙学语,打不开内锁的门闩。待他处理完公务,拿了降书回到家中,儿女已经活活饿死。
郑太守三十出头,一夜白发,很多年还乡在家。
又过了几年,朝廷下诏起复,直接封了他一个太守职,比在前朝时官还大,大多了。他一时官瘾发作,他夫人带着一家老小托梦与他,让他回岭南做官,于是他骑着一只毛驴就来走马上任了。
这一次当官郑太守还是变通了一些,虽然还是不得左右逢源,但是别人托他办的事,能收钱的他都收钱了,没事还去地方的县上搜刮一些。只是他贪了钱也不用在自己身上,都留在自己的小金库里以备不时之需。他不肯上交国库,因为打心眼里还是看不上庆帝,把自己认作前朝的官。既然是前朝的官,那他的银子就无需上交本朝的国库。
若不是这次岭南大灾,若不是朝廷的赈灾粮被山匪劫掠,若不是刘大公子不在青石镇上欺负了小翠,他这案子根本到不了京城。
如今的大庆日益强大,而郑太守老了,他的一生犹如过眼云烟,转瞬即逝,功过难评,他也曾寒窗十载,金榜题名,有佳人红袖添香。那时候意气风发,想要学史书中的功臣良将一展才学,大概没想过后来会落得晚节不保。虽然他三十而立的时候,已经不保过一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