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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训练后的暮色     第 ...

  •   第十三章训练后的暮色

      十月中旬的南城,白昼肉眼可见地短了。

      下午五点半,太阳就开始往教学楼后面沉。光线从白炽变成橘金,斜斜地铺过来,把整片操场染成蜜糖色。跑道上的白线被拉成长长的影子,草地里偶尔有几片落叶被风卷起来,翻着跟头飞过塑胶地面。

      许小庄坐在教室里,面前摊着一张物理卷子。他已经写完了,从头到尾检查了一遍,答案填满,步骤完整。但他没有合上卷子,笔还捏在手里,在草稿纸上无意识地画着圈。

      他往窗外看了一眼。

      操场上体育生已经开始集合了。哨声远远传过来,尖锐又短促,然后是一阵杂乱的脚步声,接着是魏教练的大嗓门在喊"热身三圈"。十几个人在跑道上排成两列,开始慢跑。打头的是林尧,个头太出众了,隔那么远一眼就能认出来。他今天穿了件深红色的背心,在灰扑扑的跑道上像一团移动的火。

      许小庄看着那团火跑了一圈、两圈、三圈,然后队伍散开,各自去练专项。

      他的笔在草稿纸上停了下来。

      他想去操场。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先是愣了一下。三秒之后,他合上了卷子,把笔放进笔袋,站起来。

      同桌抬头看他:"你去哪儿?"

      "……透透气。"

      他出了教室。走廊上人很少,大部分同学在教室里写题或趴着休息。他走过一段长廊,下了两级台阶,从教学楼侧门出去。十一月的风从操场那头灌过来,有点凉了,带着草地和塑胶混合的气味。

      他站在侧门口犹豫了一瞬。然后迈开步子,沿着通往操场的水泥路走过去。

      还没走到看台,他已经听到了林尧训练的声音。四百米起跑,魏教练的哨声和秒表同时按下,然后是一阵急促有力的脚步撞击塑胶地面的声音——节奏稳而烈,像捶鼓。

      许小庄在看台第一排坐下来。水泥台面被一天的日头晒过,还残留着一点温意。他把手搁在膝盖上,看着跑道。

      林尧在他视野正中央。风驰电掣地跑过来,经过看台前这一段直道的时候速度提到顶点,整个人像一支绷到极限后射出去的箭。背心的下摆被风掀起来,露出一截紧实的腰腹,上面的汗在夕阳下闪着细碎的光。他跑过看台的时候头往左边偏了不到一度,像是无意识的动作。

      然后他看见了看台上坐着的人。

      那一瞬间他的步频乱了。快了一拍,然后又被强行压回去。他的眼睛在看台上那个人身上锁了一瞬——许小庄穿着白衬衫端坐在第一排,膝盖并拢,手放在腿上,整个人安安静静的,像看台上长出来的一株白杨。夕阳的光从侧面打过来,把他的眉眼勾得格外清晰。

      林尧跑过看台之后接下来的五十米节奏明显不太对。魏教练在终点掐表,皱了皱眉:"这一组成绩不行,前面起快了后面没稳住。你怎么回事,过看台那段分了?"

      林尧撑着膝盖喘气,抬起胳膊用背心擦了把脸,什么也没说。但他转身往起跑线走的时候,眼角不自觉地又往看台那边瞟了一下。

      许小庄还坐在那里。两个人隔着大半个操场的距离对上了视线。

      许小庄没有躲。他坐在看台上,微微歪了歪头,像是在看林尧跑下一组。

      林尧吸了一口气,蹲回起跑线。

      这一组他跑得比哪一组都拼。起跑那一下像被点燃了引信,爆出去的速度把旁边几个队友甩了一截。弯道上他身体倾斜到几乎贴地,手臂摆动的幅度又大又狠,整个人的重心压得极低,像贴着跑道飞过去的。最后一百米直道冲刺的时候他的步频提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速度,每一步都砸得塑胶地面咚咚响。冲过终点线的时候他整个人往前扑了两步才刹住,弯着腰大口喘气。

      魏教练按住秒表看了一眼,顿住了。他抬头看了看林尧,又低头看了看表,表情微妙地变了:"……提高了零点二秒。你小子行啊。"

      林尧直起身,脸上全是汗,顺着下颌往下淌。他顾不上擦,抬头看台。许小庄还坐在那儿,夕阳把他整个人照成了一片温柔的橘色。他在那团光里弯了一下嘴角,冲林尧比了个拇指。

      就是大拇指竖起来,晃了一下,然后收回去了。很短的、很低调的一个动作。

      林尧站在跑道中央,心脏狂跳。他不确定是因为刚才跑得太拼,还是因为那个竖起又收回去的拇指。

      接下来林尧换到了跳远区练爆发。他在起跳线前活动脚踝的时候,余光一直往看台那边飘。许小庄换了姿势,手撑着下巴,两条腿伸长了交叠,整个人松弛地坐着,像来操场散步顺便看两眼。但林尧注意到他始终面朝着跳远区,目光追着他的动作,从助跑到起跳再到落地,一下都没移开。

      林尧深吸一口气。他助跑,加速,踏板的瞬间爆发力从脚尖传上来,他整个人腾空而起,身体在空中展开,收腿,落进沙坑。

      沙坑扬起一阵灰。他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印,跳得不算特别远,但动作舒展漂亮。他拍了拍身上的沙子走出来的时候,看台上那个人正在拿手机拍夕阳。

      或者说,借着拍夕阳的名义,镜头其实微微往下压了一点。林尧看见他手机屏幕上的画面里有一个人影,深红色的背心,刚从沙坑里走出来,头发被汗打湿了贴在额头上。

      他低头假装整理鞋带的时候,嘴角咧了一下。

      训练结束的哨声响了。体育生们三三两两地往澡堂走,魏教练收拾着秒表也走了。操场上人散了,空荡荡的跑道只剩夕阳还铺在上面。

      林尧没有马上走。他在跑道边踢了踢腿,做放松拉伸,磨蹭了一会儿。直到看台上那个人站起来,朝他走过来。

      许小庄沿着跑道边缘走过来的时候,鞋底踏在塑胶地面上发出轻软的沙沙声。他在林尧面前站定。两个人之间隔着不到一米的距离,夕阳从林尧背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长了落在许小庄脚边。

      "今天练完了?"许小庄问。

      "嗯。"

      "跳远最后一跳挺好看的。"

      林尧一愣:"你录了?"

      许小庄面不改色:"拍夕阳,拍到你而已。"

      他说完转身往教学楼方向走。白衬衫的衣摆被晚风吹起来一点,露出后腰一小截——瘦的,腰线收得极窄。他走出去两步,回头看了林尧一眼:"不走?天快黑了。"

      林尧快走两步跟上去。两个人并肩沿着水泥路往回走。路两边的梧桐树叶子落了一地,踩上去咔嚓咔嚓响。许小庄走的是直线,规规矩矩沿着路右边走;林尧走在路中间偏左,偶尔被叶子绊一下,步子大而随意。

      两个人之间隔了大约四十公分。走了一段路,林尧忽然往右靠了靠,把距离缩到了二十公分。许小庄没往旁边让,也没说什么。只是他走路的时候,左边手臂偶尔会蹭到林尧右边的手臂。隔着校服和衬衫的布料,触感轻得像蜻蜓掠过水面。

      操场上最后一缕夕阳从西边教学楼顶收走了。路灯亮起来,暗黄的光落在两个人的肩膀上。风大了一些,吹得梧桐叶子簌簌地往下掉,有几片落在许小庄的肩上和发顶。

      林尧侧头看了一眼。他伸手,把许小庄头顶那片叶子摘下来,动作很轻,指腹擦过了他发丝的表面。触感是凉的、软的,像碰了一下深秋傍晚的空气。

      许小庄偏头看他。林尧已经把手收回去了,那片叶子被他攥在掌心,像什么不值一提的小事。但他攥着叶子的指节微微泛白,像是在用力留住那一秒的温度。

      "……你以后天天来?"林尧问。声音放低了,眼睛看着前面。

      许小庄沉默了两步路的距离。然后他说:"不一定。但我尽量。"

      "尽量"两个字从许小庄嘴里说出来,已经是很重的话了。因为他从来不说"尽量"这种不确定的词,他的人生里只有"行"和"不行"、"做"和"不做"。他说"尽量",意味着他愿意为了这件事打破自己的规则。

      林尧攥着那片叶子的手松了一点。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梧桐叶,黄透了,叶脉清晰如画。他把叶子小心地叠了一下,放进校服口袋里。

      两个人走回教学楼门口。食堂方向飘来饭菜的气味,楼道里灯光明亮,人声嘈杂。许小庄在门口停了步,抬手指了指教学楼里面:"你吃饭去吧。我回教室写会儿题。"

      "你吃了没?"

      "还不饿。"

      "不行。"林尧站住了,把许小庄的路挡了大半,"食堂不吃饭容易胃疼。跟我一起。"

      许小庄抬头看他。林尧挡在面前,像一堵不肯让开的墙,眉间的神色是少有的坚持。

      许小庄想了一下,书包带子往上提了提:"……行。速去速回。"

      食堂里人满为患。两个人打了饭找了个靠窗的角落坐下。林尧吃得多,堆了满满一盘子,米饭冒尖;许小庄的餐盘里菜色清淡,米饭只盛了小半碗。林尧看了一眼他的盘子,没说话,把自己盘子里的一块红烧肉夹过去放在他米饭边上。

      许小庄低头看着那块肉。肥瘦相间的,酱色油亮,安安稳稳地躺在白米饭上。

      "吃。"林尧低头刨饭,头也不抬。

      许小庄把那块肉夹起来吃了。咽下去的时候喉结动了动。他没说谢谢。林尧也没等着他说。

      窗外的天彻底暗了。食堂的灯光暖黄明亮,把两个人吃饭的影子投在桌面上。一个低头吃得很凶,一个慢条斯理地夹菜,偶尔两个人同时抬起杯子喝水,动作不经意地同步了。

      吃完饭回教室的路上,两个人都没说话。但走到教学楼门口要分头去不同楼层的时候,许小庄忽然停了一步。

      "林尧。"

      "嗯?"

      "你明天训练,我还会来。"

      他说完就上楼了。步子不快不慢,后背挺得笔直。但走到拐角的时候,他偏了一下头,侧脸的轮廓在廊灯下一闪——嘴角的那个弧度,清清楚楚。

      林尧站在楼梯口,仰头看着他消失的方向。食堂的热气还在胃里,暖烘烘的,一路烧到胸口。

      他摸了一下口袋里的那片梧桐叶。硬硬的,边缘有些脆了,但他小心地捏着叶柄,不让它碎。

      走廊尽头传来晚自习铃的预备声。林尧收回目光,大步往楼上走。经过三楼走廊的时候他往窗外看了一眼——操场暗下来了,跑道在夜色里只剩模糊的灰色轮廓,像褪了色的底片。

      但他还记得半小时前,有个人坐在看台第一排,夕阳把他的睫毛染成金色,他冲自己比了个拇指。

      他把那片叶子又从口袋里拿出来看了看,然后重新放好。走进教室的时候许小庄已经坐在座位上了,面前摊着作业,听到他的脚步声没有回头。但他放在桌角的那盒牛奶,今天摆成了竖着的。林尧知道那是"等你回来了再喝"的意思。

      他坐下来,拧开牛奶喝了一口。凉的,甜丝丝的,在舌尖上慢慢化开。他翻开那个深蓝色活页夹,找到今天那页,在"完成数学基础训练"后面打了个勾。

      然后他趴在桌上,脸朝着前面。前面那个人正在低头写字,后颈在日光灯下泛着柔和的暖白。

      操场上最后一点暮色消失在地平线以下。夜幕彻底落下来。但教室里的灯很亮,亮到照出两个紧紧挨着的影子。晚风吹动窗帘,把梧桐叶的沙沙声送进耳朵里。一切刚刚好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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