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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黑衣人 永夜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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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夜城的天,永远蒙着一层化不开的灰霾。
没有纯粹透亮的蓝天,也看不见日月清晰的轮廓,一层厚重浑浊的灰白色雾霭常年悬浮在城市上空,像一块巨大陈旧的纱布,严严实实地遮盖住整片苍穹。阳光艰难地穿透层层灰雾落向地面,褪掉了本该灼热明亮的锋芒,只剩下一片寡淡、沉闷的微光,笼罩着这座已经在永夜里熬过百年的城池。
九月初秋,本该是秋高气爽的时节,可永夜城的空气依旧带着挥之不去的阴冷潮湿。风穿过街道,卷起路边的落叶,裹挟着淡淡的雾气,吹进启明中学高三的教学楼。
开学第一天。
还没有正式打上课铃,高三(七)班的教室就已经喧闹成一片。
一个暑假未见,班里的学生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吵吵嚷嚷地交谈着假期里的经历。椅子拖拽地面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响,少年少女的说笑声、打闹声混作一团,充盈着整间教室。纸张翻动的哗啦声,笔盒磕碰桌面的脆响,所有鲜活的声响交织在一起,构成独属于高三开学的烟火气。
顾砚辞安安静静坐在那里。
他选了整间教室最角落的位置,靠着玻璃窗,远离人群聚集的中心。脊背挺得笔直,微微垂着头,长长的眼睫垂落,在白皙的脸颊投下一小片浅浅的阴影。他没有参与周遭的闲谈,也没有抬头打量久别重逢的同学,只是指尖轻轻摩挲着崭新课本的封皮,将自己完完全全隔绝在喧嚣之外。
对他而言,旁人的热闹,是隔了一层透明壁垒的另一个世界。
顾砚辞性子素来安静内向,甚至带着几分近乎本能的疏离。他不擅长与人交际,也极少主动搭话,长久以来习惯了独来独往。在学校里,他永远是那个坐在角落,不惹任何注目,安安静静听课做题的学生。别人不来打扰他,他也不会主动走向任何人。
玻璃窗外面,便是永夜城灰蒙蒙的街道。
隔着一层玻璃望出去,远处楼宇的轮廓都在灰霾里变得模糊朦胧,像是蒙了一层磨砂。偶尔有风撞在窗户上,发出沉闷的咚咚轻响。顾砚辞的目光短暂地飘向窗外,转瞬又收了回来,落回摊开的语文课本之上。书页上印刷的文字清清楚楚,可他的心思,却有几分飘忽不定。
家里书柜的深处,放着一本父亲遗留下来的旧笔记本。
那本本子封皮老旧暗沉,边角已经被岁月磨得微微卷边,是父亲离世之后,留给顾砚辞为数不多的遗物。过去的两年里,他无数次看见那本笔记,却始终没有勇气翻开。本子里面像是藏着一团迷雾,他隐约知晓其中一定记载着什么重要的东西,可又惧怕翻开之后,会看见自己无力承担的秘密。
纷乱的思绪在脑海里一闪而过,很快被教室的喧闹拉回现实。
教室后门被人轻轻推开。
“咔哒。”
木门转轴发出一声轻响,一道少年身影出现在门口。
江屹背着黑色双肩书包,身形挺拔,一身干净的校服。他额前碎发微微散乱,眉眼明亮,身上带着一股扑面而来的鲜活朝气,和这间教室里压抑沉闷的高三氛围形成鲜明对比。他抬手把滑落的书包肩带往上提了提,抬眼,目光从容扫过整间闹哄哄的教室。
教室里空出来的座位并不算少。
前排、中间,好几处位置都还没有人。不少同学看见江屹进门,抬眼朝他这边望过来,还有人抬手朝他招手,示意他坐到自己旁边。
但江屹只是淡淡扫过那些空位,视线掠过一张张嬉笑的面孔,最后,精准落在了教室最角落,靠窗的那一处孤零零的座位。
那个位置旁边,只坐着顾砚辞一个人。
周遭的喧嚣似乎都碰不到那个少年,他安安静静垂着眼,周身仿佛萦绕着一层生人勿近的气场。
江屹没有犹豫,迈开步子,穿过课桌之间狭窄的过道。脚步声一步一步,由远及近,落在顾砚辞的耳畔。周围不少同学都略带诧异望过来,明明有那么多热闹方便的空位,他偏偏要选那个出了名不爱说话的顾砚辞的邻座。
“吱呀——”
椅子被他轻轻拉开,在地板上划出一道不算刺耳的声响。
江屹将书包随手放进桌肚,书本取出来,一本本整齐摆放在桌面。
这道动静,终于将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顾砚辞惊扰。
他缓缓抬起头,侧过脸,视线落在身旁新来的同桌身上。
顾砚辞的眼神很淡,没有好奇,没有热情,只有一层淡淡的疏离,像是一汪平静无波的冷水,安静地打量着眼前的少年。
“这里,没有人坐吧?”江屹微微偏过头,声音清朗干净,是少年独有的音色,语气平和,没有过分的热络。
顾砚辞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不过短短两秒,便又要低下头。薄唇轻启,嗓音偏轻,简短地吐出一个字:“没有。”
简简单单两个字,算是应答,也暗含着到此为止的距离。
说完之后,他便重新转回视线,落回面前摊开的课本上,摆明了并不打算继续交谈。
换做旁人,遇上这样冷淡的回应,多半便会识趣不再上前。可江屹只是弯了弯唇角,没有觉得尴尬,也没有刻意没话找话。他把课本、笔记本、黑色水笔一一摆好,收拾自己的桌面,只是眼角的余光,会时不时悄悄瞥向身侧的同桌。
顾砚辞身上的隔绝感太过明显。
像是把自己裹进了一层厚厚的坚硬外壳,将所有外人全部挡在外面。明明身处喧闹的班级之中,却如同独自站在空旷无人的荒原。江屹见过很多性格内向的人,却很少见到像顾砚辞这样,从骨子里散发出来的孤独。
上课铃声很快响起。
叮铃铃——
尖锐的铃声划破教室的嘈杂,喧闹瞬间收敛下来。班主任拿着教案走进教室,站上讲台,开始讲高三新学期的安排,一遍遍强调接下来一年至关重要的学业压力。
整堂课的时间缓缓流淌而过。
顾砚辞听得十分认真,偶尔提笔,在书页空白处写下寥寥几行笔记,全程极少抬头,也没有再和身边的江屹说过一句话。江屹一边听台上的讲课,一边偶尔会留意身旁少年的侧脸,看着他垂落的眼睫,看着他握笔时微微收紧的指节。
一节课四十五分钟,转瞬落幕。
下课铃一响,压抑的教室瞬间再度炸开。
大批学生呼啦啦从座位上起身,涌出门外,奔向走廊,楼道里很快充满说笑打闹的声音。留在教室内的同学,也纷纷转过身,和前后桌闲聊闲谈。
他手肘轻轻抵在窗沿,目光无意识地穿过透明玻璃窗,投向教学楼外的街道街角。
灰雾笼罩着整条街道,行人步履匆匆,身影在灰白色雾气里朦朦胧胧。路边的行道树枝叶枯黄,在微凉的风里轻轻摇晃。
就在街角树影浓重的地方。
站着一个黑衣人。
那人一身通体漆黑的衣袍,大半的身体隐匿在树干投下的阴影当中,距离教学楼很远,看不清五官长相,只能分辨出一道挺拔沉默的轮廓。他没有走动,也没有做别的动作,就那样静静伫立,目光直直地朝着三楼这间教室的窗户望过来。
精准地,望向顾砚辞所在的这个方向。
隔着遥遥距离,隔着灰蒙蒙的雾气,那道视线仿佛穿透玻璃窗,轻飘飘落在他的身上。
顾砚辞心脏猛地轻轻一缩,指尖不受控制地微微攥紧,指腹按压在玻璃窗冰凉的表面。
他微微眯起眼睛,想要努力看清那人的模样,想要分辨对方的神情。
可仅仅就是那一刹那。
仿佛察觉到了教室内投来的视线,街角的黑衣人缓缓转过身,没有丝毫停顿,迈步汇入街道上流动的人群之中。黑色的身影迅速融进浓稠的灰霾,几步之后,便彻底消失不见,再也寻不到半点踪迹。
空荡荡的街角,只剩下摇晃的枯树叶,和永夜城亘古不散的灰雾。
顾砚辞怔怔望着那处已经空无一人的街角,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
那个人是谁?
为什么会站在那里,望向这一间教室?
疑惑如同细小的石子投入平静湖面,在心底漾开一圈浅浅涟漪。可没有线索,没有痕迹,转瞬之间,便只剩下一团模糊的疑云。
“在看什么?”
身旁传来少年清朗的声音。
江屹侧过头,顺着顾砚辞方才眺望的方向望向窗外,外面只有灰蒙蒙的街道,空无一人。
顾砚辞收回目光,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松开,将心底那点莫名的不安悄悄压下去。他轻轻摇了摇头,语气平淡:“没什么。”
他没有提起方才那个一闪而逝的黑衣人影。
有些莫名的、说不清道不明的预感,告诉他,这件事最好不要随意言说。
江屹也没有继续追问,只是随意地搭话:“永夜城这灰霾,一年四季都散不开,听说最近城郊那边,已经出现好几处灰雾裂缝了。”
顾砚辞抬眼看向他。
“新闻里面简单提过几句,说只是普通地质现象。”江屹淡淡说道,“不过民间流传的说法就多了,还有人又提起星轨共振那件旧事。”
星轨共振。
这四个字,顾砚辞并不陌生。
在永夜城,几乎所有人从小都会听闻这个传说。二十载一轮的星轨共振仪式,是这座永夜城唯一唤回星光的希望,而想要仪式成功,就必须献祭一名命定之人。从小到大,教科书、街坊闲谈,到处都是这套说辞。
只是顾砚辞一直只把它当做遥远古老的传说。
他沉默着,没有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