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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观海方知身是客,闻音始觉梦为邻 原来自己真 ...

  •   回到五莲台,素还真、史菁菁、剑藏玄、小玄元皆不在,只剩小金刚一人。

      我问小金刚其他人哪里去了,他说素还真和史菁菁出门已有几日,具体去了何处他也不知道;剑藏玄则是不久前赌棋输给了小玄元,被小玄元拉着下山买定胜糕去了。我便独自来到玉波池,盘膝坐定,闭目内观,借着池面水汽折射出的点点霁色与漫散游离的虹息,缓缓调匀内息。

      无法,这个江湖里,若想改天换地,暴力是绕不开的手段;而武力,正是暴力的根基。没有强大的暴力傍身,任何行动都只是空谈——能切实改造现实的力量,才是一切的起点。

      “光引天行藏霁,虹收散息归元。七辰循而不竞,弓息同源归昌。”

      周天运转之时,经脉中缓缓生出一层柔光薄膜,如新雪覆地,温润无声。《霁光箓》的内循环部分我已运转通达,直接抵至第四层“霁虹归元”之境,道元可于常态下缓慢自生。然而,一旦尝试吸纳外界天光、雨后霁色、漫散游离的虹息汇入己身,便再度遇阻——在其他地方修习时,汲取效率低得惊人;在玉波池虽稍有好转,但较之功法上限仍相去甚远。不过,一旦将外界游离的虹息纳入体内,汇入丹田、构筑“藏虹海”、淬炼光属道元等后续流程便毫无滞涩,转换速度也极为迅捷。甚至内观时我发现,藏虹海内光元归一,隐约趋近先天虹元本源——这分明是《霁光箓》修至最高层时才会有的征象。我很可能失忆前便已将此功法修炼至大成。

      运转七周天后,我睁开眼,望着玉波池上的莲花陷入沉思:功法并无纰漏,内观亦与《霁光箓》和《虹骸铸元功》的叠加状态相符,身体亦无暗伤,甚至能与天弓的天地自汲模式形成循环——弓体自汲时溢散的多余虹息,可经由秘箓周天回流藏虹海储存。我反复推敲其中原理,不由深深叹息:那就只剩下一种可能——《霁光箓》的适用环境与我当下所处之地大不相同。此功法的诞生之地,或许灵气远比此地充裕、环境远比此地清静,故而编写者根本未曾将“汲取”纳入核心考量。正如鱼儿在水中,何曾思虑过水之匮乏?

      据此推论:要么,我曾在某处灵地中生活过很长时间,早已习惯了无需刻意汲取的富足环境;要么,我过去其实已有针对这一缺陷的弥补手段,只是如今忘记了。

      这两种可能皆非空想。

      前者有迹可循:一本薄札,密布星象推演与天象观测的记录;六枚墨玉环戒,以及一只自带认主效能的荷包。自从坠入琉璃仙境以来,我常在夜间将薄札记录与天空中的天象逐一比对,结果大多对不上——若被专研星象的司命瞧见,怕是要大骂一通,斥为胡说八道。而那六枚墨玉环戒,除了作为扳指护具之外,使用时竟能减少天弓自汲模式的吸纳损耗。那只自带认主效能的荷包,更是如同认准了我的容貌一般,旁人拿去也全无用处。还有一枚通行玉牒,背面蚀刻九层云纹,薄如蝉翼,浮雕精细,成色水润——即便不论其可能代表的信息与符文,单是本身造价,便足以令一般富贵之家掂量再三。这四样物件合在一处看,都在指向同一件事:我的来历,或许确实与这个世界大不相同。

      后者,则与我坠落琉璃仙境时的遭遇有关。据当时屈世途(即一线生)的说法,我当时的装束十分朴素,衣料也算不得名贵;但他见我身上那只荷包精奇,遂猜测我或是哪家大族偷溜出来游玩的少爷,又或是偷儿。无凭无据,他不便乱说,于是只提了前一种猜测,后一种便咽了回去。若我当时的装束确如寻常百姓,那便说明我曾在与眼下环境相似的地方生活过一段时日,至少对此地并不陌生。若果真如此,以我的性情,我不可能不针对《霁光箓》的外循环缺陷做相应的补救。

      然而眼下,如何找到针对《霁光箓》应用缺陷的补救之法,才是最为紧要的事。于是我再度开始检查身上那些残留的旧物。

      嗯?之前那几只拇指大小、内浮柔和光点的透明小瓶,不知何时空了一只,其余几只中也有一两粒光点暗淡了许多。

      这是怎么回事?我将空掉的小瓶对着日光细看,才发现瓶底竟刻着细密纹路,若不仔细端详,只会当作寻常花纹略过。我又取出另一只小瓶,心念微动,瓶中光点便沿着纹路流向掌心,融入经脉——那一瞬间,体内虹元凭空多出一成。我随即意识到,这应当是以某种手法将自身道元凝聚提取而成的。只是那空掉的一瓶,究竟是什么时候用掉的?我竟毫无印象。

      再者,这些小瓶被我放在荷包内,从未经过他人之手,亦未有过失窃之类的事故。

      总不能是自己梦游?

      我握着那只空瓶,指尖摩挲着瓶底细密的纹路,催动双眸回溯——画面随即浮现:月色惨淡的夜晚,一个身影坐于琉璃仙境回廊之上,抬手从腰间摸出这只小瓶,拇指按着瓶口轻轻一捻,瓶中光点便消散了大半。那身影的身形、肩宽、坐姿,乃至伸手取瓶时惯用的角度,都与名为苍梧的存在别无二致。

      我猛地收回视线,闭了闭眼,额角一阵刺痛,画面就此断了。没料到此刻竟又多出一件令人在意的事。

      先说回溯所见之景象——毫无疑问,那是公开亭出手之后、回返翠环山的那个夜晚。按月色偏西的方位与亮度判断,当在子时前后,可我全无印象那一夜曾离房去往回廊。若是外人取走瓶中道元,至少有一个可查的目标、一线可溯的痕迹;若当真出自自己之手,那便意味着我身上必有隐疾。这可真是棘手之事。

      按方才所见之景象,最贴切的解释应是医书所言“梦行”。睡行之证,俗称梦游。寐至深时,躯体乍醒而神识未苏,起而行步,举动若常,目开神呆,呼之难应,及旦醒,全然不忆夜间所为。多发于夜半初更,非因幻梦而起。

      没想到还是得找大夫。只是自身功法特殊,不知何等名医方能诊治。若论打听消息,双榜上那位“天下第一辩”秦假仙似乎颇有声名,此人是否可靠却是个疑问。人生地不熟,诸事不便,到头来竟只能等素还真回来,向他问一问可有值得推荐的人选——想到这里,心头不免浮起几分郁结。

      初到琉璃仙境那几日,屈世途曾为我递过汤药,我也曾问他是否通晓医理,他摇头否认。据他说,若非素还真及时处置,恐怕要多断几根肋骨。为我诊治、开方、包扎之人,多半便是素还真本人。更何况他与谈无欲在双榜上评点“天下第一毒”,能论毒者必先识药性,加上这段时日照拂之下的种种手段——种种迹象看来,素还真应当通晓医术。当然,我尚未亲眼见他替人疗过伤,实际深浅有待印证,但他的眼力显然比寻常医者更为毒辣。

      至于方才回溯时额外觉察到的那件事——这双开启的眼眸一直在持续消耗虹元。这种感觉很轻,不似运使弓术时那种抽空式的流失,若非《霁光箓》本身在如今环境下汲取效率低下,几乎觉察不到。换句话说,这双眼睛并非无偿之物——它支取的也是虹元,只是不走天弓的运转路径,用量不大,像是单独开了一条支流,但终究积少成多,不容忽视。在找到《霁光箓》的补救之法前,我必须控制双眸“溯回”与“望远”的开启次数。

      我收起小瓶,按了按太阳穴。但眼下多想亦无益,先放一放罢。若能找到大夫最好,若暂时寻不着,日子也还是要过。

      我起身往五莲台走,抵达时正撞见剑藏玄买了定胜糕回来,小玄元跟在他身旁,手里又多了两串糖葫芦。小玄元见了师兄小金刚,便分了一串过去,两个孩子闹成一团。

      剑藏玄瞥见我面色不大好,关心问道:“苍梧,你怎么了?方才可是做什么?”

      “用水镜术数推演了一下,”我随口敷衍,“看你赢的几率有多少,费了些神。”总不能说我在查看自己的过去。

      剑藏玄:“那你算的结果如何?”

      我:“五五之分。”

      剑藏玄:“倒也不令人意外。”

      我:“也就是你。若是换另一个人在此,大概会说‘不用你算,这也能一眼见分晓’。”

      剑藏玄笑了一下:“但意思相同。”

      我:“你总是更委婉些。”

      剑藏玄:“我也只是说出心中感受。不过狂沙坪那日你重创宇文天,虽然我没看清楚你是怎么出手的,但那剑气不会错。除了弓,你还会用剑吗?”

      我:“习武之人初学兵器,多半从刀剑入手。说没碰过剑的武人,反而是少数。”

      剑藏玄想了想,道:“苍梧,有时候承认自己的特殊之处,会让别人更愿意接受你。你现在的态度,恐怕会让一些人觉得你其实相当傲慢。”

      我微微一怔,随即明白他话中之意——过分谦虚,便成了睥睨旁人。我自认虽然有些本事,可人外有人、山外有山,自己这点斤两又算得了什么?若在必要之时,自我的牺牲也不过是片刻之间的事——只是我到底还是不愿意死的。想到这里,我又不禁纳闷:我为何会有这样的念头?

      我将这些思绪压回脑后,对剑藏玄道:“孤舟夜灯的存在,何时又需他人认可?再者,若连这点脾性都容不下,那也不过如此。只是剑藏玄眼下说这话,倒让苍梧有些好奇了。”

      ——毕竟我们之间的交情,还远不到说这种话的地步。

      剑藏玄蹙了蹙眉,似乎在斟酌措辞:“或许这话确实说深了,但——”他长吁一口气,“我虽然不在乎什么天下第一剑,但剑意如气,凝而后发,这是传说中用剑高手才有的气象。一剑万生、刀狂剑痴……莫不如是。你用剑的造诣一定不差。”

      他望着我,那目光里藏着某种未尽之意。我大约猜得出来,他想问的是:既如此,为何用弓不用剑?若我以剑对敌,今日那天下第一剑的位子,恐怕还不知落在谁手上。

      这便是他的误判了。双榜上每一个名字,都是素还真与谈无欲布下的棋子,意在拨动欧阳世家这盘大棋。我无根无底、来历不明,他们怎会把我放上榜单,平添一个不受掌控的变数?——只是这番真相,注定不能对剑藏玄明言。

      我只好含糊应道:“如今江湖上,值得我配剑相与的人,还没露面。”

      剑藏玄眉头舒展,随后笑了笑:“只有对战强者才肯出剑?苍先生看上去斯文,没想到也是一颗武者之心。”

      他要这么想,便由着他想吧。总不能告诉他——我把自己的过去忘了个精光,如今捡起来的武学,大多与弓术相关。至于剑……兵器这东西,剑也好,弓也好,说到底都是手段。手段本身并无性情,亦不承载什么道义——全看它在哪个范围、何种情势下、被什么人用、怎么用以及会带来何种影响,才决定它是什么。一人所用,不过技艺之延伸;阵前所施,便为权衡之数;若置于更大之格局中,则为系统之附属,目标之工具。法因事而立,价由用而生,如此而已。

      “总是不甘落后。”我顿了顿,问剑藏玄:“狂沙坪之后,你有什么打算?”

      剑藏玄:“若此战能全身而退,我便回茅山寺。我本就打算退隐,若不是当初史姑娘相请,或许再过些时日,江湖便要彻底遗忘剑藏玄了。”

      我:“退隐也好。风波不扰身,性命可保。只是地点要换一换。当初史菁菁能在茅山寺寻到你,旁人自然也做得到。再者,近来武林风波渐起,欧阳世家亦已被证实仍在活动,你与欧阳家的旧日纠葛,难免令有心之人循线找上门来。”

      剑藏玄点头:“我明白。”

      随后,我与剑藏玄在剑术上交流了一番——他是性情中人,如有可能,我并不希望他在近期的风波中丢了性命。

      待他离去,我拉住小金刚,请他替我开了五莲台的小图书室,打算在素还真回来之前,再从书册中翻一翻,看看有没有其他路子能解我眼下的困局。

      我在图书室翻了半日,笔记做了几页,未找到根治之法。合上书册时,天色已暗。

      次日清晨,我下山去了一趟公开亭。

      公告栏上贴着一张新布告,墨迹才干透。素还真与谈无欲联名发布:假宇文天为一杀手组织成员,受雇于不明委托方;真宇文天暂无权证与假扮事件直接相关;假宇文天由素还真暂行看管,七日内公示对质。落款日期是今日。

      比素还真和谈无欲答应我的时间早了一日——看来这两人已经在我不知道的时候进行了勾兑。

      正要转身离开,余光扫到公开亭另一侧站着一个人。宝蓝色披风,肩头露出金箔织锦的肩甲边缘,一头乌黑长直发垂至腰际。他正盯着另一张布告看,神情沉静,与周围三三两两交头接耳的看客判然有别。

      我多看了他一眼。那张脸生得狭长眼、薄唇,配上那副装扮,不像是路过看热闹的普通百姓。顺着他视线看去——另一张布告是份招募告示,似乎是江南某个文人墨客在打造名为“含愿台”的别院,需要请人。

      没细看。江湖上这些告示三天一换,未必桩桩件件都与我有关。

      收回视线,转身往翠环山方向走去。

      又过了一日,素还真、史菁菁、独眼龙回来了。

      这两日我倒是没闲着,把素还真的书翻了个遍,只是囫囵翻过一遍,许多地方并未深究。我索性列了一份笔记清单,打算等日后再慢慢琢磨。

      他们回来后,独眼龙和史菁菁便先后与我通了气——他们去见了冷剑白狐,集齐了一双霹雳眼,破坏霹雳眼后,得到了藏在其中的接天道遗书,从中得知,当年霹雳门灭门的真正凶手之一,是接天道的副手寒星,而那霹雳眼本身只是一对制作精良的水晶,毁掉它们毫不可惜。

      史菁菁也借着这个契机,告诉了冷剑白狐他的母亲还活着,只是被怒斩带走,眼下很可能已去了谈无欲身边。而独眼龙则坦言,他已将我之前的推论原原本本转述给了冷剑白狐和素还真。

      我下意识看了一眼素还真。他面上不显分毫,但我与他相处这些时日,多少摸到了几分他的脾性——此人行事处处留余,从不把底牌亮尽。依他的性子,此刻只怕已在盘算:如何让谈无欲的性命在对付欧阳世家的局中发挥最大的功用,以及我在这盘棋里,又能被他用在何处。

      只是对于独眼龙和史菁菁所说之事,我只觉得不对劲。

      若霹雳眼只是水晶,里面只藏着一封遗书,那当初散布谣言的人,究竟图什么?

      “至尊霸业,命在双星;霹雳现世,天下归心”——这句口号,就算我这个失忆之人,也在公开亭听过不止一遍。可最早放出这话的人,是谁?

      如果霹雳眼中藏的秘密只有灭门真相,那他散布这句谣言,未免太小题大做。除非——他不知道里面有什么。不知道,却敢放出“天下归心”这样的话,那他就是在赌,赌里面有更大的东西。而知道霹雳眼内幕的人,天底下数不出几个。假如他知道呢?那他散播谣言,就等于把两个无辜的孩子推上风口浪尖。他要的根本不是霹雳眼,而是整个武林替他“逼”出持有者,或者借这两个孩子去对付某个势力。

      到这里,我脑中一个念头渐渐成形——如果,这句谣言从一开始就是素还真和谈无欲联手布下的呢?让全武林替他们去找霹雳眼,等持有者走投无路时只能向他们求助。他们最终顺利拿到两颗霹雳眼、破译遗书,恰恰说明这谣言的链条从头到尾都在他们的掌控之中。

      但有一点仍不明——仅为一封接天道的遗书,便值得他们如此布局吗?

      我重新梳理了一遍:或许,素还真和谈无欲一开始也只掌握了霹雳眼的部分情报。恰恰因为情报不全,他们才需要散布谣言,借整个武林之手去填满剩余的空白。如此一来,投入与回报之间的不对等,便说得通了。

      想到这里,我便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转而看向史菁菁:“你后续有什么打算?”

      她犹豫了一下:“我想去找谈无欲。”

      我摇了摇头:“这不是个好主意。如果你一定要去,务必说服冷剑白狐跟你同行。”

      我又转向独眼龙:“谈无欲是你兄弟的舅舅,你确定还要对付他?”

      他沉默了很久,没有答话。我看着他攥紧又松开的手指——这份沉默本身,便是答案。

      我接着说:“等寒星的事了结之后,去找你母亲谈谈。我想她比起谈无欲,更在乎你的命。”

      素还真这时开口:“苍先生方才那些推断,是如何得出的?”

      我含糊带过,只说机缘巧合下遇见了史菁菁,前前后后拼凑出一些脉络,并未提及自己眼眸之事。

      随即我顺势问道:“正好有一事问你——可知道哪里有好的大夫?我这两日发觉自己有些梦游征兆,不是好事。”

      素还真倒未多问,便将江南几位名医的姓名和地址一并告知。我点头记下:“那我明日便出发。”

      当夜,我正要合眼,门外却响起了叩门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观海方知身是客,闻音始觉梦为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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