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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这个家完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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历史的时针拨回1977年,至暗的十年随着大会的召开终于翻篇。位于川东的这座富饶的小城,像是憋足了劲,要喘口大气,集市上又恢复了久违的喧嚣。供销社门前人头攒动,讨价还价声、小孩的交织在一起,透着股蒸蒸日上的烟火气。
7岁的林谷雨个头娇小,却像只灵活的小燕子。她背着个用旧医药箱改装的书包,在拥挤的人潮中左钻右闪,硬是挤到了供销社跟前。刚站定,她的目光就被脚边一个蜀地常见的竹背篓吸引了。
背篓里坐着一个约莫两三岁的女童,浑身脏兮兮的,头发结成团,上面似乎还有虱子,像只被遗弃的小猫。围观群众七嘴八舌的议论声,拼凑出了这孩子凄惨的身世:一大早,一对中年夫妻趁着供销社刚开门,把竹背篓往地上一搁,便像躲瘟神似的没了踪影。
如今已是午后,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女童大概是怕了,扯着嗓子大哭起来,撕心裂肺的号哭得让人心疼万分。
好心的供销社店员看不下去,从街边买来一个白面馒头递过去,还接了一碗凉白开放在旁边。女童本能地伸出脏污的、瘦小的手,接过馒头便大口大口地啃了起来。直到这时,人们才看清她单衣下露出的手臂、脖颈和小腿上,密密麻麻全是脓疮。有的伤口结了暗红的血痂,有的被她自己抓破,正往外渗着黄水,看着触目惊心。
“哎哟,这不是前几天赶集,黄老二一家捡回去的女娃吗?”一个背着背篓来赶集的大婶突然拔高了嗓门,“我还以为他们两口子心善,要领养呢!”
这话一出,众人恍然大悟。看着女童一边狼吞虎咽,一边痛苦地抠挠着脖子上的皮肤,抠挠过多的地方,变得隐隐泛红。大家心里都跟明镜似的:估计是黄老二一家见这娃皮肤病太重,怕是一个治不好的无底洞,又给扔出来了。天可怜见的,这已经是第二次被丢弃了。
人群里的叹息声此起彼伏,却没人敢上前。林谷雨站在原地,听着这些大人们的闲言碎语,小小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结。她左顾右盼,见实在无人有意领走女童,犹豫再三,最终还是咬了咬牙,将医药箱背包横跨到胸前,腾出后背,蹲下身子,稳稳地将那个装满女童的背篓背了起来。
在众人错愕与惊讶的目光中,7岁的女孩背着个脏兮兮的、什么都不懂的弃婴,步履蹒跚却异常坚定地走向等在人群外围的父母。
人未至,清脆的童音先传了过去:“爸、妈!你们看,我捡到一个妹妹!她身上皮肤都烂了,可怜得很!”
陈翠竹和林立云原本正踮着脚在人群外张望,听到这声呼喊,赶紧拨开人群迎了上来。看清女儿背上那个散发着酸臭味的背篓和里面溃烂的女童时,两人的脸色瞬间变了神色。
“谷雨!快把背篓放下,你才多大,哪能背得动”,陈翠竹吓得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地接过女儿身上的背篓,又怕碰到那孩子身上的脓疮,只得慢慢将背篓转过来背在胸前,“这是谁家女娃,这都深秋了早上这么凉快,居然只穿着一件单衣。”
“妈,她真是个可怜的小不点,这都是第二次被丢弃了”,林谷雨看背篓被母亲接过后,将事情的前因后果连珠炮似的向父母倒竹筒似的说了个干净,然后仰起头,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里满是坚持与澄澈,“黄老二一家不要她,别人嫌她有皮肤病,可要是咱们也不管,她今天就得饿死在这集市上!她的眼睛和三妹一模一样,我们把她带回家吧!”
陈翠竹和丈夫对视一眼,看着女儿冻得发红的小脸和眼前这个奄奄一息的孩子,想到前不久因为肺炎而早早夭折的三女儿,心里猛地一酸。林立云叹了口气,蹲下身子,小心翼翼地从妻子手中接过背篓:“罢了罢了,这娃也是个苦命人。谷雨说得对,这娃怪可怜的,不过这病看着吓人,咱先抱回去,我们先回去用家中的草药先治疗看看再说。”
一家三口顶着路人异样的目光,快步往家赶。回去路上,林立云结合刚刚对女童皮肤病的判断,安排妻子回家先给女童清理一下,然后自己再配药进行药浴。
深夜,一家人终于回到了林家湾,家中其他人已经入睡。一进家门,陈翠竹便急忙打来温水,从嫁妆中找到最柔软的棉布,一点一点替女童擦拭身上的污垢。当温水碰到那些破溃的伤口时,女童疼得浑身发抖,却连哭的力气都没了,只是本能地往陈翠竹怀里缩。
林父在家中药房中翻出几味清热解毒的草药,递给女儿:“谷雨,先用这个熬水,这能止痒消炎,你一会帮你妈给那女娃仔细洗个澡。”
看着女儿谷雨雀跃的跑去厨房的动作,再看看眼前女童的大眼睛,陈翠竹眼眶不禁红了。不一会儿,院子里便飘起了淡淡的药香。
昏黄的煤油灯下,女童洗完澡,喝下了半碗米汤,沉沉睡去。林谷雨趴在床沿,也进入了梦乡。
“老林,咱们把她留下吧。”陈翠竹轻声开口,打破了屋里的宁静,“你看她多像咱们的夏至啊,这是老天爷把她送回来了,咱们一家人由团聚了。”
林立云顺着妻子柔和的目光看向熟睡的女童,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缓缓点了点头:“行,既然捡回来了,就是咱们家的缘分。只要咱们家有一口吃的,就绝不让她再饿肚子。”
1977年的这个秋天,川东小城的集市上少了一个被丢弃的弃婴,而林家整洁的院落里,多了一个被7岁女孩用单薄脊背扛回来的妹妹-林霜降。
酣睡声轻响,陈翠竹心口缺角似被补全,往事却如潮水漫过脑海:孩童时期的幸福,青少年的艰辛,夏至夭折时的悲恸,此刻皆化作暖意。她凝视霜降,仿佛看见命运在疮疤与药香间,悄然织出一线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