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新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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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夜，季红玫带着季雾知来李草家一起过年。
季红玫当时年轻，结婚不顾娘家的反对，执意跟了她的前夫，从此和家里人断了联系。离婚又不管婆家的劝阻，决绝地分割财产，一个人带着季雾知离开。
烂掉的人就像穿烂的衣服一样，季红玫不需要，她有能力得到更漂亮的新衣服。只是偶尔午夜梦回，她怀念起那件旧衣服，曾经的锦衣玉帛，怎会落得一地鸡毛。
季红玫还有季雾知，幸好还有季雾知，所以她努力走到现在，一切都不白费。
“干杯！”李草的外公一口干了小杯里的白酒，“今年都辛苦了，明年大人都财源广进，小孩都学业有成！”
白酒度数高，外公这样能喝的人也涨红了脸，情绪愈发高昂。
每年外公外婆都会来共度新年。李草小时候，爸妈在店里忙，就由外公外婆带，关系一直很亲。
外婆身体不太好，外公又爱抽烟喝酒，但好在每年都团团圆圆，阖家欢乐。
季雾知的年夜饭是拘谨的，即使已经搬来了很久，面对亲情浓厚的节日氛围，他还是需要重新适应一会儿。
“怎么，心情不好？”李草小声问他，桌底的腿碰碰季雾知的腿。
“没，”季雾知咬着嘴里的筷子，比平时沉默不少，“只是不知道说啥。”
李草犹豫着，想随便说点安慰的话，还没组织好语言，就听见杨若芸叫他俩：
“小草，小知今晚跟你睡一块啊，大家一起热热闹闹的，红玫，咱俩睡客房去，好久没聊天了，让爸妈睡主卧，主卧床大。”
“这……”季红玫刚开口，被李树截住话头：“不碍事儿，我躺沙发就行，咱家沙发可舒服，今年工作忙，都没什么时间好好聚一聚，你们姐妹多聊聊。”
季红玫不好意思地笑了，往年这样的邀约她是拒绝的，季雾知留下还说得过去，她这么大人了，还被照顾着，说来太羞愧。
今年倒是半推半就地答应了，季红玫觉得自己莫名其妙，心里又酸又甜的。
李草感觉这个安排不太妙，无他，对于两个个高腿长的男生来说，他那张床实在有点挤。
去年除夕两人就已经“喜提”抢被子大战以及滚下床危机，虽然睡梦中的季雾知直到被李草踹醒才知道这一切。
李草被子没抢赢还险些被踢下去，憋了一肚子火，最后实在受不了了，把客厅的凳子全部搬过来放在床边，物理拓宽小床，再重新从柜子里翻出一床被子盖上，这才得以入睡。
睡前还不解气地给了把自己裹成粽子的季雾知两下。
第二天，李草在床上四仰八叉地醒来，发现季雾知窝在他的靠背椅里睡着了。
……勉强算扯平吧。
今年李草打算有备无患，提前把椅子和被子准备好，避免他俩可能打起来的情况发生。
这边暗搓搓地规划硬件措施，那边季雾知又不知道神游到哪儿去了。他看见妈妈脸上的笑容，心里涌上难言的感觉。
他最开始是不愿意来李草家的，他需要妈妈，甚至一度以为自己只需要妈妈。
李树和杨若芸的理发小店忙，季雾知和李草拥有很长的独处时光。
季雾知慢慢和李草混熟了，有事没事都往李草家里跑。季红玫却好像正相反，和李草家越相处越客气了。
桌上的人都吃得差不多了，季雾知无声地叹口气，站起身来收拾碗筷。
李草默默跟着起身，在柜子里翻出一床干净被子，连着季雾知一起塞进他的小房间。
“今年可热闹啦，”李草把被子丢到床上，看着季雾知，“等过零点再睡吧。”
“好啊，”季雾知思索了一会儿，视线从有些凌乱的书桌转向李草，“咱俩今天怎么睡？我睡椅子，你睡床？”
“什么啊，搬几条凳子挤一挤，稳稳当当地都睡床上，”李草倒进他的靠背椅里，一副万事俱备的样子，“我被子都准备好了。”
“这还真不好说。”季雾知凑到书桌前，想象裹成粽子的自己和四仰八叉的李草，预感到新一轮大战。
桌面上摊着李草快写完的寒假作业，摘抄本和笔记本堆在旁边，杂七杂八的卷子皱巴地挤在书本缝隙里。
“喔，你作业都快写完了，”季雾知搓搓手，作势要拿，“大哥，让我借鉴一下吧。”
“不行啊，”李草握住他的手臂，“小弟弟你该学会自力更生了，不会的打个视频给刘诵章，要他教你。”
“啥意思啊，教学外包？”季雾知感觉自己被嫌弃了，“那摘抄本总可以吧，反正都是摘抄好文章。”
李草无语一瞬，还是松了手：“你回家的时候拿走好了。”末了又像想起什么似的问道，“你作业不会一点都没写吧？”
无人应答，李草只获得季雾知的一个憨笑。
李草扶额：“还笑呢，也就最后一次了，分班之后我可帮不了你了。”
此话一出，二人皆是一愣。季雾知张张嘴，好像想说什么：“我……”
“嘭！”烟花在窗外炸开，五颜六色的光点散入漆黑的夜空，季雾知的声音被掩盖。新的烟火继续一束束升空，越来越华丽，越来越密集，季雾知说话的勇气就在这热闹的烟火声中，轻易地烟消云散。
这一波狂欢刚平静下来，那边的鞭炮声又续上，李草想听清楚的后半句话，尴尬地夹进别人的热闹，连他想再问一遍的话都卡在喉咙里，不上不下。
一切恢复安静时，李草感觉自己的听觉都比原先敏锐了。电视节目播出的声音隐约从客厅传来，新年真的快到了。
两人面面相觑，李草率先打破沉默：“不过你不嫌麻烦的话，可以拿着作业题从文科班跑到理科班来，刘诵章下课的时候都黏在座位上。或者你找张芝隆，他水平也蛮高。”李草翘起得意的嘴角，“你要是嫌麻烦的话，就出门左拐，敲敲你邻居家的门，理科小霸王李草竭诚为您服务。”
“仅限我们都学的科目啊，”李草竖起一根手指，装模作样地补充，“剩下就看你自己的造化了。”
季雾知笑出声来：“师资力量还挺雄厚，他俩知道有我这么一个学生么？”
“多你一个又不多，”李草拍拍床沿，示意季雾知坐下，“搞得好像你们不熟一样。”
张芝隆的排名就在李草后面一点，刘诵章的成绩更是不用说，同学来问基本都能解答，兄弟来问主打一个倾囊相授，季雾知一路被这几个人扶过来，虽然没有很大起色，起码也没走到自暴自弃的地步。
手机铃声响起，季雾知打开免提，张芝隆的嚷嚷声从听筒传来：“喂？季哥，上号啊，说好今晚开黑的呢？快把草哥也喊上，这里有三个帅哥在等待！”
张芝隆给两位哥都发了消息，可惜没有一个人应答，深感凄凉，干脆直接打个电话过去。
“马上马上，”李草迅速进入游戏，看到张芝隆亮着的动漫男头，“拉我一下。”
“也拉我一下。”季雾知加入队伍，整整齐齐的五人小队就此出征。
“好嘞。”张芝隆上一秒挂了电话，下一秒声音从组队麦里传出，“开麦呀，开麦呀，昨天拿一堆败绩，现在我要夺回属于我的一切！”
刘诵章低低地笑着，李草也是服了，这家伙连游戏的头像都要用数学公式。
季雾知用的氛围感男头，据说这种头像比较有威慑力，能弥补他在技术操作上的不足。
李草的头像是一只网红小猫，和辅助位的白色卡通熊有异曲同工之可爱。
“哟，子超兄玩的辅助啊，”季雾知调侃道，“隆隆，你妹妹不肯跟你玩辅助啊？”
张芝隆，一个二次元爱好者，上天赐予他龙凤胎妹妹张芝颂，遂成为顶级妹控之人。张芝颂虽对这个哥哥偶有不满，但不妨碍哥哥依旧顶级妹控。
“可别说了，我一和她玩就互坑，当然一般都是她坑我，”张芝隆有种为了段位不得不低头的辛酸，“算了，被这么可爱的妹妹坑我也认了……”
“张芝隆！你说得太恶心了！”张芝颂在那边喊，“还有，明明是你一直在坑我！”
张芝隆吓得一激灵，看见破门而入的张芝颂：“你怎么进来了？”
“我来给你送水果！”张芝颂把果盘往桌上一放，盯着她哥因注意力分散而乱七八糟的走位，“谁这么有勇气带你飞呢？”
“校草和学霸！”张芝隆要是有尾巴，此刻已经翘到天上去了，“羡慕不？但我说句实话，哥哥我才是中流砥柱。”
张芝颂一下子就哑火了，她哥努力忍着不让自己笑出来：“干啥突然变淑女了，不早都认识了。”
“有帅哥你不早说？”张芝颂大大方方地说，“赶紧玩你的吧，丢死人了。”说完转身一溜烟跑没影了，还不忘把门带上。
语音麦里笑成一团，刘诵章问道：“谁是校草？谁是学霸？”
“我是校草，你是学霸。”张芝隆大言不惭。
“行，”袁子超玩的辅助跟着张芝隆蛇皮走位，“这位校草大人，能管一下我的死活吗？”
袁子超是体育生，爱好篮球，成绩比季雾知更不容乐观。和健壮的外表截然相反，他心比较细，而且格外喜欢可爱的东西，比如头像那只小熊。
“我去，牛逼啊子超兄，”李草手上操作没停，瞥到袁子超那边的战况，“这都给隆隆保住了。”
季雾知拖着残血的小人苟到李草身后：“快，也保一下我。”
论游戏水平，季雾知跟张芝隆不相上下，但比不上另外三个。袁子超跟在张芝隆后面救，季雾知一残血就往血厚的后面躲。
刘诵章赶来打了最后一波，界面弹出胜利动画，张芝隆大喊三声“yes”。
季雾知长舒一口气，刚刚挡在他前面扛伤害的李草冲他眨了眨眼睛。
玩到大半夜，都熬不住了，互道几句新年快乐就匆匆下线。
李草和季雾知背对背躺着，一人裹一床被子，床边各放几把椅子，颇有狼狈的对称之美。
夜空黑漆漆的，季雾知望着窗外出神，冷不丁又想到和李草分班的事。
人活着总是要做选择，就像季雾知在父母离婚时选了妈妈。
现在他要选适合他的那条路，可他忍不住去美化另一条路，归根结底，他害怕。文科班和理科班的距离顶多两层楼，季雾知为了这两层楼在害怕，他是个矫情的胆小鬼，说出来也只会给人平添麻烦。
季雾知害怕失去，他最明白，人和人的联系会随着距离远近而改变，他不过跟着妈妈下了几级台阶，一转头，爸爸已经消失不见了。
“李草，”季雾知把下半张脸埋进被子里，“你是我来这的第一个朋友。”
周围仍旧一片安静，季雾知翻了个身，听见李草平稳的呼吸。
估计睡着了。季雾知又紧了紧身上的被子，提前焦虑不是件好事，不想了，睡觉吧。
这晚睡得不算安稳，李草睡熟了，手脚并用地开疆拓土，季雾知迷迷瞪瞪被踢醒几次，很快又睡过去，被子裹得越来越紧，像水鬼一样缠上来。
季雾知梦到有人敲门，他开了门，一个高大的影子投下来，把他笼罩在阴影里。
他醒来了。天光已亮，妈妈在门外喊他们吃饭，李草比他醒得早，窝在被子里边玩手机边应答外面的话。
“哦，你醒了，”李草偏过头，看见季雾知要睁不睁的眼睛，“现在是xx年大年初一，新年快乐，起床即可领取红包和一顿大餐。”
“季雾知，你真的醒了吗？按照常理来说你应该还没睡饱，有起床气也很正常，说明你血气方刚，但你能别这样上目线看我了不？下三白好吓人……”李草不想把手伸出温暖的被窝，试图靠说话彻底叫醒季雾知。
季雾知眼睛一闭，感觉自己有点分不清梦和现实了。
晚点儿他跟着季红玫回去，还不忘把李草的摘抄本顺走，本子扉页上写的还是他熟悉的那句话：“从前，我不曾为自己的所作所为而后悔过，唯独对于没做的事，总是后悔莫及。”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新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