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声撞击》撷雾冬

1、跳水对海马体是否有影响 为雇主跳水

　　沙漏里最后一粒沙落下去，时间的流动仿佛就此停止，直到一条消息进来，手机屏幕随之亮起。
　　——三号码头，新到的货。
　　署名是“25”。
　　宿筝不知道这人为什么出门参加个家族会议还给自己开到码头去了，总之是雇主的指令，他披了件军装外套，跟着目标地点指示走过去。
　　雇主大人正抱臂站在码头，出门时特意卷过的头发和精心搭配的花边领衬衫，外面套着风衣，造型一点儿都没乱，还有心思用戴了黑色皮质手套的手绕着圈玩右耳上的，红宝石耳坠，看不出哪里紧张。
　　宿筝早习惯了，朝他走了两步，喊他“少爷”，没回头。“第五言。”回头了。那是张十分漂亮妖冶的脸，配合着他长长的黑色卷发，在黑夜里像一株毒性极强的花。
　　宿筝没去看他的脸，刚走近就被顺走了腰上的配枪，还被不动声色地揽近了一点，第五言放低声音：“铅城流上来的，刚刚好一会儿没动静，不知道在密谋什么。”
　　“让我去?”
　　“怎么会让你一个人去啊，第五枳明明截停了死活不让我上去，叫你来当援兵的。”
　　第五言给枪上了膛，他很少管家族里的长辈喊什么叔叔伯伯，如果喊了那一定是要恶心他一下了。
　　第五家直系血亲这一代唯一的孩子，年纪最小的准继承人，如此受到呵护与纵容，只对他摆了个可怜的表情：“你会把我安全带下去吧？”
　　宿筝扯一下他的手腕，拉着他上了船，旁边第五家手下想拦又不敢。开玩笑，哪个敢拦第五言的没被宿筝揍过？
　　第五言不知从身上哪儿扯了个装饰品去把头发挽起来，他兜里真是干干净净什么也没带，连根签字笔都没有：“你不问问我为什么突然到码头了吗？”
　　宿筝从不过问他的行程，但既然他说了也就应下来：“为什么？”
　　“不告诉你。”第五言笑了，随手揽上他的肩，走到甲板中央：“还不清楚走私什么，有致瘾药的味道，几十年前的东西，不像是这个。”
　　“你觉得是……？”
　　“晶核。”
　　“记得十年前的世界末日预言吗？那会儿什么都没发生，第五家的研究所一直觉得这种平和是假象，然后……你知道的，他们喜欢做一些毫无人道主义的实验。”第五言随便踢开一个易拉罐，残留的酒液洒了出来。
　　“铅城的所有人都发生了变化，在任何检测中都有一项数值偏高，只是他们过于闭塞，从不和境城有所来往，没有人觉得变了。”
　　“变了什么？”
　　“唔，某些很特殊的能力，比如隔空取物，时间暂停之类的，每个人都有，就不显得奇怪了，但这种能力只在铅城有效。”
　　“研究所从铅城监狱接了一批死刑犯，各种方法都试过。甚至想这一批死完下一阶段实验到铅城去。直到他们活剖了最后一个人。”走到控制舱他才放开宿筝，神情略微戒备起来，“那个人的心脏里挖出了一枚晶体，呈菱形。第二阶段就冲着这晶体去，没弄到几颗，要拿到就必须在人还活着的时候从心脏里挖出来，操作难度太大。但无可否认，它一定是这种能力的根源，我们把它命名为晶核。”
　　“肯定不止第五家有研究所，也肯定有境城人，迫切想要高人一等。”
　　第五言说着一枪崩了门锁，迅速踹了门一脚格挡住门后准备偷袭的人。宿筝三两下制住他，用甲板上捡来的麻绳绑好扔在地上，见他挣扎不止，厚底军靴就踩上了他的肋骨。
　　“别乱动啊。”第五言蹲下身，枪口怼上他的下巴，“知道你们这批走私的不怕死，但是肋骨嘛，很脆的，轻轻一踩就会断掉。”
　　“接下来呢，我问你答。如果有一次拒绝回答或者撒谎，就断你一根肋骨。”他绽开一抹笑。容貌大概也是一种武器，看得被踩住的那个喽啰都忘了怕，直直盯着他，“知道你有多少次机会吗？”
　　一秒，两秒，三秒。没有应答。
　　宿筝鞋尖使力，踩断了第一根肋骨。骨头断裂的声音同惨叫一起响起，喽啰终于回了神，脸色惨白，瞪大了眼睛。
　　“热身一下，别这么大惊小怪。”第五言手里的枪抵得更用力。
　　“名字叫什么？”
　　“张……张野。”
　　“船上走私的什么？”
　　“我……我不知道……”
　　眼见宿筝又要踩下去，张野大叫起来：“我真的不知道货是什么！但是老大、老大知道！我可以带你们去找他！”
　　“老大是谁呢？”
　　“我不知道他叫什么，只要你们带我下船，我就马上能找到他，我有——”
　　话音戛然而止，宿筝已经借力滑到了门口，手里又多一个人，匕首直指咽喉。原来他刚刚招供时外面的同伙已经偷偷绕到背后，准备刺死宿筝，谁知刀尖只差几厘米时被反手夺了刀控制住，刀刃在颈间划出血痕。
　　“真可惜，张……啊算了，张什么不重要，我给过你机会的。”
　　宿筝麻溜绑好两个人，站到第五言旁边和他并肩：“都是铅城人。”
　　“这里是边界线，船程不到五分钟就能到铅城，他们肯定还有同伙。”
　　“第五枳是怎么截停的？”
　　“单向——”
　　第五言停住了，单向迫停，船一旦启动反向行驶，随便几个铅城人都能轻而易举置他们两个于死地。船上的其他人显然也意识到了这点，或者说，他们本来就做了这样的打算，要把上船的人全部杀死，这样最多只是截停对峙，货不会丢。
　　货船启动了，向着反方向，直朝铅城而去。
　　“枳先生，他们好像折返了……”
　　及时收手没被宿筝揍的手下，被第五枳狠狠给了个暴栗：“船上有谁你心里没点数吗？开火截停！别让他们退回去。第五言要是有一星半点的损伤，我先剥了你的皮。”
　　宿筝在面板上摁了几个按钮，没反应，转头拉着第五言出去，没让他再放枪：“这里不是真的主控室，他们两个是放出来当诱饵的，弹夹只带了一个，你省着点用。”
　　“第五枳的人开始从后迫停了……你觉得主控室在哪儿？”
　　“你有办法找到那些晶核吗？”
　　“嗯哼，”第五言不置可否，“进船舱吧。”
　　第五言还是那副不紧不慢的样子，长腿一迈一步一阶地下到船舱，宿筝本来想快几步下去的，见他这样也只能不近不远走在前面，听他慢悠悠拉长语调：“我一直不觉得他们那些研究有多成功，所以呢，我有一套自己的判断方法。”
　　这次的门是宿筝踹开的，第五言两枪射坏了控制面板上动力枢纽，调转枪口指向头领，船在夜色里停下了，距铅城只有一线之遥。
　　“货呢？”
　　头领哪能服他，掏出腰间的配枪，结果第五言快一步击中了他的手。血花炸开，头领立刻转头向甲板跑出，其余几人本要跟上，宿筝拔了军刀，迎上来一个就撂倒一个，为作威胁顺便把一个人的手掌钉在了地上，这种时候该放点狠话，然而宿筝回头看了眼第五言，还是什么也没说，只是示意他们：他还有很多刀，不介意把他们一个个都钉在她上。
　　甲板，张野和他的同伴已经被头领带走了。宿筝望着船尾。大概是跳进水里游回铅城去了。晚风是有点冷的，第五言本来要从他右边口袋掏弹夹，冰凉的指尖碰到温热体温就没再抽出来，跟他一起看着黑漆漆的水面。
　　“还要抓吗？”
　　“宿筝，你想跳下去?”
　　“我会游泳。”
　　“十年前你在铅城。”
　　“你也在。”
　　“和我斗嘴吗宿筝？”第五言闷声笑了，靠近他耳边，“从我把你带走后你就再没回去过，训练营那套我都看腻了，宿筝，给我看点好玩的吧？”
　　没有人能拒绝第五言，这样张脸认真地看着你时你就是会被蛊惑，这是境城的潜规则。更何况面对如此情境的是和他签过死契的宿事。
　　更何况发令的是他认定了的王。
　　他把第五言的手和那个弹夹留在口袋里，脱下外套后回头看了看那张盈着笑意的脸，一跃跳进了冰冷漆黑的水面。
　　游过几步，周围的水仿佛成了实质，缠绕住他，想来是入了铅城境内，那三人发动了能力，他也伸出手迎上去。
　　*
　　宿筝关于那天的记忆就停留在这里了，他是在第五言的住处醒来的，睁眼先看见的却是祁穆琰。
　　“醒了？”
　　宿筝没说话，虽然他感觉良好没有任何不适，但他直觉现在不是和这位对峙的好时机。
　　“能睡三天三夜，为了守着你还得天天在这儿看着第五言那张脸，千叮万嘱叫你别回铅城，他招招手你就下水，早知道那年在训练营我被雷劈死也得劝第五言去学医，以防天天被你俩招呼来招呼去。”
　　没有人能拒绝第五言。祁穆琰……很少有当人的时候。能这么一通下来恐怕是沉默是金了三天把要说的话全攒一块儿了。
　　宿筝移开视线看着天花板，他那段记忆里有很多不甚合理的地方。又或者，他不仅仅缺失了下水的记忆。
　　他想不明白，不知道哪里出了问题。他的思维一向很简单，只有服从两个字，听教官的话，听哥哥的话，听第五言的话。
　　祁穆琰仍在抱怨：“他认定你以后你还叫过我一声哥吗？你把死契偷出来撕了我带你走不行吗？第五言到底有什么好的？”
　　第五言就是这个时候推门进来的，祁穆琰面不改色——他一直都是那张面瘫脸——回头看了他一眼，低头给宿筝把针拔了。
　　他今天的穿着倒是很居家，纯白色的T恤卫衣和同色长裤。踩着拖鞋，长发看似随意地绑在一侧，没有戴饰品，好整以暇地抱肩看着他们。
　　祁穆琰微不可察地皱眉，宿筝觉得他现在有心把那件焊在他身上的白大褂染成黑的。
　　反而是第五言先开了口：“怎么样了？”
　　“没死透。”祁穆琰没好气地回他，扫视寻找着监听设备。
　　“别找了，哪儿都有，让你拆也拆不完。
　　第五言绕到床头，伸手碰了碰宿筝的额头，“感觉怎么样？”
　　“不记得了。”
　　“嗯？”
　　“那天晚上下水以后的事，我都不记得了。”
　　“嗯，忘了就忘了吧。”
　　"他忘的可不止那晚的事。”
　　“他没忘了我也没忘了你，这不够吗？”
　　祁穆琰真的很烦跟第五言说话，低头对上宿筝含着一点歉意的眼神，彻底无奈了，提上东西转身就走，留下两个人在房间里一坐一卧。
　　“记得我？”
　　“嗯。”
　　“记得铅城训练营？”
　　“嗯。”
　　“能力呢？”
　　“不知道。”
　　按照那晚的记忆来看，他拥有某种能力。但他一点也记不起来那是什么，这样无法被使用的强大能力困在他的身体里，让他有点迷茫。
　　但比起这些，他还是更在意第五言。
　　“货拿到了吗？”
　　“拿到了，一共五枚晶核，闲着无聊挨个称了称，你猜我发现了什么？”
　　“21g。”仿佛是被上天指引，他毫不犹豫地回答，然后盯着第五言等他的回答。
　　宿筝看他的眼神太认真，第五言就失笑。
　　“对，灵魂的重量，不管它们是什么形状，重量都是21g。”
　　“怪不得要活剥出来，人死后灵魂会飞走的。”
　　*
　　宿筝一个人去了第五家的研究所，境城叫作“城”，其实早沦为十二大家族统领的地盘，城主的位置都空了不知多久，凡有大事就是家族家主开个圆桌会议敲定。底下的铅城更不用说，乱成了一片，除了几个偷渡到境城的，人人都在闭塞里惶惶度日，这就是为什么境城的家族们总爱把黑灰产业开到铅城去，暗里的上城和下城，界限分明。
　　第五家向来以庞大的财力和恐怖的生物科研能力著称，但凡有个不那么熟悉构造的，第一步迈进研究所，第二步就得迷路。宿筝拥有每一扇门的权限，他曾经喜欢在这里乱逛，现在却径直走向了从未去过的方向——晶核区。
　　第五言告诉他不要往那儿去，权限却没解除，只是给他讲了很多遍蓝胡子的故事：蓝胡子会在每天清晨为他的妻子别上鲜花，并叮嘱她不要去走廊尽头的那个房间，一旦他发现妻子进了那个房间，就会动手杀死她，再迎娶下一位妻子。
　　晶核区就是那个走廊尽头的房间。宿筝脚步不停，他对于人情世故和各种乱七八糟的暗喻，不管真的还是装的，一律按听不懂算。眼睛贴上感应器，虹膜解锁，沉重的铁门在他面前打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