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请业主配合验房 “房屋有义 ...
-
“房屋有义务阻止业主深夜无故离家。”
常宁说完,客厅里的旧挂钟刚好走到七点零五分。
八月底的太阳还没落干净,许栖站在亮着灯的玄关里,第一次知道自己下班早退的标准可能由一栋房子决定。
“现在算深夜?”他问。
“天黑以后,独自外出不安全。”
常宁的语气没有商量的意思,理由听起来甚至称得上负责。许栖低头看了看手腕,细绳仍从门缝伸出去,通讯夹扣也亮着绿灯。外面至少有四名物业人员,院门再往西不到两百米就是物业中心。他今天独自面对的最大风险,大概正站在客厅里劝他不要出门。
贺岚通过通讯听完两人的交涉,开口道:“七号,既然你承认许栖具有合法产权,就应当允许他接受物业服务。现在请恢复正常入口,让检查组进来完成现场复核。我们核实居住安全后,再讨论今晚的安排。”
常宁没有回应夹扣里的声音,只看着许栖。
许栖抬起工牌:“我申请验房,也要求物业人员陪同。你要是继续拒绝,公司只能按照高风险房产上报,今后的检查频率还会增加。”
客厅窗帘向两边退开,正门外的景象随之恢复。唐笑握着那根安全绳站在台阶下,贺岚和空间组的两名工作人员已经穿过旧花园,仪器箱整齐摆在院门内侧。
许栖先迈过门槛。这次鞋底落在室外台阶上,没有再踩进客厅。他回头看见门还开着,才让外面的人进来。
唐笑越过门框时,门锁旁的红灯闪了一次。他侧身护住工具箱,顺利进了玄关,随后低头解开许栖手腕上的绳结:“现在又肯配合了,看来这栋房子很懂得尊重业主意见,就是尊重得稍微有点选择性。”
常宁站在客厅另一端,没有接这句话。
贺岚先查看许栖有没有受伤,又检查起定位扣和录像记录。空间组把四枚固定器放在一层角落,仪器上的曲线起初有些波动,等常宁把门窗全部打开,数值又慢慢正常。
白露十分钟后带着档案赶到。她进门前出示了工作证、检查授权和三份纸质回执,常宁看完才打开门禁。
“手续齐全就放人,你还挺讲原则。”唐笑替她接过档案箱,“怎么到年度检查的时候,原则就休了十五年年假?”
“过去没有业主。”常宁说道。
白露戴好手套,把一张泛黄的建筑登记表铺在餐桌上:“档案显示,常宁里七号建成于一百零三年前,十五年前完成异常住宅登记。分类是收容型活体住宅,具有稳定意识和独立边界,没有主动伤人记录,也没有非法扩建记录。”
许栖看向登记表右下角。那里的许可章已经褪色,编号仍能辨认,旁边还有历次巡检留下的签字。七号以前接受过检查,最后一次记录停在十五年前。
“它的档案是合法的吗?”
“合法,而且一直没有被注销。长期拒检违反管理要求,但不影响它作为独立异常住宅的身份。”白露将电子系统与纸档逐项核对,“目前出现问题的是产权。各个系统都承认你是业主,但原始契约却不在档案里。”
贺岚补充道:“公司可以冻结产权转让、保护你的人身权利,也能为你申请法律援助。现有依据不足以支持强制拆除联系,我们更不能为了处理方便就破坏一栋合法登记的活体住宅。”
许栖听明白了。公司认定房子的身份合法,房子认定他属于这里,只有他本人对这段关系毫无印象。
“那我申请放弃产权。”
白露从档案箱里取出平板,把自愿退出页面调给他。页面需要填写理由,许栖在输入框里写下“本人从未购买、继承或接受赠与,与该房产不存在已知关系”,核对无误后提交。
进度圈转了十几秒,屏幕弹出一条红色提示。
申请暂无法受理。
该产权名下存在三十六宗关联委托,当前全部处于未结状态。请完成委托清算,或提交原始契约无效证明,再申请解除产权锚点。
许栖把提示读了两遍:“我今天刚入职,怎么会欠下三十六宗物业委托?”
“这些委托没有申报时间、地址和住户姓名,只占用了档案编号。”白露接过平板,在后台调出关联页面,“七号恢复产权登记以后,它们才一同出现。现在还不能判断是系统遗留的BUG,还是原始契约附带的条件。”
“如果查不到原始契约,我就得把三十六件事全办完?”
“产权部门会先调查,不会让你独自承担来历不明的任务。”贺岚把页面保存进工单,“在风险和责任范围核实之前,公司不会把这些委托派给你。”
许栖盯着那排灰色方框,问了一个同样现实的问题:“它们会算到我个人名下吗?比如产生欠费、违约金,或者影响工资和信用记录。”
白露把后台状态放大给他看。每宗委托都标着“待恢复”,责任人、受理部门和计费项目则是空白。
“待恢复只代表档案中留有编号,没有任何材料能够证明你接过这些委托。公司不会拿未知记录向员工追责,外部征信系统也查不到异常产权。”她打开留存页面,让许栖核对系统截屏和存档时间,“从现在开始,任何新增责任都需要你本人签收。有人拿这三十六个编号催缴费用,你可以直接转给产权组。”
唐笑正在旁边收检测线,听到这里顺口补充:“要是半夜有东西给你发催款短信,也先别扫码。正常工单最多催我们到场,不会催员工往私人账户打钱。”
许栖觉得这条经验很适合印在物业中心的反诈宣传栏上。
这句话至少保住了许栖明天不用背着工具箱去替未知住户通下水道。他把平板递回去,转头问常宁:“你知道这三十六宗委托是什么吗?”
常宁看了一眼白露手里的档案箱:“现在只能认出一部分,剩下的要等它们恢复地址。”
“我要解除产权,你也准备等着?”
“不需要解除。”常宁站在原地,黑色衬衫的袖口平整贴着手腕,“你已经回来了。”
许栖没能从这句话里听出半点值得庆祝的内容。白露却已经把“登记主体拒绝配合解绑”写进记录,并让常宁确认措辞。常宁看完,没有提出修改。
空间组检查了三层基础结构,房间数量与旧图纸基本一致。三楼和地下区域暂时处于封闭状态,检测仪没有发现向外扩张或吞并其他地址的迹象。常宁同意后续预约深度检查,只要求检查人员提前提交名单。
基础安全项目也一项不少。唐笑先开厨房水龙头测水压,又在客卫地漏倒了半桶检测液;另一名工作人员逐个查看配电箱、燃气阀和烟感器。七号封闭多年,线路和管道却保持着使用状态,墙内没有渗水,插座接地也正常。
检查到紧急疏散时,唐笑请常宁暂时停止控制一层门窗。常宁在记录单上看了一遍授权范围,抬手碰了碰餐桌边缘,屋内随即断开自动控制。许栖再去开正门,门板顺着他的力道正常转动,通向院子的方向没有改变。空间组从外侧重复测试,证实机械锁和消防通道都能使用,这才在安全项目后面签字。
“解除控制以后,五分钟内不能自行恢复。”唐笑把计时器放在鞋柜上,语气比刚才闲聊时认真许多,“真遇上火灾,住户来不及先跟你商量。这个项目以后每次年检都得做。”
常宁看着计时器走完五分钟,没有碰门窗。计时结束后,他在整改回执栏签下自己的名称。
许栖原以为所谓活体住宅年检,多少会出现符纸压门或工作人员围着房子念咒的场面。实际过程和普通验房差别不算大,无非多测几次门通向哪里,再请房屋本人签字。安居物业显然处理过不少类似情况,连给非人登记主体准备的签字笔都是特制的。
二楼左侧第一扇门属于许栖。
这一点不是常宁介绍的。唐笑推开门,看见书桌上的塑封标签,上面工整地写着“许栖卧室”,回头把许栖叫了过去。
房间朝南,窗户正对旧花园。床、衣柜和书桌都是深色木质,床单新洗过,窗边还放着一只空行李架。衣柜里挂了几件没有商标的家居服,尺码与许栖平时穿的一样;书桌抽屉里有未拆封的牙刷、剃须刀和常用药,连创可贴都选了防水款。
唐笑拿起桌边的充电线,看了眼接口,又从许栖外套口袋里摸出手机比对:“型号对得上。公司统一发的工作机还没到,你这部旧手机去年就停产了吧?”
“前年。”许栖接过手机,充电线插进去时没有松动,桌下插座也已经通电。
床头柜上放着一只玻璃杯,杯柄朝左。许栖平时拿杯子惯用左手,简历和产权档案里都不会写这种事。他把杯子转了半圈,指腹摸到杯底一道细小的凹痕,脑中似乎也有什么跟着动了一下。
那点感觉来得太快,他再去找时只剩一片空白。
床的软硬也合适。许栖在床沿按了按,比他出租屋里那张一翻身就响的旧床强得多。衣柜底层放着两双拖鞋,一双在室内穿,另一双鞋底较厚,像是给他去旧花园时用的。尺码标签全被剪掉了,穿上却未必会有误差。
准备得越周全,越不像临时准备后拼出来的房间。许栖沿着书桌检查,在最下层抽屉里发现一叠空白便签、一盒黑色中性笔和三个透明文件袋,正好都是他平常会买的便宜款式。单看每一样都很常见,凑在一起未免显得过于省心。
“我们以前见过吗?”许栖转身问。
常宁停在门外,没有踏进卧室:“房屋会按照业主的需求配置居住空间。”
“我进门以前,拖鞋和房间就准备好了。你读取过我的手机、应聘资料,还是其他个人信息?”
常宁沉默片刻,回答仍绕开了他真正想问的部分:“你的资料不会送到这里。”
许栖看着他。常宁也没有移开目光,走廊尽头的窄窗开着,晚风吹进来,掀起他衬衫袖口一小块布料。
唐笑检查完插座,拎着工具包从两人中间经过:“。等产权组找到说明书,最好看看这功能有没有侵犯个人隐私。”
当晚九点,临时监管方案在七号的餐桌上拟定完成。
公司仍为许栖保留夜班休息室和酒店报销额度,但考虑到产权系统已经绑定、七号目前只接受许栖作为现场联系人,贺岚建议先试住三天。试住期间由物业中心全天监测建筑边界,任何一方提出暂停,公司都会立刻介入。
协议也给常宁留下了足够的边界。检查人员进入三楼和地下室需要预约,私人活动区域不得擅自开启;许栖不能损坏、转让或向外泄露七号的异常档案,也不能把合法登记的非人住宅当作普通资产处置。
条款拟到一半,常宁指出“禁止擅自关闭业主卧室”会影响夜间防火。许栖重新读过那一行,将它改成“不得在业主明确拒绝后继续关闭”,并补上火灾、燃气泄漏等紧急情形除外。常宁接受了修改,又要求进入三楼前至少提前十分钟通知。
唐笑在旁边负责把双方意见录入系统。他敲完最后一个字,活动了一下手指:“我处理过租客和房东争车位,也处理过住户跟电梯争休息日,给业主和他名下的房子调解同居规则还是头一回。你们以后有意见尽量填表,别拿门和墙堵人。”
贺岚核完协议,许栖保留随时终止试住、申请临时住所和要求工作人员到场的权利;常宁也保留人格、隐私与本体安全权,不因产权登记成为可以随意处置的物品。两边都没有异议后,她才让白露打印正式文本。
许栖逐条读完,在“保障居住人自由出入,不得通过改变门向、延长走廊或关闭出口限制离场”下面画了线:“这一条现在就需要用上。”
常宁坐在餐桌对面。他拿起白露准备的笔,在登记主体一栏签下“常宁里七号”,随后抬眼问:“你今晚还要出去?”
“我得回出租屋拿行李。公司会安排人陪同,大约一个小时后回来。”许栖把自己的名字签在下一栏,“你既然要我住下,就先学会让我正常出门。”
正门的锁芯转动,门向院子敞开。外面的路灯已经亮了,唐笑正把固定器搬回工具箱,听见动静便从台阶下探头进来。
“这回去哪儿?”
许栖收起协议,跨过门槛踩上室外台阶:“回去搬家。顺便买把卷尺,我得弄清房间里的东西到底是按什么尺寸配的。”
门没有追着关上。常宁坐在餐桌旁,手边放着那份刚签好的监管协议,一直看着许栖走出院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