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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相遇 西北的夏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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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北的夏天永远辽阔、干燥、坦荡。
一望无际的柏油公路嵌在戈壁与草甸之间,笔直伸向天地尽头,两侧是褪淡的青黄草坡,远山压着薄薄的云,日光铺落下来,把整条长路晒得发白。
沈知砚把车速放缓,车窗半降,热风灌进来,带着旷野独有的粗粝气息,吹散了车厢里凝滞已久的冷气。
她已经在路上走了整整二十三天。
从南方阴雨连绵的城市出逃,一路向西,逃离书桌、键盘、截稿日期,逃离无休止的自我审视与文字枯竭的空洞。
她是个作家,却在最该落笔的年纪,彻底写不出一个字。
笔尖荒芜,心底也荒芜。
于是沈知砚开着自己的旧轿车,独自踏上这条漫长公路,企图在无边无际的山河里,捡回一点点被生活磨碎的灵感。
副驾放着一本摊开的硬壳笔记本,页页空白。
后座堆着简单的行李、相机、外套,还有几瓶没开封的温水。一路行来,她拍了无数落日、云层、盘山弯道、无人旷野,可无论怎么看、怎么感受,心里依旧空空落落,落不到笔上。
灵感像是被城市困住的鸟,飞不回来。
沈知砚轻轻呼出一口气,指尖搭在方向盘上,目光望向远处空荡荡的公路。
四下无人,无车,无信号。
手机屏幕安安静静,一格网络都没有。
世界安静得只剩下风声、轮胎碾过路面的轻响,还有她自己平稳却孤寂的呼吸。
就在这时,车身轻轻一颤。
引擎发出一阵沉闷、虚弱的异响,像是骤然脱力。
车速不受控制地缓缓往下掉,油门踩到底也毫无反应,动力彻底溃散。
沈知砚心头微沉。
她慢慢将车滑到路边草地,稳稳停住。
熄火。
整片世界瞬间彻底安静。
死寂笼罩下来。
她静坐了几秒,指尖抵着额头,无声叹了口气。
怕什么来什么。
荒无人烟的戈壁公路,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方圆几十里看不见人烟,信号全无,车子抛锚。
沈知砚推门下车,烈日瞬间覆上她单薄的肩背,晒得人微微发晕。
她绕到车头,掀开引擎盖。
一股灼热的热气扑面而来,机械零件烫得惊人,外行的她看着密密麻麻的线路与管路,只觉得茫然无力。
她只会写字,只会观察、记录、感知情绪,对机械、故障、路途突发状况一窍不通。
风从远处草甸吹过来,卷着细沙。
沈知砚站在路边,看着空荡荡、绵延无尽的公路,第一次生出一点渺小又无助的慌乱。
二十三天独行,她早已习惯独处,习惯一个人赶路、一个人看风景、一个人消化所有情绪。
可这一刻,无边的空旷还是无声压了下来。
她拿出手机,依旧无信号。
连求救都做不到。
只能站在原地,被动等待渺茫的过路车辆。
不知要等多久。
沈知砚靠在车身边,微微垂眼,抬手拢了拢被风吹乱的黑发。
日光刺眼,她微微眯眸,望向公路尽头。
漫长、荒芜、寂静。
像她此刻写不出来的人生。
就在她几乎以为今天不会再遇见任何人的时候。
远处地平线的尽头,缓缓亮起一点车灯。
很淡,很稳,在空旷纯白的公路上缓慢靠近。
一辆黑色越野,车身利落,轮胎宽厚,带着长途跋涉的风尘,匀速穿过层层日光,朝着这边驶来。
旷野太静,风声太轻,那辆车驶来的轨迹清晰得像是慢镜头。
沈知砚下意识站直身子,目光落过去。
车子渐渐靠近,最终在她身侧稳稳减速,缓缓停住。
刹车声轻缓,不躁不急。
车窗降下。
首先落进视线的是一束浅棕卷发,被风吹得微乱,贴在白皙偏冷的下颌边。
紧接着,一张极具冲击感的浓颜缓缓露出来。
轮廓深邃分明,眉眼偏冷,一双浅灰色瞳孔,像落着薄云的雨天海面,清冷、通透、疏离,带着不属于这片土地的异域质感。
是个外国人。
年轻的女人。
她肤色是长期日晒的小麦色,五官立体锋利,却不凌厉,只是天生淡漠,眼神平静得像看惯了山河风雪,万事不入心。
对方开口,中文流利,只是尾音带着极轻、极淡的异国腔调,低缓好听。
“车坏了?”
简简单单三个字,落在风里。
沈知砚愣了一瞬,轻轻点头:“嗯。半路故障,动不了了。”
女人的目光从她引擎盖敞开的车头扫过,又落回她身上。
视线很淡,没有探究,没有好奇,只是冷静、自然的观察。
“看过了?”她问。
“看不懂。”沈知砚诚实轻声,“我不太懂车。”
女人沉默两秒,推门下车。
身形高挑修长,穿着简单的深色工装外套、黑色长裤、马丁靴,一身装束利落随性,满身都是长期在路上行走的松弛与野性。
她走到车头,弯腰垂眸,指尖轻触零件,动作熟练、干脆、有条不紊。
没有多余动作,没有多余言语。
沈知砚静静站在一旁看着。
阳光下,对方侧脸线条冷硬利落,睫毛偏长,投下浅浅阴影。
她像是常年独行旷野的人,习惯自己解决所有麻烦,冷静、可靠、无坚不摧。
和笨拙敏感、困在文字情绪里的自己,是完全相反的两类人。
风一阵阵吹过。
几分钟后,女人直起身,回头看她。
“问题不大,管路过热,这里修不了,开不动。”她语气平静,“需要拖去镇上维修点。”
沈知砚早有预料,还是轻轻蹙了下眉。
“这里离镇子很远。”她低声说,“我没信号,叫不到救援。”
女人看着她,浅灰色的眼眸很静。
空旷无人的公路上,日光温柔洒落,风从两人之间穿过。
几秒安静的对视。
然后对方轻轻开口:
“我顺路。”
“我载你去镇上。”
说得随意坦荡,像是举手之劳,不图什么,也不求回应。
沈知砚微怔。
独行太久,她早已不习惯陌生人的善意。温柔、热情、主动靠近,都会让她下意识局促、想后退。
可眼前这个人,太安静、太疏离,连善意都带着淡漠的距离感,不会让人压迫,只会让人安心。
沈知砚犹豫两秒,轻声道谢:“麻烦你了。”
“不麻烦。”
女人合上引擎盖,动作利落干脆。
“东西收拾好。”她说,“这里入夜降温很快,不能留。”
简短一句话,是常年在路上行走的人才有的细心与警觉。
沈知砚点头,转身回去车里简单收拾了背包、相机和那本空白的笔记本。
她抱着薄薄的本子,坐进对方的副驾。
车门关上的一瞬,隔绝了旷野的风声,车厢里安静得过分。
车内干净利落,没有多余装饰,只有淡淡的、清冽的松木气息,混着一点阳光晒过的味道。
女人重新发动车子,越野车平稳起步,继续沿着漫长公路前行。
前路坦荡,天地辽阔。
沈知砚侧头看向窗外。
无边戈壁、长风野草、流云远山,一路飞速向后倒退。
她余光轻轻落在驾驶座的人身上。
对方专注看路,侧脸冷感利落,眉眼沉静,握着方向盘的手指骨节分明。
全程安静,不主动搭话,不刻意找话题。
沉默却不尴尬。
二十三天独行,沈知砚第一次在漫长颠簸的公路上,拥有了另一个人的陪伴。
陌生、短暂、不知姓名。
却奇异的安稳。
车子穿过层层日光,向着远方天际驶去。
沈知砚低头,看着膝上空白的笔记本。
页页荒芜。
可心底某处沉寂许久的地方,好像随着这阵平稳前行的晚风,轻轻动了一下。
她想。
或许这场漫无目的的出逃。
真正的故事,从今天、此刻、这辆陌生的越野车上,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