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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邪符惑众乱乡野,双侠闻悲谋对策 邪教害乡邻 ...

  •   狄晚晴攥紧马缰,耳边还荡着临行前师父那句"别硬拼"。她侧头瞥了眼身侧策马同行的虞砚辞,他脊背挺得笔直,目光落在前方官道上,看不出什么多余的情绪。二人一路向东,循着蛇骨密符的踪迹往谷昌而去。

      一连三日赶路,眼底的景致慢慢变了模样。官道越往前越窄,太和城外平整开阔的田野缓缓退去,取而代之的是层叠起伏的丘陵。沿途良田日渐稀疏,前路被参天密林与陡峭崖壁层层裹住。山间潮气浸骨,晨雾暮霭缠在树梢,呼吸间尽是凉丝丝的水汽。

      第一日路过一处小镇歇脚时,狄晚晴在路边茶棚要了两碗茶。虞砚辞坐在对面,把舆图摊在桌面上,指尖点了点谷昌的位置。她凑过去看了一眼,又抬头望了望远处渐渐变暗的天色,没说什么。两人沉默着喝完茶,翻身上马继续赶路。

      第二日午后经过一片密林,林间雾气浓得化不开,马蹄踩在腐叶上几乎没有声响。狄晚晴勒马停了片刻,侧耳听了听周遭动静,确认没有异样才重新催马前行。虞砚辞跟在她身后半个马身的位置,始终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她偶尔回头看他一眼,他神色如常,目光却一直在扫视两侧的树影。两人默契地没有多说话,但各自都在留意着周围的动静。

      第三日午后,二人对照怀里的舆图拐进一条通往谷昌城门的乡间小道。沿路入目的破败光景,让狄晚晴原本松快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道路两侧散落着塌了大半的茅草屋,墙头野草长得及腰。起初她只当是无人居住的空宅,可每路过一处,黑漆漆的门框里总露出几张枯瘦的人脸。屋里人还活着,只是眼窝深陷,面颊削骨,身子薄得像纸,目光呆呆追着马蹄,连张口讨一口干粮的力气都没有。狄晚晴指尖蹭了蹭腰间冰凉的剑鞘,勒住马缰,转头看向虞砚辞:"这地方不对劲。"

      虞砚辞翻身下马,缓步走到一间半塌的茅屋跟前。一位老者蜷坐在门槛上,粗布衣裳破了无数口子,手里捏着一把干巴巴的野菜,每往嘴里送一口都要费半天力气。门框正中贴着一张崭新黄符,纸上纹路扭曲怪异,浆糊还润着,刚贴上没多久。

      他半蹲下身,指尖点了点那道符纸:"老人家,这符从何处求来的?"

      老者缓缓抬眼,浑浊的眼珠木讷地转了几圈,落到虞砚辞腰间悬着的长剑上,忽然亮了几分。他猛地甩开野菜,枯手一把攥住对方衣袖,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这可是神教的符,灵验得很!后生,你也求一张吧!仙师说了,门上贴符,诚心供奉,便能消灾免祸。上个月隔壁张家的耕牛一直卧地不起,才贴完符第二日便能犁地;村头王家的娃娃高热不退,一碗符水下肚,当夜就退了烧!"

      老者攥得更紧,身子发抖,语速又急又哑:"后生可别仗着年轻不信,不然灾祸临门悔都来不及!邻村一户人家不肯供奉,结果全家老小都病倒了,最后还是靠符水才捡回半条命。神教每隔些时日还要挑人上山侍奉山神,被选中是天大的福气,可惜我孙女年纪太小,不然我定要第一个送她去!"

      虞砚辞没有应声。狄晚晴站在他身后,目光扫过屋内陈设。桌上摆着微薄的供品,一小把糙米,几把野菜,几枚铜板,全是农户全部的家当。她看着那些东西,又看了看老者攥着虞砚辞衣袖的那双手,指缝里积满了香灰,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泥垢。他没说什么,但她在心里叹了口气,对老者的处境说不上是同情还是什么别的情绪。

      越往村落深处走,黄符越密集。家家户户门框都贴着同款符箓,有的卷了边,有的墨迹新鲜,有的浆糊还没干透。沿途时不时有村民跪在土路当中,面朝东方磕头,额头沾满尘土,嘴里反复念着祈福的话,有人路过也不肯抬头。狄晚晴牵着马绕过去,有个跪在地上的妇人忽然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那目光空空洞洞的,像在看一件东西,不像在看一个人。狄晚晴被她看得脊背发凉,脚下步子快了几分。

      日头渐渐沉下去,二人走到一座山间小村。村口立着一口枯井,井边围了一圈百姓,远远瞧着像是取水,走近才看清所有人都双膝跪地,额头贴地,热忱地重复同一句话:"神明保佑,消灾解难。神明保佑,消灾解难。"

      井早已干得见底,井沿豁口处的粗瓷碗里却摆着糙米与铜钱,尽数当作供奉。跪在最前面的老汉额头贴着地面嘴里念念有词,风袭过碗沿,几粒糙米被卷在地上,面对这真能救命的粮食,他眼皮连都没抬一下继续跪拜。

      两人牵着马站在远处看了一阵。狄晚晴眉心蹙起,正打算往村内走,一阵压抑的呜咽从旁边破茅屋里飘出来。哭声堵在喉咙里,闷闷的,听着不像大哭,更像已经哭了太久,嗓子哑了,力气也耗尽了。她脚步顿了一下,和虞砚辞对视一眼,然后推开了那扇歪斜的木门。

      屋内一对中年夫妇。妇人缩在墙角,手捂着脸,肩头止不住地颤;男人瘫坐在门槛上,十指扣着门栏,指节绷得发白,指甲陷进木头缝里。听见脚步声,男人缓缓抬头,眼里一片死寂,像是认出了来的是人还是牲畜都不重要了。

      狄晚晴屈膝半蹲,放软了声气:"出什么事了?"

      男人失魂落魄地摇了摇头,嘴角动了动,什么都没说出来。虞砚辞靠在门框上,目光从男人空洞的眼睛移到他身旁矮桌上那张揉皱的诉状,纸角卷边,印着县衙的红戳,日期是两个月前。知县没有受理,但这对夫妇走投无路到连这张废纸都没舍得扔,诉状的边角被反复抚平又揉皱,折痕处都快磨穿了。

      墙角妇人忽然崩溃大哭,哽咽着吐出话来:"小桃……我家小桃被选中了……明日午时就要送上山。"

      "送到什么地方?"狄晚晴往前半步,声音压得更轻了。

      "后山山洞祭坛!"妇人哭声陡然尖锐起来,"他们会把选中的姑娘关在洞里献祭,不交人的话全村都会染上瘟疫!可小桃才十二岁啊,她还是个孩子啊!"

      她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嗓子劈了,像是什么东西从身体最深处被扯断了一样。狄晚晴没有躲开,蹲在那里让她攥着自己的手腕,能感觉到对方的手指在发抖,冰凉冰凉的,骨节凸出来的地方硌得她手腕疼。她没抽手。

      妇人哭了一阵,忽然转头瞪了男人一眼,那目光里有怨恨,有绝望,还有一丝早已麻木的责备。男人没有看她,只是把脑袋埋得更低,两只手从门栏上滑下来垂在身侧,整个人像一截被抽空了的木头。狄晚晴捕捉到这个眼神,心里明白那不是什么深仇大恨,只是苦难太久太长了,总要有一个出口。她没有追问,只伸手顺着妇人的后背,一下接一下,等她情绪稍稍平稳下来。

      等妇人终于能断断续续说出完整句子的时候,狄晚晴才问清了前因后果。这伙人就盘踞在后山的溶洞里,先散播疫病,再用特制蛊符和符水假意治病,收拢人心,蛊惑各村上交钱粮供奉,每隔一段时间还要挑选村里少女献祭。被押送上去的姑娘,没有一个能活着回来。有村民去县衙告过状,知县只当是乡间迷信,以没有出人命为由压着不管。也有人想举家逃走,可田地祖宅全在此处,逃到外头没有活路,逃进深山更是死路一条。

      虞砚辞靠在门框上听完了全部,开口时声音比平时沉了些:"他们明日几时押人上山?"

      "午时。"男人哑声回道,嗓子像是干了好几天没喝水一样涩。

      "进山可有别的小路?"

      男人抬手指了指深处山林的方向,手指在半空中停了片刻才放下来,像是已经没有力气再多做一个动作。虞砚辞顺着那个方向看出去,暮色里只能看见黑魆魆的山影轮廓,什么细节都辨不清。他收回目光,朝狄晚晴点了点头。

      二人并肩走出茅屋,停在枯井边。夜色越来越浓,村子里一户接一户熄了灯,门框上的黄符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冷光。远处深山里隐约传来沉闷悠长的鼓声,一下一下,不紧不慢,像是什么东西在召唤。晚风刮翻井沿的瓷碗,铜钱滚了满地。路过的村民慌忙跪地磕头求神明饶恕,半晌才重新捡起铜钱和糙米粒,又左翻右掏地从身上摸出一枚铜钱放进碗里,当赔罪的贡品。

      狄晚晴侧过头看了虞砚辞一眼:"你怎么看?"

      虞砚辞望着幽深后山,目光落在那片黑压压的山脊上停了片刻才开口:"据点固定,层级分明,人手调度有序,不是几个人的散匪。再不拦,整片山里的村落都要遭殃。"

      狄晚晴指尖绕着剑穗,心里快速推演了几套方案。两人一起行动更安全,但正门和后山必须同时有人盯着,分开才最快。虞砚辞走后山那条采药小路虽然险,但她见过他在太和城屋檐上追人时的身手,踩瓦片几乎不闻声响,攀援山壁应该也吃得消。她没有让犹豫留在脸上,只点了点头:"分开行事。"

      虞砚辞微微颔首,没多问,直接接上了自己观察到的细节:"山洞仅一道正门,后山有条采药人踩出来的窄路,山道陡峭,大队人马走那边容易暴露。我先绕去后山,摸清地势,看看有没有别的出口,顺便踩一踩洞口守卫换班的时辰。"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目光又落回远处黑压压的山脊。狄晚晴注意到他停了一拍,但没有追问,等他继续说下去。他却又把那些话咽回去了,只说:"明日动身前我再绕一圈,确认退路。"

      狄晚晴点点头:"我带着腰牌去谷昌县衙,找知县调兵端了这处匪穴。"

      她说完这句话又想了想,补了一句:"知县肯不肯出兵还不好说,你那边探完地形别急着动手,等我消息。万一官兵调不来,我们得另想办法。"

      虞砚辞看了她一眼,点了头。两人之间没有再多的话,但都明白对方已经把各自的顾虑和安排摊干净了。该说的说完了,接下来就是各自去做。

      两人翻身上马,沿着村道往谷昌城方向赶。夜色里的村路不好走,马蹄时不时踩上碎石打滑,狄晚晴压低身子控着马速,虞砚辞跟在她侧后方半个马身的位置,始终没有超过她,也没有落后。远处后山的方向,那阵沉闷的鼓声还在响,一下,又一下,隔着几里地传过来,闷闷地敲在人胸口上。

      谷昌城的轮廓终于出现在前方。城门已经关了,但城根底下还有几间亮着灯的客栈。两人在最近的一家落了脚,各自拴好马。虞砚辞去后院看马匹歇息的情况,狄晚晴先上了楼,推开客房的窗往外望了一眼。后山的方向黑沉沉的,什么都看不见,但那阵鼓声隐隐约约还能听到,被夜风扯得断断续续。

      她关了窗,坐回桌边给自己倒了杯凉茶,慢慢喝完,又把腰牌从怀里摸出来看了看。开封府的铜牌在烛火下泛着黄澄澄的光,上头刻的字还清晰。她把腰牌收回怀里,吹了灯躺下,在黑暗中睁着眼等了一会儿,隔壁传来门响,然后是一阵极轻的脚步声,然后是静默。她知道虞砚辞也歇下了。

      她翻了个身,闭上眼。

      窗外的鼓声终于停了。夜彻底静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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