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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青秧 我再听到许 ...

  •   我再听到许恋这名字时,已经硕士毕业再五年,别说和初中同学,和那时的我都已隔了无数层的窗纱了。但我近一年才重新联系的初中同学李蔓,那样自然地将手机递到我眼前。

      “她做了网红。”

      我无意识地看下去。依旧精致的器官嵌在略宽了些的脸盘里,更显红丝绒上宝石昂贵。只是涂上过多油彩,又抹开,整个的背景泞成一滩,不明朗。

      【一】

      关于她的记忆不难想起,吹开浮土就是了。只是最先浮现的总是她戴美瞳时的样子;有度数没模样的镜片,叠戴一层牡丹盛开却没度数的镜片,手往里送时,眼泪扑到睫毛和鼻尖上。

      在班里午自习的不过我们七个走读生,都向她行注目礼。她叫我帮忙,我不敢怎样,只能略翻着她眼皮,从镜子里,目视边拭泪边揉捏下眼皮的她。

      “哎呀没办法,好看的东西没用,有用的东西不好看。”

      镜子里的她鼻尖红了,像从生理性眼泪成了真哭。终于还是放弃,她使力扣上美瞳盖,却是旋盖的,不得已快速拧上了。

      “没劲。”

      哪怕在这时,说话音调依旧柔软,嗲嗲,和初二开学的自我介绍别无二致。转学生站在讲台上,脑袋几乎够到黑板上沿的阳光。皮肤细腻,五官精致,近乎脆弱的高颈白瓷瓶。

      写下的“许恋”字不如人,歪歪扭扭,好在没人分神关心。

      “我家是隔壁区的,在这里租房,欢迎大家来我家玩。”

      字句从她嘴里流出,是猫在注满了的海绵球上踩水,软而娇。

      她欠一欠身,班主任带头鼓掌,我们也鼓了掌。前桌阿锋趁这当口转身拍我桌子。

      “哎班长,这转学的长得真牛。”

      他的音量着实不小,没被掌声盖住,我们那一圈人都听得清楚。班主任嗽嗓子,他匆忙转回身去,挠挠头。

      她听没听到我不知道,她只笑,标志,妥当。

      因为身高的缘故,许恋坐最后,和李蔓挨得近,自然一起更多。我隔她一排,却像隔着人海;有意无意和她说话的人实在多。

      因母亲是本校老师,我总能略早些知道成绩。初二头次月考,我和她的名字分别站在正数与倒数几排。

      我好几次无意识地看她,隔着人海,却总对上眼神。下课时她找来,用软的声音问我:“班长,你要和我说什么?”

      故作深沉一会儿,我说:“学习上有什么不适应的,可以和我说。”

      她愣了,忽然哈哈笑几声,嗓音也变粗了。“谢谢班长啊,真尽职。”

      拿到成绩单后,她又来找我。

      “因为这个嘛?你不用多管闲事了班长,我家长都不管的呀。”

      香水味在她靠近时分外明显,不算浓烈和难闻,但和她嗓音搭配起来,更像泡在蜜罐子里的棉花糖,腻得发苦。

      “你妈不管的?”

      她愣了几秒,大笑起来,笑得比哭还难看。我简直不知这有什么好笑的。

      “她有别的事忙。”

      第二天她还是柔软地和我打招呼。

      【二】

      周末她真邀请同学去家中,我也在其中。屋子虽没到富丽堂皇的程度,也确实大,她瘦长的一条站在中央如舟浮于海。因没什么东西,更显空旷,说话有回声。

      “我们干什么呢?”李蔓问。

      她将手柄丢给我们。“打游戏,打牌,逗猫。不就这些事嘛。”

      初中生如何虚度时光别说各位看官不在乎,我也不屑再提。只是五点多,我们都玩累了时,最里面的房门打开,高跟鞋啪嗒啪嗒踏出几重回音,人影闪过,踪迹没于宫殿大门。

      我只记得飘逸顺滑的驼色大衣裹着风,带动桌上肯德基的纸包装,没见到脸。

      直到大门关上,有个叫欣怡的女生先回过神来道:“家里一直有人……?你妈?”

      “要不今天就到这吧,家里没晚饭。”

      许恋没看谁,独给我递个眼神。当时我怎样想的已忘了,现在看来,她是特意提醒我的无疑。家里人的确一点都不管的,我更不必费心。

      学习上她总是吃力,也不在意,相对好的是英语。她说英语不算标准,却因说得慢和软,既颇令人信服,又生出可怜意味。

      我这样想着,鼓起掌,扭头向后,和她撞上眼神。她是自告奋勇起身背诵的,书上小文是“我最喜欢的生活方式(lifestyle)”,她说当牧羊人(shepherd),享受阳光、水、清新空气,与孤独。

      英语老师鼓励几句,又道:“以后大点声,不是说得挺好。”

      我同意。她吐出的文字和她极像,要碎了一般。课间她问,“真觉得我说得好吗班长。”

      “一般,音调不错。”

      她当月加入了模拟联合国协会。会长黑且胖,那时已全套的苹果手机与手表,鞋也是银色的,远远看像踩着两块玻璃。许恋胃不大好,他总来送药,每回都说“给美帝”。

      美国是她在模联里代表的国家。同学便打趣,“法兰西又来看望美利坚了”。

      模联总和外校办活动,一住就是外省几日。那回五一回来,她脸色不好看得很。会长准时点卯,她亦不理,脸上挂“熟人勿近”四个大字。

      法兰西在我班门口喊,“告诉许恋,我不是故意的。明儿活动还来吗?”

      李蔓问她缘故,她只说,恶心。

      “我们班主任刚说了最好别课间串班,下节数学,让他看见可不好。”

      “你叫许恋出来,不然我不信。”说罢又低声嘟囔一句,“不就拉她手吗,闹成这样有意思吗。”

      以小孩的善恶观而言,那时的他简直脸谱化的完美恶人。于是我学着电视剧里的台词回他:“这就是许恋的意思。”

      她将头埋在双臂中,直到上课后几分钟才抬起。我以为她哭了,实际并没有。

      后来她再没主动背过英语课文。

      【三】

      记忆几乎是不受控涌现的。我已长了一倍余的岁数,却脉络与细节都分明。大约年轻时的事情,更易记住。

      手随着记忆无意识下滑,我在每个视频封面停留却逐渐分不清她脸与背景。她的身后没有了植物,粉红黑紫,堆满屏人造的梦。奶茶店,迪士尼,婚礼化妆间。

      那时的她哪怕站在豆芽菜旁,也是很鲜活的。

      发豆芽是初中劳技课的首选,简单而收效很快的活动。同学带来黄绿豆丁,浸泡后装盆,浇水,等它们一天天抽条。

      旁人的豆芽子生得规整,细密根须钻进水里,海草一般荡着;坐第一排的女生阿芮,豆芽如她人一样,白而细。

      许恋没有带来绿豆。大家的长出来后,她拂过一盆盆豆芽,到我的那盆前停住。塑料盒子已被占满;密密麻麻的,盘根交错着,喷薄欲出的,无数根豆芽。

      你很难看见一盆豆芽冲人吼。我看见了。

      “班长,你的真茂盛。”她探着脑袋,豆芽白,她奶白。

      也不算哪里出了问题,豆芽菜疯长。我停在与她一臂处,手搭在塑料盒沿,也扒着看,猝不及防就被她拽走一颗豆芽。

      “我炒吃。”豆芽要及她小拇指粗了。手指太细。

      “一根能做什么。”

      “我减肥,足够了。”她笑,却只翘起一边嘴角,不知嘲笑豆芽丑陋,还是自己的饭量。

      “加油,”我点头,“豆芽只有水和阳光都长这么好,你争取一样,只长个不长粗。”

      她爆发出夸张的笑声,骂了句人,说着“我流血豆芽能流血吗”“它有肉吗”云云,摇晃起来更像很高的一柱豆芽菜。

      豆芽收获后,我送了她一半。看似嚣张,捏在手里也不过一撮;大约是接受了命运,坦然地萎缩下去。

      她啊了一声,忽然间竟有些不知所措似的,犹豫了过久的时间。在我几乎以为她不想要时,她说,为了谢我,透露个秘密。

      不过是她谈了恋爱,哪里是什么稀奇事。对象倒是有些出乎意料。

      男生叫繁星,隔壁班的,比许恋矮许多。眉毛与眼睛浓得比油画更具想象力,鼻子小巧得有些忧郁,人又微微驼背,简直是早熟的艺术家。

      繁是排辈字,补个“星”,添了一分本该用这字的浪漫。

      初中时,只要成绩不下滑,我校老师对恋爱关系不太严苛。这时的情意再你侬我侬,也不过是舔冰棒,时间够了,化了就没了。

      没有比观察一对身边情侣边自以为瞒住老师暗送秋波,边恨不得天下猫狗都知道而夸张行事,更有趣的了,简直是初中生现实生活中的水果软糖。

      据说某回她肚子疼,繁星送了包红糖,第二日她就表了白。哪怕是初中爱情,也太草率了些。

      这不是秘密的秘密,知道的人比我想象中更多,且我应是倒数几名知道了。

      同桌叽叽喳喳,昨日说两人非要把饭端出食堂坐到小门台阶上吃,明天又是早操后在操场西北角的主席台旁见面,绘声绘色。

      我笑:“你都在场?合着她俩人一块和你谈的恋爱。”

      “胡说八道……她自己说的!”

      抬起头,许恋从走廊经过,像一只为恋爱而生的天鹅。

      【四】

      纵使谈了恋爱,她周围的男生也从没断过。不同的男生来送东西,除了已断了的法兰西,还有五班的物理课代表给练习册,合唱团的男中音送水,乃至外校的,穿水蓝色夹克,特地到教学楼门口开屏。

      说是她哥来接她,实际上她哪里有什么哥哥。

      我倒是见过一身黑西装的男人来接她。年龄看来必定不是她父亲,却刻意流露出亲密,招手道:“恋恋。”

      她正收拾书包,边和李蔓说着话,嘴边挂一点该属于初中生的纯真笑意,见了他便降了温。

      她还是走出去,头偏过,躲过对方拍她头的手。

      我跟在二人身后。男人跟她差不多高,揽着肩膀,劝道:“你父母也不是故意不让你回家,等事情解决,自然就去接你。”

      “不让回家还分是不是故意?故意的就是遗弃罪吧。”她嗓音不再那么柔软,甚至有些粗粝,不知平时是装的,还是这时是装的。

      “他们还不是给你找了很好的宾馆?大人说话,小孩子不宜在场,你得理解他们良苦用心。”

      “我还帮他们扔过套,怎么那时候不避讳我啦。”

      男人捏她肩膀的手动了动,却只是靠近许恋耳朵,低声说了一句。喷出的气刮进她耳蜗。

      她神色变了,由着他重重拍了下肩膀。

      “许恋同学,你的练习册落下了。”我从中间隔断他们。“老师说的第五题,你搞懂了吗?他让我给你讲清楚,现在有空吗?”

      她停下脚步,侧头看着练习册,接过去。

      “明天再学吧,班长。到时间了。”

      也许她说的是到时见。但她经过我,重新和西装男人走到一处时,我几乎确定她说的是到时间了。

      铃响起,她该走了。

      第二日她还我练习册,顺手递来颗薄荷糖。

      “学习了一下,班长解题果然规范——糖是宾馆前台拿的,不想吃扔了吧。”

      第五题到底没讲,不知她搞懂没有。

      她在班里耍得更开。体育委员秦磊总和她闹,身高与长相成熟,硬硬一圈胡子,颇有压迫感。

      许是因为班里比她高的没几个,因此她也爱和他闹。那回闹得不愉快了,秦磊推她的肩膀。一被推,更像豆芽菜,吹一口,荡出一段距离。

      “你干嘛呀。”

      秦磊不依不饶地,越贴越近,眼见鼻尖就要贴上她脸颊。

      “别过来了。”

      巴掌大的脸带着五官扭到一边,脖子上凸起的筋脉根根分明,背向我延伸。

      “要上课了。”我扳开他肩膀。出于班长的职责。

      她小声嘟囔句“多管闲事”,跑开了。

      午间,我刚一走进办公楼侧的水房,就被硬拽到墙上,冰凉之余,看见许恋手中的烟。

      我下意识去夺。骗过烟雾报警器就罢了,烟味过敏的我都不曾察觉,细雾绕着鼻子走,不进来。

      “他喜欢我吧。”她躲开我手,捏搓着烟,直至火星贴到指尖。

      我摊开手,等她把烟交过来。

      “只这一次,我可以不告诉老师——谁喜欢你,都比不上你喜欢自己。”

      又是一阵爆笑。她夹着烟颤,白皙的手晃成影。

      “不可能只喜欢我呀,那成了什么。”手搭着我肩膀,吐出雾。“男人,都是要变心的。”

      初中孩子每天泡在劣质偶像剧,动画片,课外书的糖精水里,听到这话是很困惑的。对于爱情尚不理解,更无法理解爱情如何消散,如何不堪。

      但她却说得确定,用陈述勾股定理的语气。

      “我妈就是傻子,她太傻了,也真不要脸。”

      这样形容自己母亲总是令人生气,我扒拉开她手,准备走了。

      “烟不给我就办公室见,我回去写作业了。”

      “非要当男的小三,落了什么好。还给他打胎几回,现在不能生了吧。”

      她的语气是淡的,而吐出的烟雾终于钻进肺里,我开始剧烈地咳嗽,隔着烟,与她背对而望。

      其中心情实难尽述。

      学校和家,课外班教室与公园,作业和动画片,圈成磨砂玻璃罩住初中生,同学都在一亩三分地中生活,且这时代不至于使人陷入少年维特之烦恼,于是那点愁绪和感慨都成了非主流矫情语录。

      许恋在磨砂玻璃上凿个洞,我迫不及待想一窥真正的世界如何,她却用烟堵住,呛得我几乎泪流。

      她都说清楚了,为何如此评价异性,评价母亲的缘故;为何如此行事,荒唐又小心,爱美又自毁。

      也许我手打了颤,也根本不知怎回应,总之我不太敢看她,就背站着。

      “班长,你没事吧?我就是为跟你说一声,家长会我家人可能都来不了的,到时候桌子上不用放成绩单。你知道吧,她不太适合来。”

      “谢谢你拦着他啊,还挺正直。”

      或许这才是她本来要说的话,有罪似地,说了另一大堆话做铺垫,用混不在意的态度。

      也或许那些话才是她想说的,日日萦绕脑海已非少年能承受,才不得已说给我这看似不相干的人听。

      下午第一节课前,她依旧站在教室门口同繁星说话。张扬又甜蜜,仿佛她刚说的话,只是我午休时的白日乱梦。

      【五】

      我彼时以为只有我知晓且有保管义务的秘密,被李蔓提起,才晓得早已有七八个人知道,且有几个知情人名在我意料外。

      她母亲还是来参加了家长会。我补全最后一点后黑板报,转身正见她进来。小而尖的脸,长而白的手,藏青长裙,占据了六成脸的墨镜,与和嘴角一颗痣。没有了驼色大衣的包裹,她比许恋还要瘦。

      她还没移动到许恋桌子时,我就已有预感,她大概得坐到那里去。是标志美女,且并非当时我对“小三”的惯常印象。她显得脆弱,虽然正值盛年,却让人想保护。

      我去补上成绩单,还得到一句“谢谢”。

      但她根本没看。桌子上下的所有东西,练习册和隐形眼镜,成绩单和银梳子,自始至终没被碰过。中途她接电话,出门,墨镜亦始终没摘。

      我想我已经看见了她眼睛,还不如戴着名牌镜片遮着,来得妥当。

      我忽然更能理解她三分。和这样的母亲常年生活,是跳进罩子裹起一层,夏闷热潮湿,冬冰冷阴寒,无法不对世界产生先天恶意。

      说来好笑的,我先替她恨起来了。

      李蔓数出几个知情者,又问我:“后来你跟她有联系没?”

      听她问,我手指一蜷,关节敲在手机屏幕上。又闻到了烟味似地,喉咙堵。

      “没有了。她不是转学了吗。”

      “嗯,就你现在按着这视频,和女的谈了恋爱,后来分手,撕得很难看。”

      她被人指指点点是下半学期的事情。家庭情况不知被谁泄露出去,一夕之间大半个年级都已掌握。

      若是一场彻底的校园霸凌,造成物理伤害,自然应当被关注和解决,但这场“指点”无人伤亡,面对面的言辞交锋都不曾有,只是背后的议论,三两句嬉笑,此起彼伏,从我班,到隔壁,到走廊尽头的每个班。

      不是我说的,但我也没法解释。我甚至不能再和她说话。她变得异常骄傲,走路时头微微扬起,更像一只天鹅。但天鹅总是孤独,离群索居,从湖边喂食的人手中衔一口面包,其余时候,只是游,游到天尽头。

      天尽头,何处有香丘。

      我也这样神经兮兮,某时某地因某事,就突然想起她,随后开始漫无目的地发散。

      老师又叫了一声。我从思绪中醒来。

      “您说。”

      班主任嘱托的事简单,不过是许恋转学,叮嘱我排座位表时不必再排她的位置。

      “剩正好三十六个位置,这样就好摆了。”我附和着。上下左右,不会再有人多余,顾影自怜。

      那日课代表收英语作业时,繁星说他的没了。

      “被她——”她因为高坐在遥远的后排,他仍要一指禅递过去,精准点上,“撕了!”

      许恋不看他。课代表也觉好笑,抱着手道:“你没粘上啊?”

      “你问她!非跟我闹脾气,闹的什么脾气。”

      课代表还没完全失了耐心,她却直直走来,抽出他桌上另一本试题集,撕个粉碎。

      “我作证,他的作业是我撕的。”

      后来两人就没再来往了。再后来听说,繁星的英语作业就是自己没做。

      我从上至下,从下到上地翻着她的主页,见她简介前四字写着“菟丝子属”,焦躁更甚。有电话进来,李蔓拿走手机,我马上用自己的手机下载视频软件,找到了,关注了——她果然已经好几个月没有更新。

      某日她带着一株植物来上学,看似无意地经过靠窗的我,低下头说:“班长你知道这东西吗?”

      她也没期待我回答,悄悄笑道:“是无根草,很嫩的。我妈常给那个男的熬药用,你说好不好玩。”

      “我真恨这植物。”她把菟丝子搭到吊兰上,就在我左前方,又从中间掐开。

      “只有死了,才会停止寄生。”

      我以为我读懂了她近乎直白的恨意,直至今日才如梦方醒。

      菟丝子百科上写着功效:补肝益肾,固精,明目;而寄生方式是,不定根穿入宿主的茎,发育成特化吸器与宿主产生连结,生长过程中,产生多个吸器,与宿主相连。

      每一节血肉的生长,都靠吸收另株植物的血肉。她是把自己当成了菟丝子,我没读懂,偏自以为是而并不在意,以为她是纯恨。

      【六】

      我在她视频下面留言,“家庭不好又不是你的错,坚强点”“你母亲对你不好也是恨自己,她实际爱你”。

      对成年人如此安慰让人发笑。话原是早该说的,我说迟了。

      我找到与她互关又一起拍视频的人,粉丝少的,到后台寻问。

      “你知道许恋在哪里?…”

      十七秒,她就回了。质问我是谁,如何知道她真名。

      我的确荒谬。

      “是她同学…或者你不用告诉我她去哪,安全就行。”

      再有一分十秒,她回了。

      说许恋在山里,要为下个视频搞点“不一样”的素材。

      “你是干嘛的呀?这么关心她,有故事?”

      我本想关掉页面了,仍不放心。

      “自己在山里?危不危险呢。”

      三十五秒。

      “她妈死了,给她留个小房,周围人都认得,不危险吧?要不你去陪陪她?”

      我第一反应是她周围人怎如此不靠谱,说话像二流子,然后就放下手机了。

      没再说话了。我陷入和初二下半学期同样的境地中。没法再说,没法解释,看她从眼前经过。

      天都黑了,时间漏出去了,我还敲着指头数秒数。

      我删了评论,将她拉黑,终于又在十四天后加回。

      果真更新一条视频,“山里疗愈生活”,封面与她从前风格迥然不同,有了植物,却反响平平。

      打开了看时,没什么不同。依然浮夸,浓妆,粉底能遮上银杏树皮的疤,眼影好匀给村里几十只野猫。以夸张姿态逗狗,挑蜈蚣,像头回见到水一般踩水坑,拿树叶接莲叶里的水珠。

      山还是太包容,她并不显得格格不入,反而山和她都显得更生动了些似的。

      底下评论寥寥,其中一条道:像小媳妇儿头回去婆家。

      我想若以传统的,老式电视剧里的婆媳关系而言,确实接近她和母亲的关系。当然只是我妄言,人都去了,想必只剩怀念。

      初中毕业时,同学吆喝着去了KTV。我班是直升高中的,但李蔓要去别校了。她说,她邀了许恋。

      所有人端起啤酒,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孩儿妄图长大,寻求灿烂天地美梦。

      我捏着一次性纸杯,透过折射斑斓灯光的厚门,看她嘻嘻哈哈地进来,捧塑料盆,举到我面前说:“班长,还你的豆芽。”

      我自然不会要,因为她没有来。

      我想起初秋午间,我们一共七个同学,新奇地看她戴上两层隐形镜片。这次戴上了,花朵在她眼中绽放,却立刻被她摘下来。眼睛又恢复清澈,黑得近乎透明。

      她朝我们嗔怪一笑。

      “真烦,干你们的事!”

      于是蝉停了三秒,风送到课桌上,我们都笑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青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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