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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1、夜骗
云夭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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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夭让常安去查了好几天。
可常安回来,只说太傅府一切如常。每日上朝,下朝回府。不见外客。也不见什么可疑的人。连裴照都很少露面。云夭越听,心里越沉。她知道,荣华若有心瞒,谁也查不出。他在这宫里十年,最会的,就是把这些事,全都收拾得干干净净。
可她还是觉着不对。
这些天,荣华总在躲她。下了朝,他不再多留。她留他,他便说府中有事。她问折子,他便说次日再议。他站在殿中,仍像从前那般。可云夭觉着,他像隔了一层什么。他的脸,一日比一日白。他的袖子,总垂得那样低。连她递过去的茶,他都不再像从前,顺手替她试试温。
这夜,云夭没再忍。
她让常安去请沈让。又让人去烧水。她把殿里灯点得通明。杨嬷嬷急得直比划。云夭不管。她把帐子放了半幅,又故意把声音放轻,像疼得说不出话。常安跪在殿外,颤声道:“陛下不让沈太医近身,说……说只请太傅入宫。”
消息传到将军府时,荣华已经歇下了。
他披衣起来。裴照站在门口。
“陛下到底怎么了?”荣华问。
“不知。常安传得急,说陛下突然不适,不让太医看,只说要见您。”裴照说。
荣华的脸,一下子白了。他顾不得臂上才结的伤,连大氅都没系,便往外走。
“备马。”他道。
裴照拦他:“王爷,您这身子……”
荣华没听。他翻身上马。夜色极深。风像刀子,割在脸上。他的左臂疼得厉害。可他像没有知觉。他只想,若她真出了事,他怎么办。她不能有事。绝不能。
荣华到寝殿时,里头还乱着。几个内侍跪在殿外。沈让也跪着。杨嬷嬷拦在门口。见了他,才侧身让开。
荣华推门进去。云夭靠在床头。帐子半掩。荣华什么都顾不上,几步走过去。
“小夭。”他叫。声音都哑了。
云夭抬起头。她看着荣华。他穿着半旧的袍子,头发有些乱。他的脸,比白日更白了。她的心,像被什么重重撞了一下。她忽然就后悔了。她不该拿自己,去赌他的。
“皇叔。”她小声叫。
荣华伸手,去探她的额。云夭没躲。她的额头是凉的。荣华又去握她的手。那手,也是凉的。他更急了:“哪里不舒服?沈让呢?怎么不让他进来?”
他说着,转身就要叫人。云夭一把拉住他。
“我没事。”她道。她的眼睛,已经红了。
荣华僵住。他回头。云夭坐在那里,仰着脸,像做错了事的孩子。
“我没有不舒服。”她说,声音很轻,“我……我就是想见你。”
荣华的脸色,一下变了。他松开她的手。他往后退了半步。
“云夭。”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像从喉咙里磨出来的。“深更半夜,你装病,惊动宫禁。你让内侍传话,说不见太医,只要见太傅。你知不知道,这消息若传到外头,会变成什么?会变成你夜半私召外臣。会变成我荣华,把手伸进你的寝殿。你亲政才多久?你是不是想把这朝中,再搅得天翻地覆?”
云夭被他骂得说不出话。她看着他。荣华在生气。他真的在生气。他的胸口起伏着。他的脸,白得吓人。
云夭从床上下来。光着脚。她走到他面前。
“我不想。可我没办法。”她道,“你总躲我。我让常安去看,什么也查不到。我留你,你也不留。我不知你怎么了。我怕你不舒服。怕你有事。我怕你……”
她说到最后,已经带了哭腔。荣华仍沉着脸。
云夭伸手,去拉他的袖子。荣华要躲。已经晚了。云夭的手,正正抓在他的左臂上。
荣华极轻地“嘶”了一声。那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他的脸,又白了一分。
云夭愣住了。她看着自己的手。又看荣华。荣华飞快地抽回手。他把手臂背到身后。可云夭已经瞧见了。他的袖口,比别处更鼓。那里,似乎有血。
“皇叔。”云夭的声音,忽然就冷了。她看着他。
“你是不是受伤了?”她问。
荣华别开脸。
“没有。”他说。
云夭不信。她上前一步。荣华退。她再上前。荣华已经退到了门边。云夭不让他走。她挡在他面前。她仰起脸。那脸上,还有泪痕。可那双眼,又清,又硬。
“荣华。”她叫他的全名。
荣华的呼吸,滞了一瞬。他想起那夜。她也是这样叫他。荣华。荣华。一声一声,像要把他从这君臣的壳里,生生挖出来。
云夭看着他。她道:“你连我也要瞒。你知不知道,我这些天,每天晚上都在想,你是不是又要一个人扛。你是不是,又要把自己弄到我看不见的地方去。我装病,是我不对。可你呢?你受了伤,为什么不说?”
荣华没说话。他看着她。她的手,还按在他的胸前。那里,是他跳得极乱极乱的心。荣华忽然就泄了气。他闭上眼。
“小夭。我不想让你担心。”他道。
云夭的泪,又掉了下来。
“你不说,我只会更担心。你知不知道。”她说。她说着,去扯他的袖子。
荣华没再躲。那袖子被掀开。里头,一道刀口,已经裂了。血把里衣全染透了。云夭只看了一眼,就觉着心口像被撕了一道。
“别动。”她忽然说。
荣华刚想抽手。云夭抬头。她的眼神,像这殿里的灯,又冷,又定。
“荣华,我让你别动。”她说。
荣华便真的不动了。
云夭转身,朝门外喊:“沈让!”
沈让本就在外头。他进来时,看见的便是这样。云夭披着外衣,赤着脚。荣华半靠在门边,脸色苍白。沈让一看荣华那袖子,心里就明白了。他跪下去,打开药箱。云夭道:“给他治。”
沈让应了。他上前,剪开荣华的袖子。那刀口很深。已经有些溃。沈让皱着眉。他抬眼看了看荣华。荣华只道:“快些。”沈让不敢再多看。他飞快地清创,上药。云夭站在旁边。她没说话。她的眼睛,一直盯着那伤口。像要把那每一寸翻开的血肉,都看进自己心里。
沈让包扎完,又把几包药放在一旁。他朝云夭行了一礼。
“陛下,太傅的伤,不能见水。这几日,不能再用力。”他说。
云夭“嗯”了一声。沈让便退了出去。殿里又只剩他们两个人。
云夭走到荣华面前。她抬起手,极轻极轻地,碰了碰那包着白布的地方。荣华没躲。她问:“什么时候的事?”
“前几日。”荣华说。
“在将军府?”云夭问。
“嗯。”荣华应。
“怎么不告诉我?”云夭又问。她的声音,已经软下来。可那软里,全是颤。
荣华看着她。
“怕你这样。”他说。他的声音很哑。
云夭的眼眶,一下子又红了。她吸了吸鼻子,像要把那点泪逼回去。
“你知不知道,我今晚若没扯你这一下,你准备瞒到什么时候?”她问,“你死在外头,我是不是也要从别人嘴里,才知道你遇了刺?”
荣华听不得这个字。他道:“我不会死。”
云夭忽然就笑了。那笑,又苦又冷。
“你会不会,是你说了算的吗?”她道,“这满京城,想杀你的人,想把你从我身边拔掉的人,还少吗?你今夜能站在这里,是你命大。若那刀再偏半寸呢?”
荣华没说话。他知道她说得对。云夭看着他。她忽然上前,抓住他没伤的那只手。
“今晚,你不能走。”她说。
荣华皱眉。
“小夭。”他叫。
“不行。”云夭说。她的手,抓得极紧。像抓住这宫里,最后一点能让她安心的人。
“你已经惊动所有人了。常安知道。沈让知道。外头的内侍都知道,太傅深夜入了我的寝殿。你此刻走,才更叫人议论。”她道。她的声音,又轻又急,却异常清楚。“就说,我旧疾复发,太傅留下,替朕看着。这样,你今晚,就名正言顺地待在这儿。”
荣华看着她。她披着外衣,赤脚站在地上。头发散着,眼睛通红。她说的,竟让他找不出错。他忽然就有些想笑。又有些想哭。她连留他,都学会了把理由编得这样圆。
“你倒是越来越会了。”他说。
云夭便知道他应了。她心里一松,嘴上却道:“跟你学的。”
荣华没说话。他由她牵着,走回床边。云夭让他坐下。荣华坐了。云夭便搬了张矮凳,坐在他旁边。她不说话了。她只是坐着。像要把他看住。荣华也没说话。两个人,一个靠在床头,一个坐在灯下。外头的风,已经停了。宫里的夜,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皇叔。”云夭忽然叫。
“嗯。”
“你以后,不能再这样了。”她说。那声音,像这深宫里,最轻最轻的一句恳求。荣华偏过头。他看见她的眼睛,在灯下极亮。他道:“好。”就一个字。云夭便笑了。那笑,像这满室烛火里,最暖的一处。她伸过手,极轻地,握住了他放在膝上的那只手。荣华没动。他由她握着。像这十年,每一次她害怕时,他由她抓着那样。只是这一回,他忽然觉得,自己才是被抓住的那个。而他,竟不想挣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