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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竹锋 相伴八载, ...

  •   的确是完蛋了。

      煜朝丞相沈全的庶子沈念,字晏平。沈公子是尚书房中唯一的外姓学子,他之所以能够进入皇家书塾,还得拜顾祈安所赐。

      顾祈安小时候皮得无法无天,因为没写功课被常太傅责罚,这小肚鸡肠的人便往太傅茶水里下泻药,如果不是大公主及时发现,就那个药量,太傅他老骨头都得散架。

      原本只是挨骂两句了结的事,硬是被他作成了一顿毒打,陈瑞雪是武将之女,习武多年,揍儿子这件事陈皇后万万不肯假手于人。她拿着戒尺把顾祈安抽得皮开肉绽,顾锦悠和顾雨晞听着那杀猪般的嚎叫怕出事儿,去告诉了皇帝。

      皇帝顾齐手无缚鸡之力,哪能打过彪悍无比的皇后娘娘,所以他在紧要关头选择割舍骨肉,灭亲自保。

      正巧宦官禀报,丞相求见。

      在阻止皇后谋杀亲子后,沈全把他的庶子沈晏平送进宫当皇家伴读。

      说是伴读,其实就是监督。

      沈晏平功课极好,深受太傅与皇帝的青睐,都说他长大后必成大煜江山之股肱。

      他成不成股肱没人知道,反正顾祈安和顾锦悠是受够了他。

      顾祈安和顾锦悠只要发现沈晏平笑眯眯地看着自己,就背后发毛。

      沈晏平笑起来其实很好看,像那庭兰玉树,又似明月清风。

      不过干什么都笑着可就有些瘆人了。

      他可以笑着检查顾锦悠兄妹的功课,可以笑着抓住逃学的二人,可以笑着向皇后告状,也可以笑着看两位殿下被揍。

      而且,最最恐怖的是,他的脸上始终是那一种笑容。

      相伴八载,噩梦如影随行。

      这次也不例外,沈晏平一边笑得亲切动人,一边毫不留情地指使御林军将顾家兄妹押去了陈瑞雪的宫中。

      未央宫里种着许多枫树,远远望去像是大漠的落日晚霞。

      皇后陈瑞雪是西军统帅陈老将军的女儿,在边关吃沙子长到要出阁的年纪才回到昭都城。她自幼习武,在军营里称霸一方,从小养成了盛气凌人的性子,脾气算不得好,教育儿女很少讲道理,常用军中的方法约束他们。

      简单来说,陈皇后比起说教更爱粗暴。

      “来了?”

      兄妹前脚踏进未央宫的大门,见到院中坐在藤椅上一下一下敲打着戒尺的皇后娘娘,后脚怎么也不敢跨过门槛了。

      顾雨晞从藤椅背后走出,她站到陈瑞雪身侧轻轻摇摇头,叹了口气。

      临行前虽然串通了说辞,但大公主顾雨晞向来不擅长撒谎,到底没能帮弟弟妹妹瞒住常太傅。

      沈晏平如实禀报宫外闹出的乱子,陈瑞雪的脸色越来越糟糕。

      陈瑞雪瞟了眼吓得如鹌鹑仔似的顾锦悠与顾祈安,冷笑着开口:“现在晓得怕了,在宫外倒是威风啊。”

      顾锦悠咽口唾沫,壮着胆子辩驳:“是那个说书先生先编排阿姊和哥哥的!他这是诬蔑宫闱,妄议内庭,是抄家灭族的大罪!”

      “罪罚自有官府来定,再不济你们让陛下出面,按规矩该杀头杀头,该抄家抄家,私自将人当街打了算怎么回事?”陈瑞雪用戒尺狠狠敲了一下藤椅扶手,清脆的声响让人不寒而栗,“逃学也就罢了,身边连个护卫都不带,还自爆身份,闹出这样大的乱子,你说他有犯上之罪,那是不是还要治你们一个扰乱治安,滋事生非的罪名?!”

      顾祈安撇着嘴,仍不服气:“我和顾清清难道没有权力惩罚一个平民吗?”

      陈瑞雪听到这话,气得当即一戒尺抽在顾祈安背上:“权力?这世上除了律法没有人有权力处罚别人!大家都凭心情定罪定罚,天下有没有王法了!还有,顾鹤,这是你第几次带妹妹逃学?我本不想过多责备你们,谁知你们还野出宫去了,不仅如此,清清在那样人多眼杂的地方暴露身份,万一被有心之人害了,我和你们爹爹怎办!”

      顾锦悠要帮哥哥顶嘴,一抬头看见娘亲额角细密的汗珠和发红的眼眶,顿了顿,选择垂首沉默。

      “说了多少遍孤身在外不要冲动,就算有再高的地位与身份,你们到底也只是十几岁的孩子,很容易被人坑害,一旦不小心,你们自认为的最大筹码就会变成最显眼的靶子。千叮咛万嘱咐都不管用,这让我怎么放心你们出去,还不如一辈子留在宫里……”陈瑞雪不知道想到什么,咬着牙,声音有些哽咽。

      顾祈安和顾锦悠心疼她,想上前安慰,却被陈瑞雪一声厉呵止住脚步。

      “跪下!”

      两人惊得腿一软,跪下了。

      “一人二十戒尺。”陈瑞雪平淡到几乎是冷淡地说。

      “母后!”顾雨晞拉住陈瑞雪的袖子,“母后你便饶了他们吧,明日是万国朝宴,清清与阿鹤总不能肿着手出席。”

      陈瑞雪令嬷嬷按住顾锦悠和顾祈安,固执地要重罚二人。

      “皇上驾到——”

      满宫院里的人都朝门口望去,面容和蔼的中年男人挥挥手,让自己身后的宫人退下,独自走进院内。

      “参见陛下。”除陈瑞雪和跪着的兄妹二人,其他人皆行了礼。

      陈瑞雪侧眸注视沈晏平:“你派人替他们搬的救兵?”

      沈晏平微笑道:“娘娘明鉴,学生一直在娘娘眼皮底下呢。”

      “你这孩子……”陈瑞雪无奈扶额,叹息着屏退左右,“都下去吧,暂且不用伺候。”

      顾齐见院内没了外人,也就不再端着皇帝的架子,快步走到陈瑞雪身后,讨好地为她捏肩:“哎呦,孩子爱玩是天性,知道错了就行,清清和阿鹤聪慧,一点就通,再不济还有沈念督促辅佐。雪儿可千万别动怒,气伤了身体才要重重罚他们呢。”

      陈瑞雪拍掉顾齐扶在她肩上的手:“拿开你的龙爪子,少来这套,你们父子几个没一个省心的,阿鹤带妹妹逃学,这都第多少次了,屡教不改。他们还拉着乐儿撒谎打掩护,常太傅气得不行,亲自来告的状,我让沈念去寻,结果倒好,这两人翻了天了,差点闯出大祸。”

      显然已经有人向顾齐汇报了事情始末,顾齐并没有追问,他和善的目光投向沈晏平。

      “幸亏沈念带了御林军,又在危机时刻及时出手,这得重赏。”顾齐拍了拍沈晏平的肩。

      “沈念比他们几个沉稳多了,要是我的孩子该多好。”陈瑞雪的关注点被顾齐三言两语转移到沈晏平身上,顾家姊弟妹三个暗自松了口气。

      “学生不敢。”沈晏平客气道。

      “啊,沈念也到了该入仕的年纪,有没有属意的职务,朕替你安排。”顾齐摩挲着下巴上的胡茬。

      “学生一心辅佐几位殿下,暂且没有进朝廷的打算。”沈晏平婉拒了顾齐。

      顾祈安冷哼一声:“就算有,他爹沈丞相在朝廷一手遮天,安排起来比爹爹您这个皇帝还要方便呢,沈二公子哪需要舍近求远?”

      顾锦悠察觉到陈瑞雪好不容易移走的视线又像刀锋一样扫过来,内心苦不堪言,低声道:“求你了哥,少说两句吧。”

      “实话实说罢了,谁不知道沈全沈大人权势滔天,逼爹爹废内阁,复相位。不仅与北军于老将军结为亲家,嫡长子沈思前年又升任南军副将,政权兵权全让他独揽了,如今二公子要任什么职务?你舅舅是户部侍郎,可你小娘死了,沈家少了财权,二公子估计是要去户部替沈丞相接着揽财来实现你们的不轨之心吧?”从顾齐提出要让沈晏平入仕的那刻起,顾祈安的怒火就已经开始燃烧。

      不,或许更早,早在他稍稍长大些,初次认识到自己的父皇不过是个受制于沈全的傀儡皇帝时,火种便埋下,日益壮大。

      “什么不轨之心呢?”沈晏平依旧挂着和煦得体的笑容假面。

      “司马昭之心。”顾祈安注视着他的眼睛,字句从牙缝中挤出,“路人皆知。”

      “阿鹤,慎言。”顾齐等顾祈安说完了,才慢条斯理地制止。

      沈晏平瞥了沉默不语的顾锦悠一眼,顾锦悠注意到了,但她仍是一言不发。

      因为顾祈安说的都是真的,随着年岁渐长,周围人的言辞潜移默化地影响着他们对权力和局势的认知,如今的四人早已不能像幼时般没心没肺地凑在一起嬉闹了。

      顾齐缓声道:“阿鹤呐,晏平的父亲为朝堂鞠躬尽瘁,外面的风言风语怎能轻信。”

      “可是!……”顾祈安要反驳,却被陈瑞雪身后站着的顾雨晞用眼神堵了回去,收到姐姐的暗示,顾祈这才注意到,陈瑞雪一直在看他。

      陈瑞雪的目光看不出情绪,直觉告诉顾祈安要住嘴,一时间庭院内鸦雀无声,气氛颇为诡异,但偏偏无人开口打破这份凝滞,顾雨晞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怯懦地低下头,安静侍立在一旁。

      陈瑞雪仍然看着顾祈安,眼神中既没有恼怒也没有赞许。

      顾祈安捉摸不透母亲用意,顾锦悠却比哥哥要明白,这是审视。

      是久经沙场的将军在评估兵士能否胜利,也是母鹰在考量雏鸟能否飞越悬崖。

      对处境正确的认知固然重要,但有些时候是不能凭满腔意气戳破的。

      纵使大家心知肚明。

      顾锦悠深吸一口气,说道:“母后,儿臣知错,往后必定谨言慎行,哪怕心胸清明,也不会再像今日昭华街那样言行莽撞,心可以正直纯挚,人却不能天真粗率。”

      顾齐满意地哈哈笑起来:“清清到底机灵,第一个明白你娘的良苦用心。”

      陈瑞雪紧绷的表情稍稍松懈,露出一丝柔和:“只会这些察言观色的小聪明,最会哄人。”

      “那我再耍个小聪明,我揣摩娘已经原谅我了,对否?”顾锦悠笑嘻嘻道。

      “要不是你爹来这搅和一遭,有你们皮肉之苦。”陈瑞雪轻轻捣了顾齐一拳,“陛下,这气我得找你撒了。”

      “欸,引火烧身喽,早知道沈念派人来请的时候我就不理睬了。”顾齐夸张地捂着被捣的地方。

      顾祈安略显惊讶:“真是你派的人?什么时候?”

      “把我们押送未央宫的路上吧。”顾锦悠替沈晏平回答。

      沈晏平把玩着手里的折扇,似是默认。

      “我让御厨做了一大桌你们爱吃的菜,走,用膳去。”顾齐揽着陈瑞雪,向孩子们招呼。

      “好耶!本公主饿一天了,阿姊快走,省得让顾鹤跟我们抢。”顾锦悠拉着顾雨晞的手往前跑。

      “抱歉,我以为是你又想看我们笑话,我心里有怨气,所以有些话说的重了些。”顾祈安难得道一次歉,声音又小又含糊,像从嗓子眼里抠出来的。

      “我从未想着看你们笑话。”沈晏平注视着顾锦悠远去的背影,眼角挂上真实的笑意,“我受顾氏大恩,又有伴读职责所在,当然一心盼着几位殿下好。”

      顾祈安听不出沈晏平这是场面话还是真心实意,欲言又止,“啧”了一声,烦躁地挠了挠头:“这样最好,还有,离我姊妹远一点,别以为我忘记你父亲前两年要让清清与你兄长订婚的事,你们沈家好自为之,真为了我们好,就赶紧劝你父兄打消这个念头,听懂没?”

      听到顾祈安提起那个荒谬的婚约,沈晏平的眸色暗了几分:“当然,殿下放心。”

      夕阳渐落,宮道旁的竹林洒落点点金色,叶尖闪烁暗夜到来前的锋芒。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竹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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