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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chapter 1 当时只道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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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尼黑的秋天比东八区的华国要更迟一些。
十月中旬,伊萨尔河边的栗子树才逐渐开始慢慢往下掉叶子。
训练基地外头的红土场,在被秋日的晨露打湿后颜色变得很深,像是块被汗水浸透的旧毛巾。
梁光宜在健身房做完最后一组肩部推举,将器械归位,从长凳上捞起毛巾,擦了擦后颈。
他的右肩在德国做过肌腱重建手术之后,恢复得还算不错。
二十九岁的他比四年前重了四公斤,没有断下的训练倒是让肩膀和腿上的肌肉更结实了。
只有脸瘦了一些。
时光褪去了他原本带着肉感的娃娃脸,只留下了更为清晰的脸部轮廓和流畅的肌肉线条。
回到更衣室。
梁光宜将训练服换下,套上了一件美拉德色调的咖色羊绒圆领衫。
他在更衣室的长凳上坐下来。
解锁手机。
这大概是他唯一一个对任何人都没提过的习惯。
四年里他没换过手机,也没换过号码,而这个习惯也跟着一起被保留了下来。
同往常一样,在每次训练结束后,他熟练地打开了ATP(Association of Tennis of Professionals)一直往下。
直到划到那个名字。
林牧。
ATP,在这个全球性的排名系统中,林牧在最高的时候到过世排第一。
可现在,他却要划上很久才能看到这个名字。
昨天,林牧在S市。
全运会男双。
林牧的新搭档,是一个梁光宜在WTA官网上看过几次名字但没打过照面的年轻选手。
印象里似乎网前移动速度很快。
他俩对阵的,是国家集训队重点培养的一对组合。
第一局重点苗子赢了。林牧他的发球被对方的反手切削压得很惨。
好在第二局他们掰了回来。
到了第三局,两方比分咬得很紧。
对手发球后,林牧的新搭档截击出界。
林牧从底线跑上来拍了拍他的肩膀。不知道他说了什么,那个新搭档笑了,笑得一副不值钱的模样,向日葵都没他那么灿烂。
梁光宜不想承认,却也不得不承认,林牧的新搭档,同他很合拍。
在新搭档封网的瞬间,林牧往后退了一步,下意识地填了底线左后方的空档。
这个站位调整几乎没有一丝一毫的延迟。这是高适配度的标志。
而且,他们磨合的时间很短。
梁光宜在男双的赛场上曾经跟林牧搭过,虽然时间不长,但他很清楚的知道,林牧需要什么样的网前搭档,也知道什么样的底线补位能让他放心上网。
现在,林牧他找到了。
决胜局。
抢七打到五比五的紧要关头,对手打了一个正手斜线,看起来要得分。林牧去捞那个球,他将自己的重心压低,球拍触球后,沿着一个高弧线落在底线内侧大概五厘米的位置。
压线。
新搭档借这个机会上网截了一个斜线,拿下赛点。
梁光宜按下暂停键,手机屏幕定格在林牧转身对着新搭档张开手臂的那一帧画面。
那是一个很正常也很自然的庆祝动作,林牧以前赢球之后,跟他也做过同样的动作。
可不同的是,他现在只能看着林牧赢球之后,去拥抱新的搭档。
而不再是那个同他拥抱的人了。
林牧把那个拥抱给了别人。
视频的最后,俩人站在冠军的领奖台上,在漫天的金纸中一起捧着奖杯。
漫天金纸落下来的时候,梁光宜闭了闭眼。
画面太亮了。
s市体育馆的灯光打在那些金色碎屑上,每一片都在反光。
在镜头的记录里,林牧笑得很开心,不是摆拍时的那种官方的皮笑肉不笑。
梁光宜记得这个从唇角蔓延到眼角眉梢的笑。
他们俩第一次拿混双冠军的时候也是这样。
而那时候,站在林牧旁边的人是他。
四年前,他们也在同一片的土地上,在这场赛事中,在这漫天金纸下,一起捧过这座奖杯。
赛后的采访中,记者将麦递过来,问他俩,“两人搭档的感觉如何?”
林牧当时的回答有点公式化,他说的是很棒,梁光宜是个很棒的搭档。
那时候的梁光宜没那么多弯弯绕绕的心思。
那时候的他单纯以为,只要两个人的实力摆在那里,搭档就不会被拆散。
那时候的他想得简单,以为赢了就能继续,输了那就再改进。
那时候的他,还太年轻了。
年轻到以为世界是围着实力转的。
他从来不知道搭档这件事可以不按实力来,可以按别的,其他一些他不知道的东西来。
当时只道是寻常。
就像训练结束后他对着他的背影喊了一句“明天老时间”,他没回头,只是把球拍举过头顶挥了一下,意思是知道了。
他以为他们会有无数个这样的明天。
一起吃饭,一起训练,一起回宿舍。
吃他不爱吃的蛋黄,缠他觉得不得劲的手胶,带他丢三落四落下的拍子,喝同一瓶仅剩的矿泉水。
那些从没有刻意去记的琐碎而又细小的习惯,却早就都已经刻进了他的身体记忆里。
他好像,又开始想他了。
对了,那时候的采访,他的回答是什么来着?
哦。
他说,感谢我的队友带飞我。
因为当时他的伤势,右肩缠着肌效贴,发球之后的随挥动作比平时短了一截,收拍的时候肘部会下意识往身体内侧夹。
他在底线因为肩伤跑不到位的时候,林牧把两个人的网前都补了。
他漏掉的那几个本应他接的球,都被林牧救了回来。
他很清楚林牧扛了多少的关键分。
不过那时,记者听到这话,却是怔愣了一瞬。
林牧立马笑着打圆场,替他解释道:“搭档太谦虚了,双打是两个人的事,一个人再强也不够。这次的胜利,主要是我们俩人之间配合得比较默契吧。”
一进到治疗室,梁光宜就径直躺向了那张窄床上。
“今晚吃什么?”他的右肩用冰袋压着。
在林牧前头走进来的教练,没接他的茬,洗完手擦干,看了一眼他肩上冰袋的位置,然后伸手把它移开了。
梁光宜吸了一口气,冰袋拿走的瞬间肩膀的钝痛清晰地回来了,被冷意压制了十分钟的神经重新开始汇报它们的不满。
他肩胛周围的肌群劳损,从半决赛就逐渐加重,到现在早就开始硬得发僵。
在教练贾峥按到某个点的时候,梁光宜整个人像是被按住了,呼吸从鼻腔短促地漏出来。
“您手下留情,”良久,他偏头看向贾峥,半边脸埋在枕头里,眼睛因为疼痛微微眯起来,但嘴角还是挂着笑,“我晚上还要用这条胳膊吃饭。”
“一天到晚就直到吃吃吃。赛后采访你自己听听说的什么玩意儿。你要是不会说,就说个同上,说个我也一样就成了。一个个的都不省心,我再说一遍,我不想再看到诸如此类的再挂上热搜了。”
后头的林牧顿了顿,出声提醒道:“那您不用担心了,因为现在已经在热搜上了。”
教练一把拿过林牧的手机,大致扫了一眼,更来气了:“来,给你念念,网友都是怎么骂你的。”
“笑死,单打才拿了铜牌就在这庆祝双打?格局就这?不知道的还以为双打比单打含金量高了,粉丝别洗了,输了也要找角度炒作。”
“世界前五就这水平?单打输了比赛在这儿嬉皮笑脸,是不是对竞技体育不够尊重?”
“梁光宜单打那么烂,双打的冠军,我看是他自己也承认了,靠林牧带飞才赢的球吧?”
念到一半,电话铃声适时地响起,教练暗骂了一声,推门出了治疗室。
梁光宜偏过头,右边脸颊压在枕头上,冲林牧的方向露出一个笑。带着点痞气,半露出他那颗标志性的小虎牙。
他记得网上说他这么笑的时候很让人心动来着。
“带飞的话,”他把这个词重复了一遍,“我可不轻,七十六公斤,能带我飞,说明这个人厉害。”
“网友要说就说呗。我又不会因为别人说两句就把奖杯还回去。再说了,”他侧眼看向林牧,“有1说1啊,咱俩决赛配合地那确实是一个天衣无缝。”
他说完自己先笑了,右手习惯性地想抬起来做手势,肩胛骨刚一动就闷哼了一声。
于是那只手放弃了原来的动作,可怜兮兮地转而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林牧,认真地加了句。
“双打又不是单打。我上网截击的时候你在底线给我补位,我发球的时候你在网前给我封角度,这搭档搭档,搭档的意思不就是,能让我放心地把后背交过去,赢了一起爽,输了一起抗。”
林牧半开玩笑道:“哦?我那么厉害,你就不怕教练把你换了,让我带其他人组双打去拿冠军? ”
梁光宜听完这句话,整个人一下子从治疗床上坐直了。
他看着林牧,皱着眉头思考这个问题。
“emmm.....首先,跟你配双打的男选手,底线要稳,因为你在网前的截击是得分点。还有就是,发球时速不能太低,不然你站位太前会被对方正手打穿。再就是,跑动覆盖要宽,你封右半场的时候左半场的空档需要有人补。”
他抬起第一根手指。
“赵子豪。他防守范围够大,反手切削跟你上网的节奏能配上。换他跟你,你俩大概也能打进四强。”
第二根手指。
“张添良。他虽然情绪波动有点大,但你脾气好,能稳得住他。稳住了就是好搭档。稳不住的话......第一盘输了他在场上抱头,你又不好骂他,那就比较麻烦。”
他放下手,认真地做了个总结陈词。
“所以你看,”他拍了拍自己的胸脯,“能跟你配的人有是有,但从技术层面来讲,我最适合你。”
他没说“你别换搭档”,却暗戳戳地暗示:你选别人也行,但那个人至少得比我好,不然我觉得你对自己不够尊重。
少年人的狡黠中还带着一股他在赛场时常会露出来的欠揍的傲气。
那个时候,他们谁都没有想到,林牧只是随口说的一句玩笑话。
会一语成谶。
他们明明从未输过,却再也没有机会一起牵手去赢下一场。
在梁光宜伸手推开了赛后复盘会的那扇门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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