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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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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里是一片雪地,里头很静,连风声也没有。
叶宿雨站在边缘,看见父亲被人两个穿黑甲的兵卒一左一右押着往前走。她张嘴想喊,嗓子眼里却像塞了一团湿棉,什么声音也挤不出来。腿也沉,她迈一步,雪就陷到膝弯,再提脚,便又深一分。
这时候有人拽了她一把。
叶宿雨低头,看见一只手从土里伸出来——
是母亲的手,腕上还戴着那只陪嫁过来的玉镯子。
那只手攥住她的手腕,越来越紧,母亲的声音从地底下闷闷地传上来:
“你怎么还活着?”
叶宿雨猛地睁开眼。
额上已经起了一层冷汗,她平躺着喘了两口气,视线慢慢从模糊聚拢。
头顶是青灰色的帐幔,身下是硬木床板,被褥有一股皂角的气味,应当是新换的。
她撑着身子坐起来,掀开被子发现两只脚都缠了厚厚的白布,脚踝处裹得更紧,布面上渗着一点暗褐色的药渍,想来是有人替她处置过伤口了。
屋子很小,只一桌一椅,窗纸外头是灰白的天光,辨不出时辰,远处隐约有军靴踏过石板的声音,步子齐整,一声接一声,是边境军营里才有的动静。
这时,门吱呀一声开了。
灰衣人站在门口,面无表情地扫了她一眼。
“大人说了,姑娘醒了便去书房。”
叶宿雨立刻掀了被子下床,脚刚沾地,钻心的疼便从脚底窜上来。她咬牙撑住床沿,缓了两息,等那阵疼过去才直起身:“带路。”
陈州军营不大,两侧偶有军士走过,见了她都只撇一眼,又各自转开目光。
灰衣人在一扇门前停下,推开门,侧身让了一步:“姑娘请。”
叶宿雨走了进去。
岑遇坐在案后,一手按着卷宗,一手端着茶盏,他今日换了一身月白常服,外头罩了件灰氅,领口松着,与昨夜雪地里那副冷肃模样判若两人。
见她进来,他只抬了抬眼皮。
“坐。”
岑遇搁下茶盏,开门见山:“昨天的话没说完。”
叶宿雨坐下,咽了咽嗓子里的干涩:“……舆图。”
岑遇挑了挑眉,似乎有些不耐,他耐着性子起身走到墙角,取了那卷皮纸扔在她面前。
叶宿雨接过舆图,仔细在案面上铺开。
皮纸有些年头了,边角都磨得发毛,上头的墨线也褪了些色,但山川关隘标得极清楚,河道走向也分明。
她的目光从淮水以南的梁国疆域掠过,在安京的位置上停了半息,又一路北上,越过淮水,在陈州处悬了片刻,最后停在了一座不起眼的小城上。
叶宿雨盯着它,脑子里翻涌起来的画面却一帧比一帧清晰。
她想起了一位叫高欢的梁国将领。
高欢同父亲关系很好,父亲称他为“伯良”,他称呼父亲“子玉兄”。两人喝酒的时候从不避她,只当她是个在角落里翻书的小丫头片子。有一回高欢喝到半醉,指着舆图上的相州道说:
“相州这座城,西靠太行,东面平原,都说它易守难攻。可若是我,带着轻骑从南面插上去,五日内便能摸到城下。”
父亲笑他狂妄,高欢也没反驳,只把杯里的酒一饮而尽,说道:“子玉兄,你瞧好吧!”
他说这话时眼底有光,一副意气风发的模样。
叶宿雨抬起头,迎上岑遇审视的目光:“梁军的目标是相州。”
岑遇没有立刻接话,只静静看着她。
“理由。”
“从安京调兵到相州,比到陈州还近半日路程。”叶宿雨低头指了指舆图上淮水南岸的梁军驻地,“梁军主力名义上压在淮水南岸准备攻陈州,事实上只要高欢一句话,这拨人转头就能往西北走。”
见岑遇似乎听进去了她的话,她加重了语气:“相州和邺京之间,只有几十里。”
岑遇没有答话,目光落在舆图上,没有抬头。
叶宿雨继续道:“齐国所有人都觉得相州难攻,毕竟相州地势险要,城高墙厚,所以没人会去防相州。反而都把兵力压在陈州这个平原上,等着跟梁国打一场堂堂正正的正面仗,可若是梁国不打正面呢?”
她压低了声音续道:“高欢这个人同我父亲议过兵,他练了三年轻骑奔袭,为的就是这种绕后的长线奇袭。他可以五日之内从淮水南岸拉到相州城下,齐国防线上的人还没反应过来相州已经丢了。”
岑遇抬起眼:“你如何确定是高欢领兵,又如何确定他要走相州?”
叶宿雨没有急着答,她在心里飞快地理了理思路,才开口一条一条地拆给他听。
“先说领兵之人。梁国能战之将,五年前打齐国时折了大半,剩下的要么年老体弱,要么只擅守城不懂攻坚。这些年梁帝有意提拔新人,可新将没上过战场,临阵指挥连营帐都扎不稳,只有高欢,打过仗,也练过兵。”
岑遇微微颔首,示意她继续。
“再说相州。梁军把主力摆在淮水南岸,敲锣打鼓地告诉所有人他们要打陈州。大人您五年前也与高欢交战过,他是那种会把出兵路线昭告天下的人吗?所有人都说相州有太行天险、有高墙厚垒,打不下来,正因为人人都这么想,相州的防备才最弱。这是高欢的机会。”
岑遇沉默了一瞬,视线重新落回舆图上她指尖停留的位置。
叶宿雨见他仍在权衡,便又补了一句:
“大人如果不信,可以现在就派人去查。”
岑遇没有反驳,只问道:“若他攻相州不成,转而打陈州呢?”
叶宿雨几乎没有停顿:“那就更好了。”
“怎么说?”
“大人五年前在邺京挡住十万梁军,这个名头梁国上下无人不知。高欢若打陈州,大人只需依样画葫芦,守到援军来便是。可若高欢打相州——”
她抬眼,“相州丢了,齐国便丢了。大人连守的机会都没有。”
岑遇看着她的眼睛,弯了弯唇。
“这么了解我?”
叶宿雨坦然迎着他的目光:“大人鼎鼎大名,力挽狂澜扶大厦于将倾,天下谁人不知?”
岑遇没接她这无聊的话茬,靠在椅背上重新打量她:“说来梁帝也算是你表哥,血浓于水,我怎么信你?”
叶宿雨攥紧了指尖,咬牙切齿道:
“我叶氏满门忠烈,半生为国,最终却死在逆臣两个字上。岑大人凭什么觉得,我有理由替梁国卖命?”
两个人隔着案面,对峙了几息。
岑遇忽然伸出手,把他面前那盏茶推到了她手边。
“你最好是。”
叶宿雨拿起案头那截炭条,在相州以南的几条隘口处画了几个圈。
“他们应该还没有出发。我是从安京一路跑过来的,沿途没有见过大军行进的痕迹。安京到淮水这一路是必经之道,若高欢已经动身,我至少会在路上碰见行军灶或者补给车队的辙印。可我什么都没遇到。”她转了转手里的碳条,“但我估摸着也就这么一两日了。”
叶宿雨用炭条在舆图上画了一道线,次线从安京出发,绕过淮水南岸的梁军营地,一路往西北延伸到相州,在沿途几个隘口处加重了笔画:
“大人可以命军队迅速整装,派一支千人左右的轻骑先行,在通往相州的必经之路上挖断路面,砍些树木横在路上。不需要多,只要拖慢他们一两日就足够了。高欢打的是突袭闪电战,他拖不起。”
她抬起头:“同时飞鸽传书给相州守军,让他们提前做好守城准备。高欢若要打相州,必定是强攻速取,拖得越久对他越不利。只要相州撑过了前三天,高欢要么退兵,要么转打陈州,但无论哪一种,都构不成威胁了。”
她说完,把炭条搁在舆图边沿,等着岑遇的反应。
岑遇开口喊道:“谭影。”
门应声推开,灰衣人站在门口:“大人。”
“按叶姑娘说的做。”
谭影看了叶宿雨一眼,领命退了出去。
叶宿雨低下头,深吸一口气,知道该是自己开口的时候了。
“大人。此战若如我所言,相州有惊无险,希望大人能应我一事。”
岑遇抬眼,示意她继续。
“我需要大人帮我找到真相,还我父亲一个清白。”
她的心跳得极快,几乎要撞破胸腔。
岑遇没有立刻回答。他靠在椅背上,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桌面。
良久,岑遇才开口:“此事不急。”
叶宿雨心头一紧,以为他要拒绝,却听他话锋一转:“你这般人才,总得有个名正言顺的身份。我身边恰好缺个幕僚,你既对梁国虚实了如指掌,不如就留在我身边,如何?”
叶宿雨没想到他会主动提出这个,这比她预想的还要好,有个幕僚的身份,她便能名正言顺地接触情报,追查父亲的死因。可她也立刻警觉起来——
岑遇为何如此爽快?
她垂下眼睫,掩去眼底的思量,再抬眼时已恢复平静:“我还有得选么?若我说不,大人恐怕现在就会命人把我扔去填坑吧。”
岑遇挑了挑眉,眼底似有笑意一闪而过:“别把我想得那么坏。”
叶宿雨盯着他,不依不饶:“那大人能不能先告诉我,一个齐国首辅,把敌国罪臣之女留在身边做幕僚,究竟是为了什么?”
“你这人疑心太重,就不能是我真的欣赏你的本事?”
叶宿雨笑道:“但愿如此。”
她嘴上应得痛快,心里却另有一番计较。
此人功劳如此之高,权力如此之重,齐帝夜里当真睡得着觉么?古来功高震主的臣子是什么下场,她看得太多太多了。韩信、彭越、英布,哪一个不是被自己亲手扶起来的君王砍了头?她跟着这样一个人,真的明智么?保不齐哪天齐帝心情不好,一杯鸩酒就赐下来了。
真到了那日,连个给她收尸的人都没有。
她垂下眼睫掩住那点心思,面上上只余那副不冷不热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