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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菩萨面 经此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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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此一事,鹤鸣驿上下所有弟子,彻底摒弃了最初的轻视之心。
无人再敢觉得这位容貌绝世、年少纤弱的传令使徒有其表。
众人亲眼所见,她看似温柔和善、毫无戾气,却心思缜密、洞察入微,分毫猫腻尽数难逃她眼。
再加上身侧郎贺钺那般生人勿近、杀伐凛冽的强大气场,整座鹤鸣驿彻底被二人震慑,无人再敢有半分懈怠僭越之心。
鹤鸣驿众人私下悄然议论,渐渐生出风声,短短两日便传遍整座分舵。
总坛新来的传令使,生得一副菩萨般温润绝美的容貌,她身侧的面具护法,气场慑人。
二人同行,无人敢犯。
二人在鹤鸣驿休整两日,整顿完毕所有遗留事务,将分舵规矩重新申明,敲定后续账目核查、物资交割章程,第三日清晨天色微亮,便辞别鹤鸣驿,动身前往下一处分舵——听雪堂。
听雪堂坐落于桐花渡以南的莲山镇核心地段,规模远超鹤鸣驿,足足是其三倍有余,乃是南线数一数二的核心分舵,权势、家底、规模皆远胜前者。
管事的是个三十来岁的女人,姓舒,人称舒二娘。
在教中资历不深,手脚却麻利,三年前上任后把听雪堂打理得井井有条,每年向总坛上缴的药材和银两都是南线各分舵里最多的。
可这次,历涤音掌中捏着一条教中递上来的消息:听雪堂私下里与南边一个叫“飞鱼帮”的水路帮派有往来,似有截留货物中饱私囊的嫌疑。
郎贺钺看完那条消息,揉成纸团丢进火盆:“舒二娘不是马木头那种货色。她精明,底下人也服她,你打算怎么查?”
历涤音临窗而坐,身前桌案上整整齐齐摊开着听雪堂近五年的完整收支底档,皆是她调取的原始卷宗,真实详尽、有据可查,绝非分舵自行誊写的敷衍账册可比。
“账目干净的。”她合上账册,“我先去见见她。”
抵达听雪堂那日,堂中弟子早早便在院门两侧列队等候,身姿挺拔、神色恭谨,进退有度,全然一派规整森严之态。
众人初见历涤音时,心底生出的轻视,比鹤鸣驿弟子更甚几分。
听雪堂素来地位尊崇、规矩森严,往来皆是教中高位长老、资深护法,人人气场凛冽、功法高深。
可眼前这位总坛传令使,年岁稚嫩、容貌绝世,身姿纤弱,气质温润,毫无杀伐威严,周身瞧不出半分高深武学的底蕴,看着全然不像是能震慑一方分舵的高位之人。
堂中不少弟子暗自窃议,皆觉得这般年少貌美的少女,大抵是总坛刻意培养的棋子,凭着容貌得势,并无真实本事,此番巡查,顶多是走个流程。
甚至有人暗中揣测,舒二娘手段高明、根基稳固,只需稍加周旋,便能轻易糊弄过去这位年少传令使。
舒二娘穿了一身靛蓝劲装,头发利落地束在脑后,立在门内影壁前迎接,姿态恭谨却不显卑微,目光在历涤音面上停了片刻,又落到郎贺钺身上,随即躬身行礼。
“听雪堂舵主舒二娘,见过传令使,见过右护法。”
历涤音抬了抬手:“不必多礼。我奉教主之命巡视南线各舵,舒舵主这听雪堂,是先看账目,还是先看库房?”
“账目已经备好,请传令使移步账房。”舒二娘侧身引路,步履沉稳,腰背挺得笔直。
账房设在二进东厢,窗明几净,桌面上整整齐齐码着三摞账册,按年份分列。
历涤音坐下来一册一册翻看,指尖从墨字上划过,速度不快不慢。
舒二娘立在旁边,气定神闲,偶尔递一盏茶、添一回灯油,不急不躁。
翻到第二摞中间一本时,历涤音的指尖停住了。
她盯着某一行字看了几个呼吸,然后抬头看向舒二娘,面上不露情绪:“去年八月,听雪堂经手一批赤芝,运往总坛。账上记录是两百斤,可这批赤芝到总坛入库时,实际重量是一百八十斤。差的那二十斤,舒舵主是忘了记,还是另有用处?”
舒二娘面色微变,但很快恢复如常:“传令使明鉴,那批赤芝在运输途中受潮生霉,属下做主就地处置了二十斤,剩余一百八十斤完好送达总坛。此事属下曾向总坛写过禀帖说明。”
“禀帖是写了,”历涤音从袖中取出一张薄纸,展开铺在桌面上,“可你写的是‘途中遭雨,霉变十斤’,不是二十斤。舒舵主,账目上少二十斤,禀帖上写十斤,那中间差的十斤去哪里了?”
舒二娘没有立刻辩解,而是沉默了片刻,抬眼正视历涤音:“传令使心细如发,属下佩服。那十斤赤芝,确实没有霉变,是属下做主截留,换了一笔银子,用在了一件……不能记在账上的事上。”
“什么事?”历涤音问。
舒二娘抿了抿唇,忽然压低声音:“三个月前,飞鱼帮扣了听雪堂一批运往北线的货。货不值钱,可里头夹了一封密信,是总坛某位长老私下递给南边某个商号的暗信。那封信若落在飞鱼帮手里传出去,整个听雪堂都要吃不了兜着走。”
她说到这里,抬起头直视历涤音:“属下用那十斤赤芝换的钱,买通了飞鱼帮一个管事,把信赎了回来。这件事属下暂时没有上报,怕打草惊蛇,只等有机会面见教主,再亲自上报。”她从怀里取出一只薄薄的油纸包,推过桌面,“信在这里,传令使如教主亲临,您一看便知。”
历涤音接过油纸包拆开,里头是一封信,笔迹陌生,落款处没有署名,只有一枚极淡的朱砂印。
她并不认识这印记,罗婧泉处理这些事时,她从没插手过。
历涤音将信折好放回油纸包,没有追问那位“长老”是谁,只点了点头:“你做得很对。此事我会禀报教主。”
她稍作停顿,目光澄澈审慎,继续说道:“只不过这封密信的真实来历、流转去向、牵扯之人,尚且存疑,我还需传唤相关之人细细核实查证。舒舵主不必介意。”
舒二娘心知这是总坛例行核查、公事公办,并无针对之意,当即爽快应下:“传令使秉公办事,理所应当,属下自当配合,任凭核查。”
当天夜里,历涤音去见了飞鱼帮那个被买通的管事。
人是郎贺钺押来的——悄无声息潜入莲山镇的码头,将那管事从被窝里提出来,一路提回听雪堂后院的柴房,那管事落地时腿还是软的。
历涤音坐在柴房里一张破木凳上,面前搁着一盏油灯,灯苗在她脸上投出明灭不定的光。
那飞鱼帮管事三十出头,眼下乌青浓重,面色憔悴。
被人凭空从被窝中掳走,一路禁锢前行,落地之时双腿发软、浑身冰凉,早已吓得魂不附体、心神大乱。
仓促之间,他只来得及裹一件单薄单裤,上身赤裸,冻得他牙齿不停打颤,身躯瑟瑟发抖,连抬头的勇气都没有。
“舒二娘给了你多少好处,让你赎回这封密信?”历涤音开口,声音清淡温和,无半分逼压戾气。
管事浑身颤抖,不敢隐瞒,声音发颤:“十……十两纹银。”
“仅有银两?”
“还……还有一包上等赤芝,品相极佳,约莫三四斤分量。”管事连忙补全,不敢有半分遗漏。
历涤音点了点头,从怀里摸出一小块碎银搁在桌上:“买那封信的人,长什么模样?什么时候来的?说的什么话?你把那天的事从头到尾说一遍,说清楚了,这块银子就是你的。”
管事咽了口唾沫,偷眼看了看门口那道玄黑的影子,郎贺钺靠在门框上,面具遮着脸,可光是那份不动如山的压迫感便让他后背冒出一层白毛汗。
他不敢再耍花招,一五一十把那天的事交代了个干净。
“就一个瘦高个的中年人,穿灰袍子,说话带北边的口音,大晚上的来的,从船上跳下来就直接找我,说‘码头上的事你兜得住,我有封信想请你帮个忙’,还说是舒二娘让他来的。我看他带着舒二娘的腰牌,就没多问,拿了东西就把信给他了。”
“他拿了信,去哪儿了?”
“不知道……下了船就往镇上走了,没回头。”
历涤音又问了几句细节,管事再答不出更多,便让他离开了。
等柴房只剩下她和郎贺钺,她将灯苗拨亮了一分,低头沉思了片刻。
“那个瘦高个的中年人,不是舒二娘的人。”她说,“舒二娘那十斤赤芝换的钱,根本没给到飞鱼帮管事手里。她是用一个灰袍子的人冒充她的手下,空手套白狼把信赎回来的。”
郎贺钺抱着臂,面具下的目光落在她侧脸上:“你倒是信了。”
“我不信她。”历涤音微微叹气,“只是她心思缜密、做事周全,私吞药材确有其事,用以处置隐秘危机亦无从辩驳。她咬死说辞、层层闭环,我没有半点实证可以定她的罪,只能暂且认下她这套说辞。”
“但这笔账我记下了。回头若有机会查那位长老,顺藤摸瓜总能摸到舒二娘的底。”
郎贺钺在暗色中无声地弯了一下唇角:“要查什么,尽管告诉我便是。”
历涤音轻轻点头,她已渐渐习惯了郎贺钺的这种“顺手”。
短短一月有余,二人巡遍南线大半分舵,从鹤鸣驿到听雪堂,一桩桩账目猫腻、一处处暗藏私弊,都被历涤音细微洞察、层层揭穿。
起初各舵众人皆因历涤音年少貌美、身形纤弱、看似武学低微而心生轻视,暗自揣测她徒有虚名、不堪大用。
可亲眼见过她查账时的极致缜密、处置过错时的冷厉果决,再见过郎贺钺沉默之下的杀伐凛冽、震慑四方,所有轻视尽数烟消云散,只剩满心敬畏与忌惮。
最先从鹤鸣驿传开的“菩萨面,罗刹心”的说法,迅速席卷南线所有历教分舵,成为人人敬畏的凶名,而后渐渐蔓延至周边江湖地界。
“菩萨面,罗刹心”——原本是说历涤音与郎贺钺两人。
这话传着传着,又变了版本,不知道从谁嘴里传成“菩萨面摄人心”,意思是那张脸多看两眼便能把人的魂勾走,可回过神来才发觉命已经捏在她手里了。
历涤音听到这些话时正在下一个分舵的账房里翻册子,她没什么本事,只能比别人多想多做。
她心里清楚自己做的每一件事归根到底都只有一桩目的:让罗婧泉放心。
放心到愿意给她一个独自外出的机会。放心到不再需要郎贺钺跟着她。
只有完全独处的时候,她才能去陶家。
可两月之期已近,她至今没有等到那个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