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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无法哭泣的葬礼 她也应该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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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也应该要哭吧。这样才像是一个正常人。
站在墓碑前,听着四面八方传来的哭泣声——有人在抽噎,有人在低声啜泣,有人哭得喘不上气,像是下一秒就要昏死过去——林奈茉的脑中满是疑问。
为什么要哭呢?为什么会有那么多眼泪源源不断地涌出呢?
她也会哭,在受伤感到疼痛的时候,眼睛会自发流出生理性泪水。可是他们明明哪里都没有受伤,为什么会哭得这么痛呢?
林奈茉不理解。但她知道,绝大多数人都会做的事情就是正确的,就是正常人应该做的。院长奶奶是这么和她说的。
在她第四,还是第五次被送回福利院时,院长奶奶拉着她的手,唉声叹气地对她说:“11,像个正常人一样吧,说大家都会说的话,做大家都会做的事,只有这样,你才不会再被送回来。”
所以,她也应该哭,这样才像个正常人,这样她才不会再被抛弃。
可是,她已经被抛弃了。
林奈茉静静站在那里,没有人知道她在想什么,也没有人注意她。她本身就不是一个惹人注意的存在,更何况此刻,人人都沉溺在自己的悲伤之中难以自拔。
她目光清明地看着墓碑上林德庸的照片。照片里的男人五十多岁,戴眼镜,表情严肃,嘴唇抿成一条僵直的线。
她记得这个表情。林德庸只有这一个表情。无论是从福利院把她带回家,还是看到诊断书白纸黑字写的“述情障碍”,甚至是在她的婚礼上,他都是这个表情。
就好像没有一件事情按照他的预计结果发展,没有一件事情让他满意。
现在他死了。死亡这件事情在他的预计之中,但他满意吗?
林奈茉不知道。
林德庸是突发心梗去世的。林叙清给她打电话的时候,她还在实验室里面。等她出来后,林德庸已经去世十二个小时了。林叙清问她要不要见林德庸最后一面,但她满脑子想的都是刚刚的试验数据,随口就拒绝了。
她不知道林德庸在死的时候还是不是这样一副表情。但他大半生都是这个表情。
她为什么知道呢?
因为为了挑选一张合适的照片当遗照,宋雅婷和林叙清把家里所有的照片都翻了出来。林德庸并不喜欢照相。那屈指可数的照片上,几乎每一张,哪怕是和宋雅婷的结婚照,林德庸都是这样一副表情。好不容易找到一张他笑的时候,却是他十八岁到警校报到的老照片。
林奈茉想,这大概就像一个早已设定好的程序一样,在死亡那么短暂的时间里,是来不及再编改的。
她不理解,为什么宋雅婷执着于用一张几乎很少在林德庸脸上出现的笑容的照片当作遗照。
是看见他笑的话,她就不会再哭了吗?
在林德庸去世的这些日子里,宋雅婷一直在哭,哭到眼睛又红又肿,几乎难以睁开。可即便如此,她的眼泪还是没有断过,让林奈茉忍不住怀疑,她是不是要把体内的水分通通化成眼泪,流得一干二净才肯罢休。
林叙清也在哭。他搀扶着哭得摇摇欲坠的宋雅婷,也在默默地流眼泪。
她也应该哭才对。
可是她哭不出来。
她不知道“想哭”是什么感觉,或者说,“伤心”是什么感觉。
林奈茉觉得自己就像是一个没有输入情绪数据,没有载入运行程序的机器人。但林叙清总是会温柔地对她说:“茉茉,你是有情感的,只不过你不能理解而已。”
他大概知道她也难以理解这么抽象的话,于是换了一种说法解释:“你的系统里有情绪这个程序,并且它也能正常运行,只不过是你的处理器出了点小故障而已。”
林奈茉也曾试图去检索,林叙清口中所说的那个程序的存在。在他人开怀大笑的时候,她也试着去笑,竭力去体会那种所谓的让心都飘飘然的愉悦;看悲伤的、感人的电影,去感受心一抽一抽疼痛的悲伤的感觉,但并没有什么用,她的心宛如死海,风平浪静。
即便是这种时刻,养育了她十九年的父亲死了,她只是觉得胸口有点闷,像有什么东西压在那里,不重,但一直在。她试着深呼吸了一下,闷的感觉没有消失。
她又在心里确认了一遍自己的感受。不是悲伤。虽然她不知道悲伤是什么感觉,但林叙清说,悲伤会让人想哭。她并不想,所以不是悲伤。她只知道——闷。心口闷。像被一只手攥着,不松不紧,但一直不放。
她不是一个正常人。
确诊述情障碍是林奈茉十二岁的时候,她刚被林德庸接回家两年。那段时间她一直在努力装作一个正常人,学着他们笑,学着他们皱眉,学着他们哭,可在林德庸送给她的小狗被车撞死时,她还是漏了馅。在林叙清抱着小狗的尸体流涕痛哭的时候,她只是在一旁冷眼旁观。
宋雅婷对林德庸说:“茉茉好像有点不对劲。”
林奈茉想:好了,又要被送回福利院了。
意识到这一点,她胸口那种发紧、堵塞的感觉又出现了。她不知道自己其实是在难过。
她默默收拾好自己为数不多的东西,坐等驱逐令,可林德庸只是把她带到了医院。做完检查后,医生拿了一张量表给她,她填完之后,医生用一种隐秘的怜悯眼神看她,说她患有述情障碍,难以识别、描述和表达自身及他人的情绪。
她有问题,有问题就代表不正常,不正常就会被抛弃。
这种事情,她经历得多了,早就不在乎了。可林德庸却又把她带回了家。他把那份诊断书锁进了抽屉,蹲下身对她说:“只要你身体不受伤就好。”
如果是正常人的话,这个时候应该早已感动得紧紧抱住林德庸了,但她只是点了点头,甚至连笑一下都没有。
述情障碍对于林奈茉而言,并没有什么所谓,除了让她总是被收养家庭重新送回福利院,让那群小屁孩围着她,笑着叫她“怪物”外,她并没有受到什么实质的伤害,更何况即便她真的受伤了,她也感知不到。感知不到就等于没有。而且像那种事情也已经不会发生了。
别人不会觉察到什么异样,顶多觉得她太过孤僻,情绪太过内敛。
这个世界上每一个人都很忙,没有多余的时间和精力去关注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只是,最近她在做一个陪伴型仿生机器人的项目,最重要的就是如何将人类情绪数据载入仿生人的数据库中,让它能检测出不同的情绪,并给出相应的反应。
一般的科研人员所使用的情绪样本都是自己。这样一来,问题就来了,她体会不到那些情绪,而她暂时也没有找到一个好的样本。研究就这样搁浅了。
太阳穴又隐隐作痛起来。林奈茉皱了下眉头,轻轻呼出一口气。
她不应该想这些。
这毕竟是葬礼,是养她十九年的父亲的葬礼,她哭不出来已经是极大的不敬了。
她又看向那张照片,此时和煦的阳光穿过绿叶间隙,在林德庸那张严肃到显得有些苦大仇深的脸上,洒下点点金黄的光斑,将他的面容诡异地柔和了一些。
没人再看这张遗照。葬礼已经结束了,参加葬礼的人都顶着双通红的眼和湿润的面容一一和宋雅婷拥抱,拍拍林叙清的肩膀,说着“节哀”。
只有林奈茉还在看。
于是那些人又来拥抱她,用哭得沙哑的声音对她说:“好孩子,不要憋在心里,哭出来,哭出来就好了。”
她的婆婆也在其中。
程语梦紧紧握住林奈茉冰凉的手,转头对一言不发站在她身后的人说:“然然,工作的事先放放,这段时间在家好好陪陪茉茉。”
林奈茉完全忘了自己身后还站着一个人,她也没有去看,只能听见一个没有任何起伏、语调平滞的声音:“我知道的妈,我会在家好好陪奈茉的。”
叮嘱完儿子之后,程语梦又轻声安慰着林奈茉:“茉茉,别太难过了啊,你爸爸看了,心里也会不好受的。”
林奈茉轻轻点了下头。这么一看,似乎没有人发现,她其实根本就不难过。人对于人的认知普遍停留在极为肤浅的表面。
意识到这一点,她的心却没有一丝放松,那种沉闷的感觉反而越发明显。
程语梦还握着她的手,林奈茉下意识想要挣脱,她并不习惯他人的触碰,但她忍住了那种冲动。程语梦是出于对她的关心和担忧。
参加葬礼的宾客对林奈茉三人表示慰问之后都离开了,只有一个人除外——余逸。他是余然的叔叔,只比余然大了六岁。他是私生子。余然是在父亲的葬礼上才知道他的存在。他和他这位叔叔的关系在外人看来并不融洽,也不可能融洽。
于情于理,余逸都不应该来参加这场葬礼。但他来了,也没有人会把他撵走。
他看了一眼林德庸的照片,走上来,拍了拍林叙清的肩,叹息一声:“节哀。”
林叙清牵起嘴角,勉强笑了一下。
余逸再没有说什么,又看了眼余然和林奈茉之后,转身也走了。
参加葬礼的人已经走完了,他们也应该走了,可宋雅婷不愿意离开,她流着泪哀求道:“我再陪陪他,让我再陪陪他吧……”
看着宋雅婷,程语梦想起了丈夫去世时的自己。那种痛苦,她感同身受。她拭去眼泪,递给林叙清一个眼神,和他一起挽住宋雅婷软绵绵的胳膊,边往墓园出口走去,边轻声劝慰她。说的依然是那些一成不变的假话。
还是没有人注意林奈茉。她还是一动不动地盯着那张照片。
过了很久,在她因为长时间没有眨眼,导致眼睛干涩刺痛时,忽觉肩头一重,一股淡淡的清新香味萦绕在她的鼻尖,同时一只滚烫的手覆在了她紧贴在大腿外侧的手上。
也就是这个时候,林奈茉才发现,她的手在发颤,很细微。
不是因为冷。七月阳光万里,连偶尔吹过来的风也是暖的。
她只是突然想起,林德庸曾经说过,他希望自己能死在夏天。
他确实死在了夏天。
林奈茉不由怀疑起自己的判断来。因为这么一看,对于自己的死亡,林德庸应该是满意的,所以,死时的他或许面上是带笑的,那这么一张遗照确实不太合适。
“走吧。”有人说了句。声音像是心电监护仪上的一条直线。
林奈茉停止脑中的胡思乱想,抬眼,盯着这张陌生的脸看了好几秒之后,才恍然意识到,这个人是自己的丈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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