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安》兔子不吃一条鱼

3、困困 “有只小狗

　　几家孩子，李玉最小也是最不让人省心的。
　　她很贪凉，爱玩水。
　　晚上回到家，我爸早已回屋睡去。
　　告别其余几人，迎着月光，我们把刨来的花生放到家里菜园子的土堆旁。
　　又往上浇了几捧土，来掩盖。
　　做完这些，我们三个从水缸舀出一些水简单擦洗，最后才回屋睡觉。
　　李玉长大了，睡在了我之前的床上，因为西屋改成商店我爸住了进去，李石就住进了东屋。
　　家里的商店也放上了座机，村里人，都来这里打电话。
　　那时我19刚成年，李石刚上高中，李玉还在上初中。
　　睡前我叮嘱李玉好几遍，让她老实点，她答应的特别爽快。
　　我睡眠浅，她睡觉一点也不老实。
　　很快，我的心慢慢静了下去准备陷入床铺间。
　　“姐，你睡了吗？”
　　李玉试探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刚要进入睡眠，意识被李玉迷迷糊糊的拽回来。
　　我嗯了一声，示意她我在听。
　　“……我不想上学了。”
　　“咱家供我上学花挺多钱了，为了交学费，爸还要卖粮食……我放假前跟张老师说了，她让我别放弃，她说我画画特别有天赋，想让我继续上她可以给我垫下学期学费。”
　　“给咱爸说了吗?”
　　“说过了，爸没说什么，说看我，我觉得我哥上吧，我哥成绩挺好的。”
　　“嗯，你自己决定吧。”
　　话落，李玉也没再讲话，我脑袋发晕沉沉睡去。
　　这一夜李玉很老实，没再挤我。
　　只是抱着我腰的手臂，紧了又紧。
　　睡吧。
　　有什么事以后再说。

　　两天很快过去了，周日清早我去东屋给李石放了一叠纸包的钱在床头，他还在沉沉睡着。
　　我没叫他。
　　放完我就推着自行车准备蹬回城里。
　　我爸一早起从菜地给我拿了很多菜，我推搡不过，挂在了车上。
　　轮胎一圈一圈碾过泥土飞扬的砂土地，忽然身后传来几声狗叫。
　　“汪！”
　　是困困。
　　它看我骑自行车走，想要跟我一起离开。
　　我下车摆手把它往家赶，它不听，一直蹭着我的裤脚打转。
　　跟它好说歹说，说过段时间就来接它，它怎么都不听。
　　应该叫笨笨。
　　怎么听不人话呢。
　　最后是李玉跑出来把它抱了回去。
　　“困困你干什么呀！俺姐走了又不是不回来了，我们一起在家乖乖等着，等俺姐从城里回来给我们带好吃的！”
　　她笑嘻嘻的把困困抱回了家，“注意安全啊姐！”
　　“知道了。”
　　困困被抱走时还嘤咛的叫着
　　看着一人一狗离开的背影，我无奈的笑了笑。
　　翻身骑着自行车回到了城里。
　　刚回去就被刘姐，哦不，刘姨。
　　她拉着我，手把手教我怎么管下面的人。
　　“你可别太温柔，不然哪天她们都能骑到你头上去。”
　　听完刘姨的话，我笑着说不能吧，刘姨却是一副担忧的样子。
　　“唉，也不知道让你接这个班是好还是坏，小安，你是我一把带过来的，你心太好了。”
　　“行了，我也不多说了，你自己注意点昂，有事给我打电话。”
　　她很温柔，像是一个远行的母亲，在担忧留家的孩子。
　　而我的月工资也涨到了300块钱。
　　日子日复一日的过着，每天都辗转在油烟之中。
　　“爸，这个月钱我给你汇过去了。”
　　电话那头他沉默了片刻说知道了，“我准备下个月把困困接回来了，最近管的松了。”
　　“那个，小安啊，困困丢了。”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空了。
　　“……怎么会丢。”
　　“哎呀，那个蠢狗给什么都不吃，只吃肉，人都要吃不起饭了哪还顾得上狗。”
　　“店里不是有火腿肠吗?”，我焦急的想要抓住些什么。
　　“那能给狗吃吗？不卖钱了啊，你真是糊涂了你，我们天天都在吃面条子，给他吃面条他也不吃。店里来人它也不知道叫，养狗干嘛的，别人家狗还知道汪汪两声看家护院，这个小杂种，一来人它就往床底下钻。”
　　“我让李石把它给赶走了，它一开始还不愿意揍，李石拿着棍赶了好里地才甩开它。后来也没回来，不知道被谁捡走了。”
　　听到这些我张张嘴不知道该讲什么，身上好像也卸了力。
　　“行了，你什么时候歇班，回家来住两天，你大伯给你相看了个小伙子。”
　　“好，我知道了。”
　　挂断电话后，我只感觉胸口郁结着一口气，喘不上来，也呼不出去。
　　回去的路上，我又路过了那个下水道口。
　　那时候困困黑乎乎的，在那里嘤咛。
　　以为是只小黑狗，洗完澡才发现是只小白狗。
　　现在看向那里，当初缺空的地方早已被补齐。
　　困困啊困困，明明是我走出了家，上班累了给你起的这个名。
　　你怎么被困住了。
　　你怎么真的被困住了啊。
　　你怎么能啊。
　　日子还是那样过，什么都没改变。

　　周一我休息回了家。
　　推着自行车，刚一进院子就看到了围坐在过底下的几人。
　　“哎呦，小安回来啦，快过来，你看看，多俊的妮儿啊。”
　　周围的目光集中在我身上，看的我有些不舒服。
　　我爸乐呵笑着，“快过来，你大娘给你找看的。”
　　“小安，这是王征，隔壁张庄的，离得近知根知底，人也老实，现在在街里的厂里哩，可赚钱了。”
　　说着，坐在马扎上的男人站起来，有些局促的抓抓衣角攥干净来和我握手。
　　我礼貌笑笑，把车往院里推。
　　他连忙搭手要过来帮我，旁边大娘和我爸笑的开心，说这小伙子有眼色。
　　大娘和我爸连忙说还有事，把我和王征留在了屋里。
　　一整个下午，我们两个就呆愣的坐在木凳上，尴尬的开启一个又一个话题。
　　他看起来很是局促，而我，坐立不安。
　　晚上吃饭时候，我爸旁敲侧击的问我王征人怎么样。
　　“还行。”我埋头用筷子扒拉着碗里的饭，并不想聊这个。
　　但是他不这样想，他热衷于想给我介绍一个离家近，知根知底的。
　　或许这就是我应该过的日子。
　　我想拉一个跟我统一战线的人挡爸爸嘴里的话，却找不到一个人。
　　李玉早就吃完回屋了，而和我最默契的李石，两天前辍学去城里学修车了。
　　说到李石辍学，最生气最伤心难过的还属李玉。
　　在她看来，她放弃自己的学业，留给了家里这唯一的男丁，她没想到她哥也不愿上完。
　　“我再看看吧，我现在又不急，我吃饱了，回屋了。”说我收拾起自己的碗筷回了南屋。
　　“诶，姐，今天那个王征你感觉怎么样啊？”，李玉眨着眼好奇的问我。
　　我有些不想继续这个话题，“不怎么样，太老实了。”
　　“啊，老实不好吗?咱爸说就得找个老实人啊。”
　　我自嘲的笑笑。
　　是啊，老实不好吗。
　　“行了，快点睡吧。”
　　李玉听话的点点头，打着哈欠躺到了我的旁边。
　　像是想起了什么，她黏糊糊嘟囔着，“姐，爸想让你回来干，外面……”
　　后面我没有再听清。
　　这个年纪的孩子没有什么心事，情绪来的快，去的也快，很快就进入了梦乡。
　　我失眠了一夜。
　　很快我就知道了李玉没说完的后半句。
　　早晨起来我把早饭端上桌，我爸拿着毛巾擦着脸又擦擦手走了过来。
　　李玉早就坐在旁边等不及的要开饭了。
　　“我好久没吃俺姐炒的菜了，姐，你都不知道，咱爸炒菜都没味。”
　　“吃着饭还堵不住你这个小妮子的嘴，有你一口吃的就不错了。”说着我爸就抄起筷子打她。
　　她连忙往我身边靠，想躲过去。
　　“好了，坐回去吃饭。”
　　我端起饭碗，喇开腿坐在了小马扎上。
　　刚吃两口，我爸说，“你回来吧。”
　　我有些疑惑的转头看向他。
　　他没在意我的目光，还是吃着手中的饭，筷子夹着盘里的菜。
　　“你一个小女孩天天在外面我也不放心，我给你问好了，街上开的啤酒厂工资也不低，一个月400，比你在饭店干的强。”
　　不容置喙的语气下是被安排好的事情。
　　我没有抬头看他，眼前专注着碗里的那碗没有任何调味料的白粥，应了声好。
　　我没有理由拒绝，离家近，工资高，挺好的。
　　李玉听见我答应后高兴的好像要跳了起来，念叨着以后都能吃到我做的饭了。
　　我没什么情绪，因为好像我就算有情绪也没什么用。
　　我跟店长打电话提了辞职的事，店长表示很惋惜。
　　说以后要是我还想回来干，说一声。
　　我抽了一天空回宿舍把自己的东西收拾了一下，也没什么，只有一床被一床褥子，还有几件衣服。
　　同宿舍的小姑娘彩玲依依不舍的拉住我，我只是笑着安慰了她。
　　来这干的时候轻飘飘，走的时候还是轻飘飘的。
　　唯一多的就是床下的一袋狗粮，我愣神看了一会把它拎了出来。
　　走到楼下草坪，我把狗粮倒在了上面，然后把塑料袋扔了。
　　希望路边的流浪狗。
　　也能有一口饭吃吧。
　　3块的胶鞋踩着踏板，后座绑着被褥，车轮碾过石子地，驶进了泥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