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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九尾 深情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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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禾到死都不知道,那只梦里的九尾猫,有一个名字——凌钚泯。
他更不知道,那不是一个普通的噩梦。
那是凌钚泯给他的重逢礼物。
但故事,要从他还活着的时候说起。
这一世,齐禾依旧是个普通不过的凡人。无神力,无血脉,无半点与神妖相关的印记。
但他活得很快活。
十七岁的少年,爱在屋顶躺着看云,嘴里叼根狗尾巴草,等齐迴下班回来。齐迴是他哥哥,大他四岁。虽然齐迴很忙,但总是一边骂他懒,一边替他收拾衣服,整理被子。齐禾就笑,笑得眼睛弯成月牙,说:“哥你最好了。”
齐禾怕打雷。每逢夏夜雷雨,他会抱着枕头溜进齐迴的房间,理直气壮地说“我怕”,然后缩进被窝,不到三秒就睡着。齐迴气得想踹他,最后还是替他掖好被角。
许皎昀是哥哥的爱人,也是他们家的常客,总爱揉齐禾的脑袋,说他“傻乎乎的好骗”。齐禾就龇牙,追着许皎昀满院子跑。
那是齐禾一生中,最后一段安稳的日子。
像一片落在人间的轻叶,风还没来,雨还没落。
直到那个夜晚。
第一夜
他踏入了一场永远无法醒来的梦。
大殿深广得没有边际,空气凝滞,压着陈年香灰的沉默。两侧罗汉与菩萨从昏暗中浮现,面容在长明灯如豆的光里半明半暗,他赤足走在冰凉的石板上,每一步都被巨大的空间吞没。
然后他看见了雾,银灰色的雾,丝丝缕缕,缠绕莲花的柱础,抚过金刚的衣褶。大殿尽头,原本应是最高佛陀的位置,立着一尊巍峨的莲花台。九座小莲花石蒲团环绕四周,层层石质花瓣舒展。
端坐其上的,是一只猫。
通体黑、黄、棕三色,乍看是狸花,又不像。金渐层?也不是。它身后,九条长尾并非散乱,而是如孔雀开屏、如莲花绽放,形成一个肃穆的圆弧。尾尖和耳梢泛着一点幽蓝的光,不似尘世之物。
它坐在那里,如佛陀结跏趺坐,前爪轻轻交叠。
雾在它周身盘旋。它的面容隐在流动的银纱之后,只有两点深不可测的幽光,仿佛在看穿他的灵魂。
齐禾看呆了。
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也不知道是怎么醒的。
清晨睁眼,窗外鸟鸣清脆,齐迴在厨房煎蛋。齐禾翻了个身,笑着想,好奇怪的梦。
他讲给齐迴听。齐迴正在洗碗,头也没抬:“梦而已。”
讲给许皎昀听。许皎昀揉揉他的脑袋:“少年人心思多,正常。”
齐禾就没再当回事。
第七夜
梦又来了。还是那座殿,那尊猫,那片雾。
但这一次,有什么不一样了。
齐禾发现,两侧的菩萨在动。他们的眼睛不再是低垂慈悲的模样,而是慢慢转动,跟着他走。他往左,眼珠往左;他往右,眼珠往右。
他被盯得脊背发凉。
然后,一尊罗汉的嘴角,缓缓咧开了。不是微笑。是獠牙。
鲜血从牙缝里渗出来,滴在石板上,发出“嗒”的一声。
在绝对的寂静里,那像一道惊雷。
齐禾猛地后退,脚底打滑,摔在地上,抬头时,所有的佛像都在笑,扭曲地、痴狂地,獠牙毕露地笑。佛殿开始回荡一种令人心颤的笑声,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是邀请又像是诱拐。
他本能地看向莲花台。
九尾猫纹丝不动,雾在它周身盘旋,它的幽光依旧平静,它依旧悲悯。
齐禾忽然觉得,离它近一些,也许就不会这么害怕。
他踉跄着往莲花台跑。跑到一半,脚下石板裂开一条缝,他坠入黑暗——
然后惊醒。
满身冷汗,心跳如擂鼓。
窗外天还没亮。他睁着眼睛坐到天明,没敢再睡。
第十四夜
梦不再安静了。
笑声、獠牙、鲜血、转动的眼珠,每夜都在升级。佛像开始伸出手来,泥塑的指节咔咔作响,朝他抓来。他躲,跑,摔,爬。
九尾猫始终不动。
但它不再只是“存在”了。齐禾发现,每当佛像快抓住他时,九尾的某一根尾尖会轻轻一颤。佛像就退开半寸。
是巧合吗?
还是它在保护我?
齐禾不敢确定。但他开始觉得,那只猫是神圣的。它超越了这殿里所有扭曲的佛像,超越了这场噩梦的恶意。它坐在那里,就是整个宇宙的出生与死亡。
他想看清雾后的脸。
又怕看清的那一刻,自己会被吸入那片无边的玄黑与空无之中。
那一夜,他第一次在梦中开口说话。
声音哑得不像自己:“你……是谁?”
没有回答。
九尾只是存在。
它不做回答。
第二十夜
他跪下了。
向着莲花台,向着雾中那两点幽光。双膝砸在冰凉的石板上,沉闷的一声响。
“求你……让我看看你。”
没有回应。
他磕头。额头撞地,一下,两下,三下。血渗出来,和石板上那些罗汉的牙血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求你。”
九尾猫纹丝不动。
但佛像停了。
所有的獠牙、所有的血口、所有转动的眼珠,在他跪下的那一刻,全部定住。
大殿里只剩下齐禾粗重的喘息,和他自己心跳的回声。
他抬起头,满脸是泪,却笑了。
他以为,那是回应。
他以为,神明终于看见了他。
他不知道,那只是观赏。
第三十夜
尾巴绞紧了他的脖子。
不是幻觉。他真的被吊在了半空,九条长尾如蛇般缠绕他的喉咙,越收越紧。他拼命蹬腿,手指去抠那些尾巴,指甲断裂,鲜血淋漓。
佛像在笑。在笑他的愚蠢。震耳欲聋。
神明为什么要帮他。
他的意识开始模糊,眼前发黑,耳朵嗡鸣,肺像被火烧。他最后看了一眼莲花台,九尾猫的脸,仍然隐在雾中。
他想:你在看着我死。你又怎么敢。你应该救我。
但神是众生的神明,你又怎企图他只护你一人。
然后齐禾没了声响。
溺死在这梦里。
他快死的时候,好像听见了一声叹息。
很轻,像猫的呼噜,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贴着他的耳朵。
他以为是幻觉。
但他什么都来不及想了。
他开始不分昼夜地睡。
醒着的时候,像在睡。睡着的时候,像在死。
他不怕黑。不怕闭眼。不怕一合眼就被拖回那座大殿。
他怕他的神明不救他。
头三天,他强迫自己睡觉。齐迴喊他吃饭,他不吃。出去走走,他不去。他要把自己钉在床上,钉进梦里,钉回那座佛殿。
第五天,他睡不着了。他开始吞安眠药,一把一把地吞。他要见那只猫。他觉得那只猫是他的猫。
齐迴觉得弟弟疯了。
“我就睡!哥,我就要睡!它会来!它不能没有我!”
“它是谁?”齐迴按住他的肩膀。
“我的猫!”齐禾回答得很大声。但齐迴只觉得自己的弟弟病了,病得不轻。
齐禾在发抖。发抖也要闭眼。
“猫?什么猫?小禾,你跟我说清楚。”
“猫……九条尾巴的猫……还有那些佛,它们要吃我……我的猫护我。”
齐迴和许皎昀对视一眼。两人都没说话。
第二天,他们带齐禾去看医生。
脑电图、心电图、核磁共振、血常规、心理评估,所有检查都做了一遍。
结果一模一样:无器质性病变,身体很健康。
心理医生说:“可能是压力过大导致的。建议多休息,少思虑,多出去走走。”
齐禾不听。他要睡觉,他要做梦,他要见猫。
但猫不来了。
他开始自己翻古籍。《山海经》《神异经》《酉阳杂俎》《聊斋志异》……所有提到九尾猫、猫妖、猫仙的文字,他都用红笔圈出来,背下来,贴在床头。
他买了猫的雕像,供在桌上。每天上香,磕头,嘴里念念有词。
“你是神。你是佛。你保护我。你来见见我。求求你。”
齐迴看着弟弟跪在地上磕头,后脑勺撞得地板咚咚响,眼眶红了。
“小禾,那只是个梦……”
“不是梦!”齐禾猛地回头,眼睛血红,“它不是梦!它真的存在!你不懂!你不懂!”
他的脾气越来越暴躁。摔碗、砸门、对空气嘶吼。
有一天深夜,齐迴被一阵哭声惊醒。
他推开齐禾的房门,看见弟弟蜷缩在墙角,抱着那只猫的雕像,哭得浑身发抖。
“我那么信仰你……我天天给你磕头……你为什么不来见我……你到底是谁……你说话啊……你说话啊!”
雕像沉默。
九尾猫从不回应。
最后一位心理医生是个头发花白的老人。他听完齐禾的讲述,沉默了很久。
然后说了一句让齐禾彻底碎裂的话:
“世界上没有九尾猫。那是你的幻想,不是真的。”
齐禾愣了三秒。
然后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瘫在椅子上,嘴唇哆嗦。
“不可能……不可能……我亲眼看见的……它就在我梦里……它存在……”
“那是梦。梦不是现实。”
“不是梦!它不一样!它……”
他说不下去了。
因为他在那一瞬间,自己也分不清了。是真的存在,还是他疯了?
信仰,在这一刻轰然崩塌。
他疯了一样反驳、嘶吼、流泪,死死抓住最后一点执念不肯放手。他不能承认那是假的。一旦承认,他整个人就会彻底碎裂,永远困在自己的精神世界里,再也走不出来。
可无论他如何虔诚、如何崩溃、如何绝望——
梦里的九尾猫,依旧沉默。
不看他,不答他,不庇佑他,不拯救他。
只有齐禾一人在法相之下,不死不休。
一个月后,齐禾傻了。
精神涣散,逻辑成尘。眼神永远空洞,又浸满血丝。他忘路,忘人,忘尽人间悲喜,只剩一个执念,一句磨烂在喉头的话。
见人就扑,见人就抓,嘶哑的嗓音刮擦着空气:
“你见过我的猫吗……九条尾巴……你见过它吗……”
眼睛红得骇人,神情痴癫如狂。话未落地,路人已惊逃四散。
他不记得自己问了多少人。
只记得没有人回答。
齐迴看着弟弟这副模样,心如被钝刀日夜凌迟。他恨自己当初没当回事,恨没能更早抓住那根下坠的线。
许皎昀试遍了所有法子:求医问药,拜神寻巫,踏破庙槛,全无用处。
最后,他低下从不弯曲的脊背,去求那执掌宿缘的神子。
神听完,只是沉默。
那双金粉色的眼眸里无波无澜。
“命运有定数。唯有自己走完,才算数。”
神不可干涉被命运桎梏的魂灵。
一动,则天道乱,轮回碎,因果崩。
能做的,唯有静观。
正如那只九尾猫在梦境深处,唯有沉默。
而这也许是神的恩赐。
那个黏腻的夏夜,空气胶着如浆,蝉嘶撕扯耳膜。
齐禾又一次踉跄街头,抓住一个路人的衣袖痴问:“你见过九尾猫吗……”
那是一群喝了酒的暴戾之徒。
没有缘由,不问恩怨。拳头落下来的时候,齐禾甚至没来得及松手。
拳脚如雨。践踏。唾骂。
他不懂反抗,只蜷缩在尘土里,口中仍喃喃:
“九尾猫……佛殿……莲花台……你们……可曾……”
无人应答。
神在天上。猫在梦里。命运阖目。
他死在了那个燥热肮脏的街角。
尸体在高温里迅速腐败,蝇蚁聚集,啃噬曾鲜活年轻的肉身。
惨烈。狼狈。毫无尊严。
许皎昀与齐迴赶到时,只见狼藉与冰冷。
复仇的火焰焚尽理智。清算狠绝,寸草不留。
可那又如何?
仇雠尽灭,怒火暂熄。
齐禾死了,便是死了。
再不会笑闹,不会缠着兄长讨吃的,不会在雷雨夜抱着枕头溜进齐迴的房间。
他死在人间。
而凌钚泯
他在雾后看了他九世。
每一世,他都是这样,看着他走向死。
九条尾巴可以绞碎山河,却无法替他挡开人间的一记拳头。
他不能伸手。
凡人的魂魄,承受不住神的一次触碰。他一碰,齐禾就会碎。
比死更彻底。
魂飞魄散,再无轮回。
所以他只能等。
等他死。等他入轮回。等下一世再见。
这是凌钚泯能给他的,唯一的温柔。
也是唯一的残忍。
他坐在莲花台上,银雾缭绕,九尾如莲。世人看他如佛,如神,如不可名状的至高存在。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只是一只猫。
一只等了一个凡人九世的猫。
一只连他的名字都不能让他知道的猫。
也许在那座幻境佛殿里,在银雾缭绕的莲花台旁,齐禾仍是当初那个眼眸清亮、爱笑爱闹的少年。没有恐惧,没有崩解,没有拳脚与污秽,也没有死亡。他可以静静站立,仰望那尊九尾法相,不再被伤害,不再被遗忘。
而在现实中,名为齐禾的凡人,就此走完他被命运早早锁死的、短暂而痛苦的一生。
他不知道那只猫叫什么。
不知道那不是梦。
但人的眼看的东西太近了,看不到梦的尽头。
魂又怎归。
梦又怎醒。
你又怎知,我爱的人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