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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红梅 一九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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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九三年腊月,春城阴天,云层压得很低,闷得人喘不上气,眼看随时要落雪。
红梅饭馆后厨的煤炉烧得通红,嗡嗡往外散热气,可离炉子稍远一点,寒气照样往骨头缝钻。
沈岸蹲在水泥地上涮碗,搪瓷大盆里的水早冰透了。一双手泡得通红,指节肿起来,活像十根红萝卜。盆底搪瓷磕掉一块豁口,一片烂青菜死死嵌在缝里。他指甲冻得发疼,抠了三下没抠出来,随手舀一瓢炉上的滚水浇下去。
刺啦一声,白汽腾地扑脸,熏得他眯起眼,下意识偏过头。
街上传来送菜的吆喝:“梅姐!白菜拉来了!”
“嚎什么丧,我耳朵没瞎!”
李红梅攥着炒勺从灶台侧转过来,围裙上星星点点全是油点子,锅里油水滋滋乱响。“别堆大门口挡客人,全都卸后院!堵着门我还做不做生意了!”
送菜的老赵嘿嘿笑两声,蹬着棉鞋踩进雪里,踩出两道深深的脚印。
李红梅回头一瞥,看见沈岸蹲在地上,两手凑到嘴边哈热气,指尖来回搓。她炒勺往锅沿“当”地磕了一声。
“小沈,先别刷了,手头这些碗够周转。过来盛碗菜吃。”
沈岸应了声,湿手直接往裤腿上蹭,裤子湿了一大块。蹲久了腿麻,站起来膝盖咔哒一响,他踉跄小半下,悄悄扶住灶台边稳住。
一大碗白菜炖粉条递到手里,上面铺三片五花肉,油浮在表层,粉条浸得酱红油亮。
“快吃。吃完把筐里那堆萝卜切完。”
沈岸没立刻动筷子,把碗边贴在冻得发烫的脸颊上。热汽烘着皮肤,一股暖意漫开,他轻轻瑟缩了一下。
李红梅瞅见这模样,嘴里嘟囔一句“这鬼天气要冻死人”,转身拎过来半盆兑好的热水,咚地搁在沈岸脚边。
“脱鞋泡脚。别脚上生冻疮,到时候烂得流脓,我还得掏腰包给你买药膏。”话说得难听,可盆子往他脚跟前推了推。
沈岸脱下棉鞋,双脚往热水里一探,烫得嘶地抽一口冷气,慢慢才沉下去。他就蹲在灶台角落,一只手端碗,一只手拿筷子,呼噜呼噜吸粉条。碗往上冒热气,脚盆也飘着白雾,两股热气裹着他,身上冻僵的骨头才一点点松开来。
后厨棉布门帘被掀开一道细缝,一个小脑袋探进来,羊角辫乱糟糟的。
“哥!”是沈念。
沈岸嘴里还嚼着粉条,含混地嗯了一声。
李红梅一眼看见小姑娘,手往围裙口袋一摸,摸出三颗橘子硬糖。
“念丫头,这时候跑过来,不用上课?”
沈念钻进门。棉袄短了一大截,手腕露在外头,皮肤冻得皴裂,一道道红口子。她没接糖,径直跑到沈岸面前,把怀里捂热的铝饭盒掏出来,饭盒外壳还带着胸口的体温。
“食堂多领了一个馒头,给你。”
沈岸拿筷子挑开盒盖,白面馒头还留着一点余温,一侧压扁了,是小姑娘一路揣在怀里挤压出来的印子。他喉结滚了滚,把饭盒推回去:“你吃,我这儿有菜有肉。”
“我中午吃饱了。”沈念小手死死按住饭盒,不肯收回去。
俩人来回推搡,饭盒哐当轻轻撞在灶台沿。
李红梅看得头疼,也不劝谁,拿个空碗,舀锅里剩下小半锅炖菜,直接把馒头掰两半泡进肉汤,往小凳子上重重一放。
“行了别推来推去演苦情戏。一人一半,全都吃完。敢剩一口,我炒勺直接敲脑壳。”
沈念这才乖乖坐下,腿太短踩不到地,两只小脚悬空晃来晃去,捧着碗小口喝汤。喝了两口,忽然记起什么,摸出一张折得方方正正的旧报纸小包,递给沈岸。
“妈叫我带给你的。”
沈岸放下筷子拆开,里面是两片白色止痛片,报纸边角歪歪扭扭写着铅笔字:天冷,腰疼就吃。是母亲的字迹,手抖,笔画歪歪扭扭。
他一言不发把纸包叠整齐,塞进裤子内侧口袋,低头扒拉粉条。
后腰那股老寒疼隐隐在抽,是常年蹲冷水洗碗落下的毛病。
李红梅手里菜刀咚咚剁萝卜,案板震得咚咚响,碎萝卜块四下蹦。
“明天我上早市看看有没有棒骨,熬一锅骨头汤。你妈那腰,一到冬天更熬人。”她顿了顿,菜刀劈断一个萝卜头,“止痛片别总吃,胃吃坏更麻烦。我家里还有点红糖,回头拿点给你,冲水喝。”
沈岸低低“嗯”了一声。趁着李红梅转身颠锅炒菜,飞快把碗底那片五花肉夹起来,悄无声息拨到沈念碗底下。
沈念低头瞥见肉,嘴巴一张就要说话。沈岸食指抵在嘴唇前面,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小姑娘闭紧嘴,把肉埋进粉条底下,悄悄嚼,腮帮子鼓得圆圆的。那三颗橘子糖她攥在手心里,糖纸捏得皱巴巴,舍不得剥开。
后厨安安稳稳,煤炉嗡嗡作响,铁锅油花滋滋响。沈念两条小腿悬空晃悠。外面街上自行车铃铛叮铃响,有人骑车路过。隔壁裁缝铺的顾念扒着后窗喊:
“梅姐!昨天说好留给我的萝卜呢!”
“自己过来拿,难不成我端去喂到你炕上?”梅姐扯着嗓子回。
顾念哼了一声:“你敢送来,进我家门就得帮我踩缝纫机。”
“拉倒吧,你那台破机器哒哒哒吵得一条街都听得见,我一踩,隔壁邻居又要敲墙投诉。”
顾念半个身子探出窗户,短发被冷风刮得乱糟糟,手指上还套着铁顶针。她看向沈念:“念丫头,你棉袄袖子短一大截,有空过来,我给你接一截布。”
“我妈说她给缝。”沈念摇头。
“你妈缝的是暗针,不经拉扯。我用缝纫机跑两道明线,扯都扯不开。”
沈念咧开嘴笑,缺了一颗门牙,说话漏风,笑得眉眼弯弯。
沈岸收拾碗筷,又蹲回搪瓷盆跟前洗碗。盆里热水已经凉透,指尖一沉下去,刺骨的冷。他手指不由得往里缩了缩。李红梅看见了,提过炉子上的开水壶,哗啦往盆里倒进去大半壶。
“洗个碗跟受酷刑一样,啧。”
就在这时,街面上乱起来。
自行车铃铛急促乱响,奔跑的脚步声踩在积雪上噗噗作响,还有重物撞在土墙上沉闷的嘭声。
李红梅手里动作一顿,抄紧手里的炒勺:“外头闹什么?”
棉布门帘猛地被狠狠掀开。
一个人踉跄撞进来。
沈岸抬起头。
男人个子很高,瘦得脱形,颧骨横着一道很深的疤,左耳缺掉一小块,新鲜的血顺着额角往下淌,糊住半张脸。身上那件工装棉袄脏得分不清颜色,前襟撕开大口子,一团发黑的棉絮露出来。他一头磕在灶台角,膝盖发软往下滑,手死死撑住案板,指甲缝塞满黑泥,混着新鲜血丝。
街外追骂声紧跟着冲过来:“陆川!往哪儿跑!欠的债今天不还,直接剁你手指头!”
李红梅把炒勺重重砸铁锅上,哐当一声震得房梁尘土都落了点。
“要闹滚出去闹!我这儿开门做买卖!”
三个追债的闯进来。领头男人穿一件肥大军大衣,后面跟着两个瘦跟班。他一眼锁定灶台边的陆川,伸手一把揪住他棉袄领口,直接把人半提起来。
“跑啊,你接着跑!”
陆川被拎得脚后跟离地。血顺着下颌往下滴,一滴,掉进沈岸洗碗的搪瓷盆,清水里晕开一团淡淡的红。
他眼皮垂着,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是肩膀绷得很紧,浑身是疼得抑制不住的细微颤抖,不是怕,是伤口扯得疼。
沈岸蹲在地上,手里还攥着一块油乎乎的抹布。
他看着那滴血散在洗碗水里,又扭头瞥了一眼旁边坐着的沈念,小姑娘已经僵住,小手死死攥皱橘子糖的糖纸,眼神慌慌的。
沈岸慢慢站起身。
他拎起旁边半瓢滚烫的热水,没喊叫,胳膊一扬,整瓢热水劈头泼在军大衣男人后背。
“嗷!”
男人猝不及防疼得大叫,手一松放开陆川。冬天棉衣厚,烫不伤皮肉,但来得太过突然,三个人当场全愣住。
沈岸把空瓢哐当扔进水槽。弯腰,从泔水桶边上捡起一根剔过肉的猪肋条,骨头断口尖利,还挂着几缕肉筋。他拿手里抹布随便抹掉上面油污,伸手递向陆川。
声音平平淡淡,听不出情绪,就跟吩咐干活似的:
“拿这个。别碰店里菜刀,弄坏了我可赔不起。”
陆川抬眼望过来。颧骨伤口还在渗血,左耳残缺处露着淡红的肉。一双眼很黑,沉沉的,底下压着一股子熬出来的戾气。
他伸手接过骨头。
指尖碰到沈岸的手,两个人皮肤都冰得刺骨,两块冻透的皮肉一碰,同时微微一颤。
军大衣缓过劲,瞪圆眼睛吼:“你小子算哪根葱?”
李红梅跨步上前,一把把沈岸扒到自己身后,炒勺直接怼到男人鼻尖跟前,勺上还挂着一小块萝卜。
“他是我店里干活的!要讨债到街上去,敢砸我后厨,今天咱们就派出所说理!”
领头男人扫过一圈:李红梅横眉竖眼不好惹;沈岸安安静静站在后面,方才那一瓢热水出手干脆,眼神冷硬;再看陆川,手指死死攥紧那根肋条,指节泛白,浑身绷得像一张快要崩断的弓。真闹起来,谁都讨不到好。
“行。”男人往后退一步,放狠话,“陆川,今天算你走运!明天再不凑出钱,你爹赌债,就全算你头上!”
三人骂骂咧咧掀帘子走了。门外雪地上,踩出凌乱脚印,散落几滴暗红血迹。
后厨一下子静下来,只剩下煤炉呜呜的燃烧声。
李红梅转头看向沈岸,一口气堵在喉咙:“你知不知道刚才多险——”
话没说完,沈岸已经重新蹲回洗碗盆边。端起那盆混了血的洗碗水,哗啦全部倒掉,重新接冷水,使劲搓碗壁干结的饭渣,好像刚刚什么都没发生。
李红梅把后半截话咽回去,转头对陆川抬抬下巴:“那边水龙头,洗把脸。”
陆川还攥着那根猪骨头。掌心被尖锐断口硌破,血渗进骨头缝隙,分不清是他的血,还是猪骨头上残留的。
他把骨头轻轻搁在案板边上,走到水龙头,掬起冷水往脸上扑。血水顺着下颌流进水池,染得一片红。墙上镜子蒙着油污,模模糊糊照见他那张伤痕交错的脸。
“耳朵这伤……是你爹打的?”李红梅看着他耳上残缺,低声问。
陆川没答话,随手甩了甩手上的冷水。
“架子上面有旧毛巾。”沈岸低着头刷碗,忽然开口,眼皮都没抬,手指用力搓着碗底污渍,指关节搓得发白。
陆川转头,取下架子那条洗得发白的旧毛巾。毛巾混着煤烟、菜油味道,还残留一丝淡淡的橘子糖甜味,方才沈念在这剥过糖。
胡乱擦干净脸上血水,把毛巾挂回去,转身走到灶台跟前。
“打碎的碗,多少钱,我赔。”
“什么碗?”李红梅皱起眉。
“方才拉扯碰裂那几个搪瓷碗。”陆川目光扫过台面上摞的碗,脊背挺得笔直。落难归落难,他不想平白占人便宜。
李红梅上下打量他。棉袄破洞,里面只一件薄单衣,脖颈冻得发青,浑身伤口还在渗血,身上一分钱恐怕都掏不出来,却不肯低头讨人情。
“五个碗,合计一块钱。”李红梅指一指灶台那碗还没动过的白菜炖粉条,表层已经凝一层乳白色油膜,“这碗菜你吃了,碗钱一笔勾销。”
陆川看向那碗菜,迟疑片刻:“我脸上手上全是血。”
“已经洗干净了。”沈岸刷完手里最后一只碗,在围裙上擦了擦湿漉漉双手,淡淡补了一句。
陆川不再推拒。坐到方才沈念坐过的小板凳,凳子还留着一点小孩子体温。端起碗低头吃,粉条已经凉透,猪油凝在嘴里发腻。他吃得很慢,每一口嚼得很实,喉结一下下滚动,像是压着身体伤口传来的钝痛。不狼吞虎咽,哪怕饿狠了,筷子依旧放得轻,碗边米粒都会刮干净。
沈念缩在后门门框边,手心里还攥着糖,隔着炉子升腾的热气悄悄打量这个陌生男人。看见他耳上残缺,小姑娘有点害怕,但又忍不住好奇。
吃完,他把空碗轻轻搁回灶台。
“多谢。告诉我名字,以后我把人情还上。”
“不用记,碗账清了。”沈岸把抹布搭在水槽沿。
“我想知道你的名字。”陆川坚持,目光直直看向他。
灶台隔在两人中间:冒着余温铁锅,摞起一堆湿淋淋搪瓷碗,案板横放那根沾过血的猪肋条,血迹慢慢风干,骨头断口泛着惨白。
“沈岸。岸边的岸。”
陆川默默记下,点点头,掀开棉布门帘走出去。一股寒风猛地灌进后厨,煤炉里火苗猛地晃了几下,很快又稳住。
沈念扒着门帘往外张望。大雪又零零星星飘下来,男人单薄的背影踩进白茫茫雪地,棉袄后背破口子灌满寒风,一鼓一瘪,像一面破烂旗子,一步步往南边巷子走远。
“哥,他是谁啊?”小姑娘回过头小声问。
沈岸蹲下身继续洗碗,冰冷的水浸没指尖,“不认识。”
李红梅握着菜刀,“咚”一声扎进案板木头里。斜睨沈岸。
“你刚才递骨头那股子熟稔劲儿,我还以为你们俩早就认识多少年呢。”
沈岸只是闷头使劲蹭碗上的老油垢,冻僵的手指动作有些笨拙。
门外老赵喊声传进来:“梅姐!萝卜卸后院放好了!”
“放稳当!别堵过道!”梅姐扯开嗓子回完,声调又落回平常,“行了小沈,萝卜筐搬过来,今天炖萝卜棒骨。本来打算明天炖的那两根棒骨,地窖里拿出来,今晚就下锅。”
沈念一下子眼睛亮起来,终于把攥了半天的橘子糖剥开,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圆圆的。
煤炉烧得红火,铁锅添上水,咕嘟咕嘟开始翻滚。梅姐把棒骨丢进锅里焯水,油沫往上翻,她拿锅盖挡着溅起来的热水,随口哼一段跑调的老歌。玻璃窗结满厚厚的霜花,外头街景全都糊住,只有天光透过冰层漫进来,泛着冷冷的淡蓝色。
沈岸把切好的萝卜码进筐,指尖冻得麻木,几乎握不住菜刀。沈念跑过来,伸出两只冰凉小手,把哥哥冻僵的双手塞进自己棉袄口袋捂着。小姑娘手也一点不暖和,但两只冰凉贴在一起,慢慢攒出来一丝微弱暖意。
“哥,妈今天吃药没?”
“吃了。”
“那两片止痛片你别自己偷偷吃。”
“嗯。”
“梅姨炖骨头汤,等下盛一碗,我们带回家给妈喝好不好。”
“好。”
“刚刚那个人,他还会再来吗?”
沈岸把手从妹妹棉袄口袋抽出来,弯腰去搬筐萝卜。他没有回答。后厨后门正对那条向南延伸的巷子,雪地上一串深浅交错脚印,一路往远处隐进纷飞落雪,看不见尽头。
梅姐盖上炖锅盖子,走过来,手掌轻轻拍了下沈岸后脑勺。
“发什么呆?萝卜切完去前厅收拾桌子,碗还没洗完呢。”
沈岸低下头,把手里一块萝卜丢进竹筐。
窗外天色一点点沉下去,细碎雪花,越落越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