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猴戏》断更狗

5、第5章 幽州刺史 总要看看本

　　纪均玖直接将心里的猜想说了出来，他爹这个人啊，有时大方有时吝啬，若是想从纪珘嘴里套点东西出来往往需要自己先拿出点诚意来探探路。

　　纪珘就坐在那里静静地听着，不曾打断。

　　纪珘最喜欢的事就是听纪均玖在旁边喋喋不休地分析事态，无论是朝局还是生活里的繁琐小事，他都喜欢。

　　因为这个时候的纪均玖对他毫无保留，总是知道什么说什么，想到哪里说哪里。

　　“所以，你准备怎么办？”说了一大堆，纪均玖已经口干舌燥，杯中的水也见了底，一抬眸就见纪珘已经倒好一杯温水，并贴心地递了过来。

　　纪均玖毫不客气接过来喝了一口，他心里已经隐约有些猜想，他更想问的是新任幽州刺史是谁？现在人在哪儿？是准备收买还是刺杀？

　　纪珘闻言只是低低笑了一声，不紧不慢道：“你五叔有军功不假，可到底年纪尚小，想要完全接任我的位置，朝中必有人不服。”

　　当年他接手幽州刺史的位置，也是费了不少的力气，甚至不惜将纪均玖推出去做了诱饵，用整个大晋的国运做了赌注。而小五如今才十八岁，尚且稚嫩，又是庶出出身，这条路只会更加艰难。

　　“所幸天高皇帝远，皇帝也鞭长莫及此地！”说着纪珘抬手指了指外面，此时已经暮色四合，外面已经点起了一盏盏昏黄的灯火，“你五叔日后是独掌乾坤还是仰人鼻息，全看今夜抉择！”

　　他回洛阳已成定局，走之前他总要看看小五有没有那个本事守住幽州；今夜若能将那人处理好，自然是皆大欢喜，他也能放心返回洛阳；要是处理不好，那他便只能另做打算，小五这步棋就算是废了。

　　纪均玖了解纪珘，显然他爹已经将新刺史的人选和底细摸了个清楚，而这位新刺史怕是今夜抵达幽州。

　　他抬眼看向窗外渐浓的夜色，灯火在暮霭中摇曳，就是不知道五叔会怎么选。

　　就像纪珘所言，天高皇帝远，将人直接杀了，取其官印文牒冒认身份也并非难事；或者找到把柄漏洞，让其不得不归顺；其实方法有很多，但都需要时间慢慢来，如今显然他爹只给了五叔一晚上的时间。

　　有点子难搞哦，“所以新刺史是谁？”纪均玖将杯中的温水一饮而尽，他每每与纪珘聊天，最受不了纪珘话说一半露一半，非要他追问到底才肯吐露。

　　有时甚至还要他猜来猜去，像耍猴一样！

　　纪珘轻笑，倒也没再卖关子，慢悠悠吐出两个字：“张韫。”

　　听到这两个熟悉的字，纪均玖挑眉，老熟人了啊！

　　当年武安侯府受伤，皇帝想要架空纪氏对幽州的把控，准备推举张韫接管幽州，逼着纪珘不得不用他做诱饵，诱使北狄大军压境，迫使皇帝不敢在这个节骨眼更换主将，才勉强保住武安侯府的根基。

　　绕了这么一大圈，纪均玖终于得到了自己想知道的消息，直接干脆利落地起身往外走，“我去看看五叔哈！”

　　他说呢，方才自己从洛阳使臣营帐内找理由脱身时，五叔几次给他使眼色，本来以为是这次使臣队伍里有什么猫腻，原来是早已知晓今夜张韫会到，压根不想在那里招待他们。

　　突然纪均玖脚步一顿，回头看了一眼纪珘，后者正慢条斯理地给自己倒水。

　　当年纪珘要用他做诱饵一事，从不是临时起意，而是结结实实纠结了好几天都没能下定决心。那时候纪均玖早有几分察觉，所以便额外去关注了一下纪珘的这位竞争对手，还没等他细查。

　　谁知道他就白日为北狄的俘虏求了个情，当晚就被掳走。

　　甚至不曾过夜！

　　后来他借着纪珘的手组建自己的势力，在往洛阳安插人手时，有意无意地额外关照这位张大人。

　　据他所知，张韫如今是正四品骁骑将军，寒门出身，在一众同时期的年轻将领中，张韫升迁速度遥遥领先，要知道纪珘这个出身，现在也不过是正四品的幽州刺史。

　　张韫能走到今日，靠着的不仅仅是实打实的军功，还有几分常人难及的玲珑心思。他能在皇帝与世家之间周旋得游刃有余，既不得罪权贵，又能让圣心独宠，

　　要知道自古以来朝堂之上，文武二途就是一山不容二虎的关系。荀太傅在朝中一直在不遗余力地联合其他世家文臣打压武将，偏偏皇帝又需要荀太傅，只能任由其行事，只要不涉及底线，便不再插手，所以最初的张韫吃了不少苦头。

　　久而久之，张韫为了自己的地位稳固，也为了铲除异己，构陷他人的事没少做。这些事纪均玖远在北疆都略有耳闻，其行事颇为张扬。

　　而他如此张扬却未被清算的原因就有意思了，他所铲除的异己，是皇帝的异己。帮皇帝做事，为皇帝背黑锅，处理掉皇帝的心腹大患，而此人也从不跟皇帝求什么，只是在为皇帝铲除异己时夹带私货，顺便为自己清一清路。

　　有些明晃晃的把柄被人捏住了，他也不怕。毕竟皇帝也不是无能之辈，对自己的白手套还是有能力护住的。所以这几年张韫就好似混刀肉一般，一度让荀太傅没有办法，只能捏着他的仕途不让其升迁。

　　草根出身，爬到这个位置，能力、心性皆远超常人。至于忠心只怕未必会有多少，只是眼下皇帝用他，他也用皇帝，彼此心照不宣罢了。这样的人物皇帝送来幽州，纪珘不收之麾下那都不是纪珘的行事作风。

　　“你要他为你所用？”虽是个问号，但纪均玖言语间已带上了笃定的意味。如果真这样，五叔今晚可就有些棘手了。

　　对敌人跟对自己人，可不能采用同样的方法。

　　“不然呢？要杀了张韫，我还用他？”纪珘捏着杯子，身子向后靠去，那双黝黑的眸子此时看向纪均玖满是不屑。“不过，我建议你最好不要跟着去！”

　　“去了，反而让你五叔蹑手蹑脚！”今晚只是张韫不死而已，又不是当真不动刀剑不见血。杀个人还要顾忌这小子，将人带远了再处理，麻烦得很呢！

　　说完纪珘便垂下眸子，继续拿起桌上的军报批阅，身子还是后仰着，靠着椅背，姿态散漫。纪均玖听到这个理由一下子就泄了气，只能不情不愿地回来，挤在纪珘身侧坐下，从桌上随意摸了份军报就看了起来。

　　其实北狄共有七大部落，与大晋北境接壤的最大部落就是郁鞠部，如今也被纪珘打得不成气候。靺鞨部元气大伤，短期内再难兴兵犯境，北疆的军报也渐渐从烽火连天变成了琐碎的粮草调度以及新疆土的安置与屯田事宜。

　　看到兴起，纪均玖直接拿起桌上的朱笔在军报上圈了几处。上辈子他就活了十八岁，将将完成高中学业，那人的病情便急转直下，他连大学门都没踏进去便去了医院。

　　供体自然要有供体的自觉，所以在最后一台手术做完后，纪均玖自己跳下了天台。在医院的日子他闲来无事看了不少的纪录片，乱七八糟的知识储备充足。

　　来了这里以后，他才意识到知识是知识，现实是现实。想当年他兴致勃勃地准备做香皂，想要在这乱世里大展拳脚，结果翻车记录多到让纪均玖怀疑人生。

　　那简陋的方子最后还是在纪珘的手里发扬光大的。原因无他，纪珘手里养着几户精通此术的工匠。从那以后纪均玖就学会了一句话，“站在巨人的肩膀上做事，远比自己瞎折腾来得稳妥”

　　虽然自己都是纸上谈兵的理论，但丝毫不妨碍纪均玖在军报上写写画画。因为纪珘会收尾，有用的意见纪珘会采纳，没用的也会被他筛出去。

　　夜幕降临，营帐外的篝火噼啪作响，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斜。纪均玖心里依旧惦记着外面的事，手里的军报也愈发看不进去。等用过晚膳，纪均玖也赖在纪珘身边，不肯回自己院子。纪珘也不赶他，只由着他窝在软榻上翻看那些旧军报，偶尔抬眼瞥他一下。

　　“想去就去吧！”一份军报翻来覆去地看，纸都揉皱了，纪珘才松口准许纪均玖去。

　　得了准话，纪均玖美滋滋地往外走。

　　帐外满编的护卫队已经齐刷刷地站在营帐外，甲胄在火光下泛着冷光，为首的是纪珘身边最得力的副将，任易述。

　　任副将单膝跪地，抱拳道：“将军有令，让末将亲率五十精锐随行，护郎君周全。”

　　纪均玖嘴角抽了抽，军中五十精锐，再加上纪均玖身边原本的护卫队，将近百人，这阵仗是要做什么？

　　重舆安车早已整备完毕，车厢以沉木为骨，外上黑色大漆，上面用金粉描绘云璃纹，甚至车檐的四角都垂落着鎏金铜铃，整个车身华贵异常。

　　纪均玖：如果没记错，今晚似乎是秘密行动。

　　而且这辆安车似乎是纪珘的私车吧？

　　纪均玖目光最终停在安车前面那五匹通体油亮的骏马上，长长叹出一口浊气，这阵仗，是生怕别人不知道我出门吗？

　　而且，声势浩大就声势浩大呗，他还僭越逾制！要知道洛阳的使臣还没走，这是生怕皇帝不知道他的狼子野心呢！

　　任易述走到纪均玖身侧，低声道：“郎君莫要多虑，那群人早倒下了！”离得近了，纪均玖嗅到一股淡淡的酒香。

　　“那群人天天蹲在洛阳皇城内，哪里见过真正的酒！”

　　当年纪均玖拿出酿酒的方子给纪珘，本意是减少前线伤亡。后来纪珘干脆做起了酒水生意，将酒水销往各州府，如今甚至已经成为贡品。

　　洛阳皇城里的使臣们，喝惯了宫中寡淡的酒水，哪里尝过这般烈性的佳酿？几杯下肚，早醉得不省人事。提到这个任副将甚至有些得意，这些天子近臣平日里哪个不是鼻孔朝天，哪里有今日这般惊讶的模样？

　　“任叔的酒量不错！”纪均玖笑道。

　　“咱们喝的都是掺了水的，两杯下去，那群人就倒了！”任易述嘿嘿一笑，他作为纪珘的副官，消息来源自然灵通，今晚要做什么事他心里门清，又怎么会饮酒误事。
　　一边说着，旁边已经有人搬来脚踏，任易述扶着纪均玖上了车，纪均玖坐定后，车帘落下，隔绝了外头的火光与喧嚣。车轮碾过营地的碎石路，发出沉闷的声响。

　　车厢内铺着厚厚的锦褥，角落的香炉里燃着沉水香，烟气袅袅。他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纪均玖愈发看不明白纪珘的安排。

　　但同样他心里也清楚，他看不透纪珘的行事，最根本的原因是此时的他没有站在纪珘同样的高度上，无法窥见那张棋盘的全貌。

　　思来想去，纪均玖心里暗下决心，要尽快将自己暗地里的力量发展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