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校 同渡》晥春

91、一次偶然的独处

　　刻意拉开的距离，就这样维持了数日。

　　教室里的氛围变得微妙。旁人眼里，江骁与陆峥回归成普通同学，碰面不多交谈，没有多余的往来。那些四下流转的闲话，热度稍稍降下去，不再有人热火朝天的议论，但并没有彻底消失。就像埋在土层之下的火星，表面看着已经熄灭，只要有一点风吹草动，随时都有可能重新复燃。

　　两个人都清楚，这只是暂时的平静，不是彻底的安全。

　　人前要恪守分寸，眼神、动作、言语，每一处都要反复掂量。所有汹涌的情绪全部向内收拢，藏在各自心底。明明共处一间教室，大部分时间却只能隔着人群遥遥相望，连一句简单的关心，都不敢轻易说出口。

　　深秋愈来愈冷，阴雨开始频繁造访这座城市。

　　连绵的冷雨断断续续落下来，打在教学楼的玻璃窗上，划出一道道蜿蜒水痕。地面永远湿漉漉的，走廊瓷砖沾了雨水，踩上去格外滑。江骁走路的时候比从前更加谨慎，生怕脚下打滑，二次扭伤还在恢复当中的右脚韧带。

　　外表的淤青早已不见，可内部损伤恢复得缓慢。护踝依旧每日佩戴，绑带调得松弛，只做基础防护。久坐之后脚踝发胀发酸，走路时间一长，拉扯的钝痛便会隐隐浮现。跑跳完全不能参与，体育课依旧只能坐在看台避雨的屋檐下，看着操场上其余同学活动。

　　家庭那一边，压力从未卸下。

　　几次随堂小测，江骁成绩保持在安全区间，母亲便没有过多发难。但晚饭桌上，依旧会时不时敲打几句，告诫他专注学业，不要被旁的事情分心。那道无形的标尺一直悬在头顶，只要分数出现滑坡，晚自修的权限便会立刻收回。

　　夜里入睡，心事依旧繁杂。

　　躺在床上，耳边是窗外淅淅沥沥的冷雨声。脑海里反复回放教室之中一道道探究的目光，还有和陆峥刻意疏离的一幕幕。明明心意没有半分消减，现实却逼着两个人向后退。这种割裂感反复拉扯心神。偶尔翻身牵扯脚踝，一阵酸麻袭来，便会把他从浅睡当中拽醒，久久难以再次入眠。

　　陆峥的状态同样沉敛。

　　课堂之上埋头听课刷题，课间极少参与打闹，安安静静守在后排座位。除非必要，不会望向江骁的方向。只有在全班所有人低头做题，注意力全部落在纸面的时候，才会借着垂头的掩护，用余光飞快扫过前排，确认江骁的状态，随即迅速收回。

　　很多惦念，找不到释放的出口。

　　这一周，轮到他们班级负责教学楼的卫生值日。

　　原本值日是多人分组，打扫教室、走廊、楼梯。可周五这一天，接连下了一整天冷雨。放学时分，其他值日的同学临时有事，有的要去医务室，有的被老师叫走谈话，还有的赶着搭乘公交。零零散散几个人找借口离开，最后偌大教室，只剩下江骁和陆峥两个人。

　　完全意料之外的独处。

　　普通放学铃声已经响过，不参加晚自修的学生早已全部离校。走廊外面雨声哗哗作响，雨水敲打窗户，发出持续不断的噼啪声响。云层厚重，天色黑得很早，楼道大部分灯光已经熄灭，只有教室内几盏白炽灯亮着，将整片空间笼罩在一片安静惨白的光亮之下。

　　偌大一间教室，只剩他们二人。

　　外面走廊人来人往的喧闹彻底褪去，隔着厚厚的墙壁，只能听见远处隐约的脚步声，还有连绵不绝的雨声。

　　江骁本来也打算简单收拾完就走，他脚上有伤，并不适合长时间打扫卫生。可小组值日任务没有做完，若是直接离开，整组人都会被张老师批评。他只能拿起扫帚，慢慢挪动脚步，开始清扫地面的纸屑。

　　陆峥同样没有走。

　　他手里握着拖把，站在教室后排，同样愣了一瞬。谁也没有料到，会出现这样只有他们两个人的局面。往日在全班几十双眼睛的监视之下，必须处处克制，此刻周遭没有旁人，紧绷多日的那根弦，有一瞬间的松动。

　　可惯性的戒备还刻在骨子里。

　　最开始，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各自守着教室的两头。江骁在前半部分，慢慢扫地面垃圾；陆峥站在后半段，浸湿拖把，拧干水分，开始擦拭地板。扫帚摩擦地面，拖把划过瓷砖，两种声响交织在一起，剩下的就只有窗外不停歇的雨声。

　　空气并不轻松，带着连日刻意疏远之后的尴尬。

　　江骁弯腰扫地，不敢大幅度扭动身体，时刻留意右脚受力。扫上一小片区域，便要停下稍作喘息，脚踝闷胀的酸麻一阵阵往上涌。他尽量不往后排看，目光垂落在地面纸屑，心里却清楚，陆峥就在不远处。

　　陆峥拖地的动作也放得平缓。目光大部分时间落在脚下地板，偶尔，会不着痕迹瞟向前方，看见江骁一瘸一拐的姿态，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这样安静的沉默，持续了许久。

　　雨水不断泼打玻璃窗，室内白炽灯嗡嗡低鸣。

　　终于，还是陆峥先打破死寂。声音压得很低，在空旷的教室里轻轻回荡，不需要再混杂喧闹人声做掩护，却依旧克制。
　　“脚难受就别弯腰久站，这边后半段我来一并处理。”

　　几日以来，他第一次对江骁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江骁握着扫帚的指尖微微收紧，顿住动作，缓缓侧过头。隔着数排课桌，两人的目光终于正大光明撞在一起。没有旁人窥探，不用一闪而过，不用慌忙躲闪。

　　连日被刻意压抑下去的情绪，在此刻轻轻翻涌上来。

　　“没事，我可以做一部分。”江骁低声回应，声音不高，“全都丢给你，不太合适。”

　　“值日扣分，最后是整组受罚。”陆峥拖把拄在地面，“你的伤经不起长时间折腾，不用硬撑。你把前排纸屑收拢，剩下拖地、清理角落交给我。”

　　没有多余的情话，依旧是现实层面的关心，可褪去了人群的伪装，那份真切的在意，直白地显露出来。

　　江骁沉默片刻，缓缓点头。

　　他不再勉强自己大范围走动弯腰，拿着扫帚，只把自己座位周边、过道前面的纸屑聚拢成堆。每站一会儿，便会悄悄将右脚轻轻伸开，缓解韧带的酸胀。

　　陆峥拖着拖把，从后往前，慢慢清扫整片教室。路过课桌之间的过道，一步步靠近江骁所在的位置。

　　偌大教室，雨声做背景音。没有别的耳朵，没有窥探的视线，几天以来被迫扮演的形同陌路，终于可以短暂卸下。

　　“最近，那些闲话。”江骁犹豫片刻，还是开口，声音轻轻的，“只能这样一直避开吗。”

　　陆峥停下拖地的动作，站在两排课桌中间。冷雨映在玻璃窗上，少年眉眼沉静，眼底压着几分无奈。

　　“没有更好的办法。”他缓缓说道，“现在一旦露出半分破绽，消息扩散开，老师谈话，家长介入。我们现在拥有的一切，晚自修，能够同在一个教室，全部都会被毁掉。”

　　道理江骁心里全都明白。可明白归明白，心底的压抑依旧真实存在。

　　“总不能一直这样。”江骁垂着眼，望着地面，“明明就在同一个班，却要装作互不相识。”

　　“我知道。”陆峥的声音放得更轻，“但至少现在，我们没有选择。只能先把风险压下去，等待时机。”

　　周围安安静静，只有窗外哗哗落雨。

　　两个人隔着一张课桌的距离站着，没有靠近，没有肢体接触，只是难得能够坦然对视。多日积攒下来的委屈、惦念、无力，都藏在眼神之中。

　　陆峥看向江骁垂在身侧的右脚，目光落在裤管之下，能够隐约看见护踝的轮廓。
　　“脚踝恢复得怎么样，最近是不是又累到了。”

　　“老样子，时好时坏。久坐就发胀，走路多了会扯着疼。”江骁如实回答。

　　“尽量少久站。晚上热敷坚持做，不要嫌麻烦。”陆峥叮嘱。

　　这是这些天以来，他第一次能够毫无顾忌说出这些关心。往日只能借着嘈杂人声飞快吐出来半句话，说完就要立刻走开。此刻，却可以安安静静把话说完整。

　　江骁轻轻“嗯”了一声。

　　短暂的独处机会来之不易，却也不敢挥霍太久。谁也不知道会不会有哪个老师，或是哪个落了东西的同学，突然折返教学楼。一旦被撞见两个人单独留在教室，雨天密闭空旷的环境，反而更容易滋生新的流言。

　　这份独处，同样带着限时的危机。

　　陆峥重新拿起拖把，继续擦拭地面，动作加快，想要尽快做完值日离开。江骁蹲下身，把聚拢的纸屑扫进簸箕。蹲下去的瞬间，右脚韧带被拉扯，一阵钝痛传来，他眉头微微一拧，下意识闷哼半声。

　　陆峥立刻抬眼望过来。
　　“小心。”

　　“没事。”江骁咬咬牙，稳住身体，把垃圾收拾妥当。

　　教室里的地面，在雨声之中一点点打扫完毕。黑板擦干净，垃圾打包，桌椅大致对齐。整套值日任务，渐渐走向收尾。

　　外面雨势丝毫没有减弱，反而越下越大。天色彻底黑透，教学楼绝大部分房间已经熄灯，只剩他们这一间，亮着孤零零的白炽灯。

　　“做完了。”陆峥将拖把冲洗干净，放回卫生角。

　　江骁拎起垃圾袋，慢慢站起身。脚踝经过刚刚的蹲起，酸胀感明显加重。

　　两个人站在教室门口，看向外面滂沱冷雨。没有带伞，雨水密集砸在走廊栏杆，溅起细碎水花。

　　“雨太大。”陆峥望向雨幕，“等稍微小一点再走。”

　　于是两个人靠在走廊栏杆边，隔着一小段距离，一同望着楼下白茫茫的雨幕。楼下地面积水成片，雨水砸在水洼，溅起一圈圈涟漪。整个校园沉浸在烟雨之中，四下安静。

　　没有喧闹的同学，没有探究的目光，不用伪装冷淡。

　　可即便如此，他们依旧保持着分寸，没有靠得太近。心底翻涌的思念，大半依旧克制在身体之内。

　　“不知道这样的局面，还要熬多久。”江骁望着雨雾，轻声开口。

　　陆峥沉默几秒，雨声填满空隙。
　　“熬到流言慢慢淡下去，熬到我们拥有更多选择权。”他语速平缓，“现在，我们能做的只有等。”

　　现实沉甸甸压在少年人的肩头。成绩、家庭、旁人眼光，一重又一重枷锁。热恋期的情意是真的，可现实的束缚，同样无法回避。

　　雨没有如预期那般变小，反而越落越汹涌。

　　“不能再继续待在这里。”陆峥看了一眼教学楼漆黑的楼道，“待得太久，万一有人回来，反而说不清。我们分开走，我跑出去，你找机会也动身。”

　　独处的时间，到此就要结束。

　　短暂卸下的伪装，又要重新穿戴回去。

　　陆峥微微攥紧袖口，抬眼看向江骁，目光里藏着没有办法诉说的惦念。没有拥抱，没有牵手，就连一句直白的想念，也不敢说出口。

　　“路上注意脚下，地面很滑，护踝保护好脚。”

　　说完，不等江骁回应，陆峥一矮身，直接冲进漫天冷雨之中，校服外套罩在头顶，飞快穿过庭院，消失在雨幕深处。

　　走廊只剩下江骁一个人。

　　耳边是无尽的雨声，空荡荡的走廊灯光昏暗。刚刚那一段难得的独处，像一场短暂的梦。没有轰轰烈烈，只有几句简单交谈，却已经是连日压抑之下难得的喘息。

　　片刻之后，江骁也看准间隙，把书包举在头顶，迈步冲进雨里。地面湿滑，他每一步都走得万分谨慎，提防滑倒扭伤旧伤。冰冷雨水打湿校服肩头，晚风裹挟寒意扑面而来。

　　一路磕磕绊绊回到家中。

　　浑身带着雨水的潮气。母亲看见他淋了雨，连忙拿过来干毛巾。
　　“怎么淋成这样，值日拖到这么晚？”

　　“放学值日，遇上大雨，没带伞。”江骁简单解释。

　　晚饭照常上桌，依旧绕着学习话题。洗过热水澡，换上干爽家居服，江骁回到卧室。脱下护踝，脚踝经过今天站起、蹲起，酸胀感格外强烈。温热毛巾敷上去，暖意慢慢消解□□的疲惫，可心里那一份复杂的情绪，久久无法平复。

　　今天那一段短暂的独处，是缝隙之中漏下来的一点微光。可微光转瞬即逝，现实的围墙依旧矗立在原地。闲话没有彻底消散，家庭的压力悬在头顶，成绩的考核一轮轮接踵而至。

　　中册的故事还在向前推进，短暂喘息过后，依旧要回到处处小心的日常。

　　城市另一边，雨还在敲打陆峥房间的窗户。少年浑身带着雨的湿意，站在窗边，望向漆黑雨夜。方才教室里面的对话还在脑海回响。明明有满腔心意，却只能在四下无人的片刻，才敢吐露只言片语。这样的处境，他同样倍感煎熬，却找不到立刻破局的办法。

　　窗外冷雨连绵，夜色深沉，万籁归于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