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校 同渡》晥春

82、错题本的边角

　　连绵阴雨彻底消散，厚重云层被风吹开，难得有薄浅的日光落进校园。阳光并不灼热，淡淡的铺在教学楼窗台，把树叶的影子筛得碎碎的，落在课桌上。空气褪去连日浸骨的湿冷，晚秋的清冽依旧盘旋在走廊各处。

　　经过单元测的动荡，一切回归那种夹缝之中的平和。江骁的成绩稳稳维持在班级中上，母亲兑现了那一份有限的宽容，晚自修的许可得以保留，但那根约束的弦从来没有松弛半分。只要成绩单出现下滑，眼下拥有的一切优待，便会瞬间收回。

　　班级里的流言依旧蛰伏，不再有高声的议论，可总有几道若有似无的目光，会在课间不经意扫过来。江骁与陆峥依旧恪守普通同班同学的分寸，公开场合极少交谈，擦肩而过也只是飞快一瞥便移开视线。

　　对他们而言，讲题，是为数不多合情合理、不会引人怀疑的接触借口。

　　陆峥理科拔尖，班上不少同学习惯拿着习题去找他请教。江骁理科底子尚可，但遇到部分绕弯的题型，也会卡住。只是即便是问题目，他也十分谨慎，不会大张旗鼓凑到后排，大多趁着教室人多嘈杂，借着人群的掩护，短暂往来。

　　夜里的睡眠已经好了许多，考试相关的噩梦几乎不再出现。只是心底压着一层不能言说的心事，江骁入睡依旧偏慢，躺在床上，脑海里回放的大多是校园里那些转瞬即逝的碎片，一个眼神，一句简短的话语，一遍一遍在心底反复盘旋。

　　清晨的闹钟准时响起。

　　天光透过窗帘缝隙渗进卧室。江骁缓缓坐起身，眼底几乎看不到青黑，只是眉宇间带着少年人挥之不去的淡淡的疲惫。他抬手揉了揉酸胀的太阳穴，起身走到卫生间，冷水泼在脸上，驱散残留的困意。

　　走出卧室，客厅已经亮起灯光。母亲将早餐摆放在餐桌上。

　　“天气放晴了，路上会干爽一些。晚上照旧上晚自修，放学准时回家，不要在外逗留。”母亲一边摆放碗筷，语气平淡，“成绩稳住，才能够拥有这些空余时间。”

　　“我知道。”江骁拉开椅子坐下。

　　他心里清清楚楚，这份宽松不是理所当然。是自己用分数换回来的筹码，一步都不能踏错。

　　安静吃完早饭，江骁背起书包出门。街道地面已经干透，积水尽数消散，阳光落在路面，带着淡淡的暖意。来往的学生成群结队，嬉笑打闹。江骁把校服领口理好，避开喧闹扎堆的人群，独自走向学校。

　　踏入教学楼，楼道里不再弥漫雨水的潮气，四处都是脚步声与说笑声。走进教室，顶灯全开，明媚的日光从窗户淌进来，落在一排排课桌上。课桌上堆满练习册、试卷，还有翻得卷边的错题本。

　　江骁放下书包，目光飞快向后掠去。

　　陆峥已经坐在座位上。他低头翻阅着物理错题本，指尖捏着黑色水笔，时不时在纸页上写写画画。经历过之前一桩桩风波，他越发沉静内敛。他明白眼前的平静只是暂时的假象，江骁家庭的桎梏，同学之间潜藏的揣测，全部实实在在横亘在两个人前路之上。

　　视线短暂相撞半秒，便各自飞快移开。万千牵挂全部收敛在眼底，不向外泄露半分。

　　早自习铃声响起，朗朗读书声填满整间教室。窗外风拂过树梢，枝叶轻轻摇晃。江骁跟着大家一同诵读课文，心神沉入纸面文字，那份不能对外诉说的情愫，安静沉在心底深处。

　　早自习结束，课间铃声打响。

　　大批学生涌到走廊栏杆边晒太阳，驱散连日雨天积攒下的阴冷。教室里三三两两聚成小群闲聊，话题绕开了过往的流言，聊球赛、聊零食、聊周末的安排。偶尔有几道视线掠过江骁，却没有滋生出新的闲话。

　　林淼抱着厚厚的习题集从过道走过，看见江骁桌上摊开的数学卷子，随口提点了一句某道题型的解题思路，说完便回到自己座位，没有过多逗留。

　　后排，陆峥将这一幕尽收眼底，指尖无意识摩挲错题本的纸页边缘。心底漫开熟悉的无力感。明明彼此惦念，现实却硬生生把他们框在普通同学的外壳里面。连靠近都要百般权衡，但凡有半分逾矩，蛰伏已久的流言便会死灰复燃。忍耐，依旧是当下唯一可行的出路。

　　江骁只是淡淡点头，低头继续看卷子，神色平静，不做出任何引人遐想的举动。

　　上课铃响起，喧闹归于沉寂。

　　各科老师按部就班讲授新课，穿插习题讲评。张老师课堂之上偶尔点江骁起身作答，语气客观平和。只是每一次被点名站起来，江骁的脊背依旧会下意识绷紧，长久压力刻下的本能，短时间难以彻底消解。

　　一整个上午，就在晴日的校园之中缓缓流逝。

　　中午食堂人声鼎沸，饭菜热气腾腾。江骁照旧错开就餐高峰，等大部分同学落座之后才上前打饭，寻了一处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阳光明亮，树叶被照得通透。他慢慢吃着午饭，听着四周此起彼伏的喧闹。

　　没过多久，陆峥跟着一群男生走进食堂。同伴吵吵嚷嚷，讨论理科习题，吐槽作业繁多。陆峥随口应付，目光扫过大厅，一眼看见了窗边的江骁。少年沐浴在透过玻璃窗洒进来的阳光里，眉眼舒展，备考时期那股沉甸甸的压迫感淡去许多。

　　心底泛起浅浅暖意，紧随而来的，又是那份挥之不去的无力。他很想走过去，坐在对面好好说几句话，不必每一个举动都反复掂量风险。食堂人多眼杂，刻意靠近，就等同于给旁人的揣测递上把柄。

　　只能收回目光，随同同伴坐到另一张餐桌，面上附和说笑，一道无形的距离横亘在两人之间。

　　午饭结束，返回教室午休。大半同学趴在课桌上沉沉睡去。窗外微风穿过枝叶，沙沙作响。教室安安静静，只剩下浅浅起伏的呼吸声。

　　江骁没有入睡，手肘撑在桌面，望着窗外晃动的树影出神。脑海不由自主回放起值日那天黄昏，空旷的教室，沉沉暮色，压得很低的说话声。那样可以毫无顾忌倾诉片刻的机会，实在太过稀缺。大多数时候，他们只能隔着重重课桌遥遥相望。

　　斜后方，陆峥同样没有睡着。

　　他没有向前张望，只是闭着眼靠在椅背上。看台之上许下的诺言依旧清晰真切：倘若风暴真正降临，他会站出来承担一切。可面对这种日复一日无声隐忍的日常，他没有捷径可走。他挡不住旁人私下的猜想，也无法一夜之间打碎江骁家庭筑起的高墙。

　　午休结束，下午课程开启。讲课、课堂练习，节奏平稳舒缓。大课间，走廊挤满晒太阳闲谈的学生。男生三三两两倚靠栏杆说笑，几乎不再提起关于江骁的种种，暗流藏在看不见的角落。

　　预备铃响起，同学们纷纷回到座位。

　　下午课程一节节走完，日光缓缓向西偏移，黄昏的色调慢慢笼罩校园。普通放学铃声响起，一部分走读生收拾书包离开，留下来参加晚自修的同学留在教室。室内少了小半的人，氛围松弛下来。

　　不少同学拿着习题，往后排去找陆峥请教问题。陆峥耐心，一道一道拆解思路，桌边围了两三个人。

　　江骁捏着自己的物理错题本，指尖反复摩挲本子卷起来的边角。有两道题型，他琢磨许久始终绕不开逻辑卡点。他观望片刻，等围着陆峥的同学陆续散开，教室里还有不少走动的人影，正是最好的掩护。

　　他抱着本子，缓步走到后排。

　　“这两道，不太懂。”江骁声音压得很低。

　　陆峥抬眼，目光落在错题本上。周围还有来回接水走动的同学，不用担心显得过分特殊。他指尖点在题干之上，语速放得平缓，一点点拆解逻辑，讲清公式的运用。两个人距离不远，呼吸浅浅交叠，却都保持着分寸，目光大多落在纸面，不长久对视。

　　这是属于他们为数不多名正言顺靠近的时刻。没有暧昧的话语，只有习题与公式，可心底翻涌的情绪，只有彼此清楚。

　　短短几分钟，讲完两道题目。

　　“听懂了。”江骁合上错题本。

　　没有多余的闲话，他抱着本子转身，快步走回自己的座位。全程简短利落，在外人眼里，就只是普通同学过来问一道习题而已。

　　陆峥望着他的背影，指尖轻轻划过刚刚触碰过错题本的那一处边角，心底漾开一点微薄的暖意。

　　很快，晚自修正式开始。

　　偌大的教室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响，头顶白炽灯洒落一片白光，老师坐在讲台之上低头备课。江骁低头，把刚刚听懂的题型整理进自己的错题本。偶尔借着翻页的间隙，目光越过重重人头，望向后排陆峥的背影。

　　漫长的晚自修缓缓流淌。中间十分钟休息，教室里响起低低的骚动。有人起身接水，有人小声闲谈。两个人依旧没有再产生交集，各自守在自己的座位之上。

　　晚自修结束的铃声骤然响起。

　　教室瞬间喧闹起来，收书声、挪动椅子的声响此起彼伏。江骁迅速把错题本塞进书包，收拾妥当，顺着人流走出教室。

　　陆峥又被别的同学拉住，询问一道复杂的大题，耽搁了一小段时间。等他解答完毕，楼道中人来人往，江骁的身影已经消失在楼梯拐角。眼底浮起一层淡淡的怅然。

　　走出教学楼，晚秋晚风迎面吹来，晚风带着晴日过后独有的干爽凉意。江骁快步走在回家路上，书包里的错题本沉甸甸的。危机已经渡过去，但他心里始终清醒，眼前这份安稳，只是暂时。

　　推开家门，屋内灯火通明。

　　母亲坐在客厅等候。

　　“晚自修回来准时，抓紧洗漱休息。”

　　“嗯。”江骁放下书包。

　　晚饭温热，餐桌上气氛平和，闲聊几句学校里的琐事，不再句句紧盯分数。枷锁松开一道缝隙，却从来没有彻底拆除。

　　吃过晚饭，江骁回到卧室，关上房门。台灯亮起，暖融融的光铺满书桌。

　　他拉开抽屉，那支黑色水笔静静躺在一堆草稿纸之间，笔帽上浅浅的划痕清晰可见。备考的煎熬、值日暮色之下的温存、雨后放晴的校园、后排短暂讲题的几分钟，一幕幕尽数封存在记忆深处。

　　翻开今天的错题本，刚刚陆峥指尖点过的那一页边角，还留着浅浅的折痕。

　　写完当日剩余作业，他坐在窗边，望向窗外沉沉夜色。没有迫在眉睫的大考，可横亘在面前的现实依旧厚重。家庭的期待、旁人潜藏的目光，他们依旧行走在夹缝之中，步步谨慎。

　　城市另一边，陆峥家中。

　　家里氛围一如既往宽松，父亲随口问起今日学校的学习状况。晚饭结束，陆峥回到自己房间，关上房门，卸下在外维持的那一层冷静外壳。

　　他坐在书桌前，长长吐出胸中郁气。单元测的风波已然渡完，中册热恋过渡期还在向前推进。表面风平浪静，谁也无从知晓，下一场风浪，会从何方袭来。

　　他拉开抽屉，错题本下方，属于他的那支黑色水笔静静安放。

　　两支笔，分守两处。两份少年心事，藏在错题本卷起的边角之间，藏在习题掩护之下，小心翼翼，缓步向前。

　　窗外夜色笼罩整座城市，晚风轻拂，万籁渐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