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校 同渡》晥春

80、雨落课间

　　成都的晚秋，说落雨便落雨。

　　一连几天，天空都蒙着一层厚重的灰，细雨绵绵不绝，把校园的路面浸得湿漉漉。梧桐树叶被雨水打湿，深黄的叶片一片片坠下来，积在走廊边角，踩上去软而湿滑。

　　单元测过后的平静依旧在延续。江骁的成绩稳住，母亲给出来的那一点宽松，维持着微妙的平衡。只要名次不出现滑坡，回家之后便拥有一小段可以自由支配的时间；可只要稍有下滑，所有的优待便会立刻收回。

　　学校里，那些关于二人的流言依旧沉在暗处。不再有人明目张胆议论，可偶尔依旧会有几道试探的目光扫过来。两个人依旧恪守普通同学的距离，课堂上隔着重重课桌，在校内极少交谈，连偶然对视，都要飞快错开，生怕被旁人捕捉到异样。

　　真正属于他们的时间，少得可怜。

　　夜里，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不停敲打窗户。江骁入睡已经好了很多，只是雨声入耳，思绪容易飘远。躺在床上，脑海里会不受控制地回想校园里那些转瞬即逝的瞬间，一个眼神，一次擦肩而过，寥寥无声。往往要躺很久，才能够沉沉睡去。

　　清晨，闹钟准时响起。

　　雨声还没有停歇。江骁睁开眼，坐起身，眼底残留淡淡的倦意，青黑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他揉了揉脸颊，下床洗漱，冰凉的水浇在脸上，驱散残余的睡意。

　　走出卧室，客厅灯火已经亮起。

　　母亲把早餐摆上餐桌，听见窗外的雨声，随口叮嘱。

　　“今天下雨，路上慢一点，放学按时回来，不要在外逗留。成绩稳住，就不要给自己增添不必要的麻烦。”

　　“我知道。”江骁拉开椅子坐下。

　　他心里十分明白，这份安稳是悬在钢丝之上得来的，容不得半分任性。

　　早餐安静吃完，江骁撑起一把黑色雨伞出门。细密雨丝打在伞面，发出细碎沙沙的声响。街道上到处是撑伞赶路的学生，各色雨伞挤成一片。地面积水倒映灰蒙蒙的天色。江骁把伞压低一点，避开成群打闹的人群，独自走向学校。

　　走进教学楼，伞面滴落一串串水珠，在门口的防滑垫上蹭干。楼道里满是潮湿的气息，到处都是雨水的味道，脚步声混着雨伞收拢的声响，人声嘈杂。

　　踏入教室，顶灯亮着，室内光线偏暗。不少同学的外套带着潮气，课桌边堆着湿漉漉的雨伞。课间话题，大半都落在这场连绵的秋雨上面。

　　江骁走到座位放下书包，抬眼，目光迅速向后掠去。

　　陆峥已经到了。

　　少年校服袖口微微潮湿，想来路上也淋到一点雨。他单手撑着下颌，望向窗外被雨雾模糊的操场。经历过前面一连串风波，他比从前更加谨慎。他清楚，眼前的平和只是表象，家庭的桎梏、旁人潜在的揣测，全部都还横亘在前路。

　　视线短短相撞一瞬，便各自移开。千般心绪，全部压在眼底，不向外泄露半分。

　　早自习铃声响起，朗朗读书声填满整间教室。窗外雨丝绵绵，雨点敲打着玻璃窗，形成一层朦胧水幕。江骁跟着集体诵读课文，心神落在文字之上，心底深处，那份不能言说的牵挂依旧静静安放。

　　早自习结束，课间铃声打响。

　　外面雨下得更大，走廊上少了往日喧闹，学生大多留在教室。有人趴在桌上补觉，有人凑成小堆低声闲聊。潮湿的空气弥漫在教室每一个角落。零星几道目光偶尔扫过江骁，却没有衍生出新的闲话。

　　林淼抱着保温杯从过道走过，地面湿滑，脚步微微趔趄，杯子里的热水晃出来少许。江骁下意识伸手扶了一把桌沿，仅此而已，没有多余交谈。林淼朝他轻轻点头道谢，便回到自己座位。

　　后排，陆峥将这一幕尽收眼底。他指尖无意识摩挲课本边缘，心底漫开一层无力。明明彼此挂念，却连多说几句话都要百般顾忌。可现实摆在眼前，一旦越界，蛰伏的流言便会卷土重来，两个人都会被推到风口浪尖。忍耐，依旧是当下唯一的出路。

　　江骁坐回自己位置，翻开书本，神色平静，不做任何引人遐想的举动。

　　上课铃响起，喧闹归于平静。

　　各科老师照常讲授新课，雨声作为背景音，持续不断。张老师讲课依旧客观，偶尔点江骁回答问题。每一次被点名起身，江骁脊背依旧会下意识绷紧，长久压力刻下的本能，一时很难彻底消除。

　　一整个上午，就在雨雾笼罩的校园里缓缓流逝。

　　中午食堂人声鼎沸，饭菜热气蒸腾，和窗外阴冷雨天形成鲜明对比。江骁照旧错开就餐高峰，等大部分同学落座之后才上前打饭，选了靠窗的位置坐下。玻璃窗上布满雨痕，外面的树木在雨雾里模糊成一团深绿。他慢慢吃着饭，看着雨珠顺着玻璃蜿蜒滑落。

　　没过多久，陆峥跟着一群男生走进食堂。同伴吵吵嚷嚷，吐槽雨天出行麻烦。陆峥随口应付，目光扫过大厅，一眼看见窗边的江骁。少年侧脸安静，被窗外冷雨衬得眉眼柔和。

　　心底泛起浅浅暖意，随即又是熟悉的无力。他多想走过去，坐在对面，安安静静说几句话，不必每一个举动都反复权衡风险。食堂人多眼杂，刻意靠近，就等于给流言递上把柄。

　　只能收回目光，跟着同伴坐到另一张餐桌，面上附和说笑，一道无形的距离横亘在两人中间。

　　午饭结束，返回教室午休。大半同学趴在课桌上沉沉睡去。窗外雨势不减，雨点持续敲打玻璃。教室安安静静，只剩下浅浅起伏的呼吸声，夹杂外面隐约雨声。

　　江骁没有入睡，手肘撑在桌面，望着雨幕出神。脑海里又一次浮现值日那日黄昏，空荡教室，暮色沉沉，压低的嗓音。那样可以好好倾诉几句的机会，太过难得。大多数时候，他们只能隔着一排排课桌遥遥相望。

　　斜后方，陆峥同样没有睡着。

　　他没有往前张望，只是闭着眼靠在椅背上。看台之下许下的诺言依旧清晰：真正风暴降临的时刻，他会站出来承担一切。可面对这种日复一日细碎的隐忍，他没有捷径。他挡不住旁人私下的揣测，也无法一夜之间打碎江骁家庭筑起的高墙。

　　午休结束，下午课程开启。讲课、课堂练习，节奏平稳舒缓。大课间，雨依旧没有停歇，走廊上寥寥几个人。教室里的学生大多留在座位，看书、闲聊、闭目休息。关于江骁的议论，几乎销声匿迹，暗流藏在看不见的地方。

　　预备铃响起，同学们回到座位。

　　下午课程一节节走完，天色越来越暗沉，黄昏被雨雾提前拉到校园上空。今日没有值日。放学铃声响起，教室瞬间喧闹，收书声、收拢雨伞的声响混在一起。

　　江骁快速收拾好书包，拿起雨伞，顺着人流走出教室。

　　陆峥被同学拉住讨论一道理科难题，耽搁片刻。等他解说完题目，楼道口人来人往，江骁的身影已经消失在雨幕之中。眼底浮起一层淡淡的怅然。

　　走出教学楼，冷雨扑面而来。雨丝斜斜飘洒，打湿发梢。江骁撑开黑伞，快步走在回家路上，鞋底踩过积水，溅起细碎水花。考试的危机已经远去，可他心里清楚，眼前的安稳只是暂时。

　　推开家门，屋内灯火通明。

　　母亲看见他浑身带着潮气回来，叮嘱他擦干头发。

　　“作业抓紧完成，雨天早点休息。”

　　“嗯。”江骁把雨伞放在玄关。

　　晚饭桌上气氛平和，闲谈几句学校雨天的琐事，不再句句紧扣分数。枷锁松开一道缝隙，却从未彻底拆除。

　　吃过晚饭，江骁回到卧室，关上房门。台灯亮起，暖光铺满书桌。窗外雨声依旧连绵。

　　他拉开抽屉，那支黑色水笔静静躺在草稿纸之间，笔帽上浅浅划痕清晰。指尖轻轻摩挲冰凉笔身。备考的煎熬、值日暮色的温存、考后得来的喘息、连日秋雨笼罩的校园，一幕幕，尽数封存在记忆深处。

　　写完作业，他坐在窗边，隔着玻璃听外面淅淅沥沥落雨。没有迫在眉睫的考试，可横在面前的现实依旧厚重。家庭的期待、旁人的眼光，他们依旧行走在夹缝之中，步步谨慎。

　　城市另一边，陆峥家中。

　　家里氛围一如既往宽松，父亲随口问起雨天上学是否不便。晚饭结束，陆峥回到自己房间，关上房门，卸下在外维持的冷静外壳。

　　他坐在书桌前，长长吐出胸中郁气。单元测的风波彻底渡完，中册的热恋过渡期还在继续。表面风平浪静，没有人知道下一场风浪，会从哪个方向袭来。

　　他拉开抽屉，错题本下方，属于他的那支黑色水笔静静安放。

　　两支笔，分守两处。两份少年心事，浸在绵绵秋雨之中，藏在喧嚣人群的缝隙里，小心翼翼，缓步向前。

　　窗外夜色笼罩整座城市，冷雨敲窗，绵绵不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