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校 同渡》晥春

78、夹缝余温

　　单元测尘埃落定，一层紧绷的外壳缓缓剥落。

　　江骁名次回升，母亲的态度有所松动，不再日日耳提面命逼迫刷题，放学回家的时间依旧要求准时，却允许他做完作业之后，可以拥有一小段属于自己的空闲。班级里那些地下流转的耳语，失去了成绩滑坡这个最有力的佐证，声势慢慢弱下去，没有彻底消散，却不再像之前那样，如细密蛛网一般时时刻刻缠在身上。

　　可这仅仅只是夹缝之中偷来的一点余温，并非困境彻底消解。

　　他们依旧不能明目张胆靠近。在校依旧要恪守分寸，不能久留对视，不能私下凑在一起说笑，纸条不敢写，心里话找不到合适的机会诉说。大部分惦念，只能隔着课桌椅，藏在眼神转瞬即逝的碰撞里。

　　夜里江骁终于可以不必再被考试的梦魇反复纠缠。只是长久绷紧的神经，一时很难完全松弛。入睡依旧不算安稳，只是不再被刺眼的低分和满教室的目光反复惊扰。

　　闹钟响起，他缓缓坐起身。脑袋依旧带着轻微的昏沉，眼底青黑淡了几分，却没有完全褪去。抬手揉了揉眉眼，下床洗漱，冷水拂过面颊，整个人清醒过来。

　　走出卧室，客厅灯光亮起。

　　母亲将早餐摆上餐桌，神色较之之前柔和许多。

　　“成绩稳住了，也不能松懈。”母亲坐下，语气少了几分逼人的压迫，却依旧划着边界，“该完成的学习任务照旧，闲暇时间可以稍微放松，但是不要在外到处逗留。”

　　“我知道。”江骁拉开椅子坐下，低声应答。

　　这份宽松是有条件的，建立在稳定的成绩之上，一旦往后有所滑落，一切优待便会收回。他心里清清楚楚。

　　早餐安静吃完，江骁背起书包出门。

　　秋日清晨的风微凉，云层依旧厚厚铺满天际，见不到暖阳。街道上学生往来穿梭，说笑打闹。江骁拉紧校服拉链，汇入人流，依旧习惯性避开扎堆喧闹的人群，尽量降低自身存在感。

　　走进教学楼，楼道人声嘈杂，脚步声、说笑声响成一片。

　　踏入教室，惨白顶灯洒落，课桌上书本堆叠。经历过考试的重压，教室里的氛围松弛不少，课间闲聊多了起来，大家聊习题，聊课余爱好，不再全部围着分数打转。

　　江骁走到座位放下书包，抬眼飞快向后一瞥。

　　陆峥已经坐在位置上。

　　少年垂着眼翻读课本，神色从容。单元测过后，压在两个人头顶最急迫的危机暂时解除，可他眉宇之间，依旧锁着一层化不开的审慎。他清楚眼下的平静只是暂时，周遭的眼光、江骁家庭的束缚，全部没有消失。视线短暂相撞半秒，便迅速移开，心底万千情绪，尽数收敛，不向外泄露分毫。

　　早自习铃声响起，读书声填满整间教室。

　　江骁跟着集体诵读课文，心神终于可以大部分沉进文字之中。不用时时刻刻悬着一颗心去预估分数，只是心底深处，依旧记挂着那份不能宣之于口的感情。

　　早自习结束，课间来临。

　　窗外天色灰蒙蒙，风撞击玻璃窗发出闷闷的声响。大批同学涌向走廊透气。教室之内，两两贴耳的私语依旧零星存在，只是很少再把话题绕到江骁身上。流言退到暗处，不再明目张胆发酵，却不等于彻底消亡。

　　林淼看在眼里，稍稍松了一口气，却也不敢完全放下心。只要没有彻底摊开，只要还有人心存揣测，隐患就始终埋在这里。

　　陆峥坐在后排，看似漫不经心翻看习题，余光却留意教室内外动静。胸腔里那份郁气并未完全消散。他很厌恶他们的感情只能躲在阴影之下，可现实横亘眼前，贸然冲动只会酿成灾难。忍耐，依旧是当下最稳妥的选择。

　　江骁坐在前排，安安静静刷题看书。落在身上的窥探目光少了很多，神经不用时刻绷到极致，可他依旧保持克制，不去做出任何容易引人遐想的举动。

　　上课铃响起，喧闹归于平静。

　　各科课程照常推进，讲新课，订正单元测试卷，梳理错题。班主任张老师讲评试卷的时候，再次点到江骁的进步，言语客观公允。江骁听见自己名字，脊背还是微微一紧，已经成为长久养成的条件反射。

　　一整个上午，在这种松弛又暗藏提防的氛围之中缓缓流逝。

　　中午食堂人声鼎沸，饭菜热气弥漫大厅。江骁照旧错开就餐高峰，等大部分同学落座之后，才上前打饭，坐到熟悉的角落。餐盘里的食物吃起来，终于不再满脑子缠绕考题，难得有片刻心神放空。

　　没过多久，陆峥跟着一群男生走进食堂。同伴吵吵嚷嚷，聊游戏，聊课余趣事。陆峥随口应付，目光下意识扫过大厅，一眼看见角落里的江骁。少年神态比往日舒展少许，眉眼间的疲惫还残留着。

　　心底泛起浅浅的暖意，也夹杂着无力。他多想走过去坐下，好好说上几句闲话，不必句句小心翼翼。可食堂人多眼杂，一旦刻意靠近，那些刚刚沉寂下去的揣测，便会死灰复燃。

　　只能硬生生收回目光，跟随同伴坐到另一张餐桌。面上附和说笑，心底隔着一道跨不过去的距离。

　　午饭结束，返回教室午休。大半同学趴在课桌上沉沉补觉。窗外大风卷动树枝，树叶沙沙拍打玻璃。教室安安静静，只剩下此起彼伏浅浅的呼吸声。

　　江骁没有入睡，手肘撑住桌面，望向窗外灰蒙的天色。

　　他会回想值日那天黄昏，教室暮色沉沉，寥寥几句低声交谈。那是夹缝里偷来的温暖。如今危机暂时过去，可那样名正言顺独处的机会依旧稀少。大多数时候，他们只能隔着一排排课桌遥遥相望，思念藏在心底，无处诉说。

　　斜后方，陆峥同样没有睡着。

　　视线越过重重人头，落在江骁的背影上。体育看台许下的承诺依旧清晰。如今没有爆发风波，只是暗流蛰伏。他可以在风暴降临的时候挺身而出，却没办法彻底消弭现实里层层叠叠的阻碍。

　　午休结束，下午课程开启。

　　讲授新课、课堂练习，节奏平稳。大课间，同学们涌向走廊透气。栏杆边男生三三两两闲谈，话题大多转移到日常琐事，关于江骁的议论已经寥寥无几。

　　预备铃响起，大课间结束，同学们回到教室。

　　下午课程一节节走完，天色缓缓向黄昏倾斜。

　　这天没有安排值日。放学铃声响起，教室瞬间喧闹，书本翻动，书包拉链哗啦作响。江骁快速收拢书本，背上书包，顺着人流快步离开教室。

　　陆峥被同学拉住探讨一道物理大题，耽搁片刻。等他脱身，楼道口人来人往，江骁的身影早已消失。眼底掠过一丝淡淡的怅然。

　　走出教学楼，傍晚冷风卷着枯叶盘旋飞舞。江骁把校服拉链拉到顶端，快步走在回家路上。心里难得卸下一块重石，却明白眼前的安稳只是短暂。

　　推开家门，屋内灯火通明。

　　母亲坐在客厅，看见他回来，没有一上来就追问成绩习题。

　　“今天作业多不多，抓紧完成，做完可以稍微放松一会。”

　　“嗯。”江骁放下书包。

　　晚饭桌上气氛平和，闲话几句学校日常，不再句句围绕分数。无形的枷锁稍稍松开，却没有彻底摘除。

　　吃完晚饭，江骁回到卧室，关上房门。台灯亮起，暖光铺满书桌。

　　他拉开抽屉，那支黑色水笔静静躺在草稿纸之间，笔帽浅浅划痕清晰。指尖轻轻摩挲冰凉笔身。备考的煎熬、值日暮色的温存、成绩落定后的喘息，一幕幕封存在记忆深处。

　　做完作业，他靠在椅背上短暂放空。不用再被考试压迫，可前路依旧横亘着家庭、世俗眼光，他们依旧行走在夹缝之中。

　　城市另一边，陆峥家中。

　　家里氛围一如既往宽松，父亲随口闲聊学校琐事。晚饭结束，陆峥回到自己房间，关上房门，卸下对外那层冷静外壳。

　　他坐在书桌前，长长吐出胸中气息。单元测带来的风波暂时平息，热恋过渡期还在继续。平静只是表象，不知道下一次的风浪，会从何处袭来。

　　他拉开抽屉，错题本下方，属于他的那支黑色水笔安静躺着。

　　两支笔，分守两处。两份少年心事，守着夹缝之中得来不易的余温，小心翼翼，缓步向前。

　　窗外夜色彻底笼罩整座城市，晚风穿过楼宇，树叶簌簌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