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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薄冰将碎 ...


  •   连日的阴云依旧盘踞在城市上空,雨彻底停了,可太阳始终没有冲破厚重云层。天地之间是一片灰蒙蒙的灰白,风卷着满地枯落的香樟叶,在教学楼的楼道、操场地面打着旋,一阵一阵撞在玻璃窗上,发出沙沙的闷响。

      走到这里,所有温和隐秘的甜蜜,已经被一层又一层现实的压力覆盖。江骁与陆峥同在一间教室,隔着几排课桌,明明咫尺距离,却活在一层薄薄的冰层之上。冰层之下,暗流汹涌,班级里悄悄扩散的流言、江骁家里不断收紧的管束、月考退步带来的枷锁,一桩桩一件件,不断在冰层之上增加重量,谁都清楚,这份平静撑不了太久。

      清晨闹钟响起的时候,江骁只觉得脑袋昏沉发胀。

      这一夜依旧没有安稳的睡眠。闭上眼睛,脑海里翻来覆去全是那些最坏的设想:流言传到老师耳朵,约谈,调查,母亲得知真相之后的暴怒。这些念头像细密的蛛网,缠绕住他全部的睡意,睡一会儿,又迷迷糊糊醒过来,反复辗转。等到闹钟铃声刺破寂静,他坐起身,眼底是挥之不去的疲惫,眼下淡淡的青黑,已经很难再靠神态伪装完全遮掩。

      卧室外面传来走动的声响,母亲已经起床。

      江骁掀开被子下床,冰凉的空气裹住身体,打了一个细微的寒颤。简单洗漱完毕,推开卧室门走进客厅。早饭已经摆上餐桌,淡淡的热气从碗碟之上缓缓升腾。

      母亲抬眼望过来,第一时间就捕捉到他憔悴的脸色。

      “又失眠。”母亲坐下来,语气平静,却带着沉甸甸的压迫,“我看得出来,你心里装着太多别的事。分数下滑不是凭空来的,心思分散,身体和精神都会跟着垮掉。”

      “我知道。”江骁拉开椅子坐下,拿起筷子,低声回应。

      “今天放学照旧直接回家。”母亲一边吃饭,一边继续叮嘱,“晚上我会仔细翻看你的书包,草稿纸、笔记本全部要看。不要抱有侥幸,任何乱七八糟的东西,都不许带进家里。周末两套综合卷,必须保质保量完成。下次考试,我要看见名次往上走。”

      书包检查,又一次来了。

      江骁心脏轻轻往下一沉。

      幸好那支承载着两人回忆的黑色水笔,一直安安稳稳锁在家中书桌抽屉深处,从来没有再带进学校。可即便没有实物,笔记本里的随笔、草稿纸上无意识写下的字迹,都有可能被过度解读。一想到自己写下的东西会被母亲逐页审视,一股难堪的窘迫顺着脊背往上漫。

      他没有辩解。在退步的成绩单面前,所有解释都显得苍白无力。母亲的出发点是所谓的前途,可这份“为他好”,正在一点点吞噬掉他仅存的私人空间。

      匆匆吃完早饭,江骁背起沉甸甸的书包出门。

      清晨的冷风迎面吹来,钻进校服衣领,冻得脖颈发凉。地面坑洼处还留着雨后残存的积水,踩上去溅起细碎水花。街道上到处都是奔赴学校的学生,成群结队,说笑打闹,少年人的热闹鲜活,落在江骁眼中,却隔着一层无法逾越的隔膜。

      他像是一个旁观者,站在热闹之外。

      走进教学楼,楼道里人声鼎沸,书包碰撞、交谈说笑交织在一起。地面残留着潮湿的痕迹,空气里混着落叶与水汽独有的清冷味道。江骁快步穿过人群,走进教室。

      教室顶灯全部开启,惨白灯光倾泻而下,课桌上堆叠着厚厚的试卷、练习册,一座又一座小小的书山。大半同学已经就位,有人奋笔疾书补作业,有人凑在一起闲聊。

      江骁走到自己座位,放下书包,拉开椅子落座。

      目光极快地向后掠了一眼。

      陆峥已经到了。

      少年手肘撑在桌面,低头整理课本,侧脸线条冷硬,神情和往常别无二致。可若是仔细观察,能够看见他眼底那抹淡淡的倦意。连日看着江骁一步步被家庭与流言围困,他同样承受着无尽的精神煎熬。明明心里悬着一块巨石,却什么都不能做,只能原地看着事态一步步走向失控,这种无力,日夜折磨着他。

      视线转瞬即逝,江骁迅速收回,翻开课本。胸腔之中,心脏跳动微微加快。

      他尚且不完全清楚,楼梯转角那一幕被目击之后,小圈子里的传闻已经扩散到什么地步。林淼一直在尽力阻拦流言大肆传播,可少年人的好奇心不会轻易熄灭,消息如同渗水,悄无声息渗透,越来越多的人心里,已经有了属于自己的猜想。

      早自习铃声响起,整齐的读书声填满整间教室。

      江骁跟着大家开口诵读,嘴唇开合,字句从喉咙流淌而出,大半却没有真正落进心里。脑子被迫分成两半,一半强行记忆课文与知识点,另一半,被无尽的焦虑占据。

      他一遍一遍在心里盘算。如果下一次考试,成绩依旧不能回升,母亲的管束只会更加严苛。到那个时候,或许会直接联系张老师,申请调换座位,尽可能切断他和陆峥在学校的接触。

      仅仅是想象那个画面,心口就闷得发疼。

      早自习结束,课间到来。

      教室瞬间活泛开来,同学们离开座位,接水、打闹、扎堆闲谈。窗外大风呼啸,吹动窗户框架,发出哐哐的轻响,漫天枯叶被卷起来,拍打在玻璃外墙上。

      教室靠后的角落,一小群人又悄悄围到一处。有女生,也混入两个男生,脑袋靠得很近,声音压得极低。

      “现在班里知道的人越来越多,就差一件事彻底捅开。”
      “上次楼梯口那一幕,不止两个人看见。再加上之前那支笔,月考掉名次,线索都凑齐了。”
      “张老师最近几次班会,一直在敲打大家不要分心,说不定老师已经有所察觉。”
      “就看什么时候会出事。”

      林淼站在人群中间,眉头紧紧皱起。

      “你们不要这样。”她压着声音,语气带着几分焦急,“这些全部都是碎片,没有确凿的事实。江骁家里是什么情况,你们都看得见。一旦事情闹大,最先承受全部压力的就是他,后果不是你们能够承担的。”

      “我们不会当众嚷嚷,只是私下聊聊。”一个男生小声辩解,“又不是我们凭空捏造,一桩桩事都是大家亲眼看见的。”

      少年人没有恶毒的恶意,可八卦的传播从来不需要恶意作为燃料。一次次转述,碎片化的见闻不断叠加,众人自行脑补、补全故事,真相会在流传的过程当中慢慢扭曲变形。

      这一段交谈,清清楚楚落入陆峥耳中。

      握着笔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出青白,笔尖狠狠戳在练习册纸面上,洇出一小团墨渍。

      怒火和无力感在胸腔里面翻涌冲撞。

      他多想站起身,上前喝止所有人。可理智死死拽住他。只要他当众发作,质问、争执,就等于把这件隐秘心事,直接摊开在全班面前。所有的目光、揣测、压力,绝大部分,都会倾泻到江骁身上。江骁的家庭,根本扛不住这样一场风波。

      这是捆在陆峥身上解不开的枷锁。明明满心愤懑,却只能装作充耳不闻,低下头,强行把翻涌的情绪按压下去。

      江骁坐在前排,距离稍远,听不清完整对话。但他能够敏锐感知到,一道道时不时落过来的视线。那些目光落在后背、落在侧脸,混杂着好奇、探究,还有几分事不关己的漠然,像细密的针,一下一下刺过来。

      他只能低下头,埋进习题册,把存在感压到最低。

      可沉默,会被解读成心虚;刻意避嫌,又会被当成此地无银三百两。进是困局,退也是困局,没有一条轻松的出路。

      上课铃响起,喧闹骤然平息。

      一节又一节课有序推进。黑板写满密密麻麻的板书,各科老师轮番登台,讲评试卷,梳理考点,布置新的作业。天光始终昏暗,教室顶灯长明,惨白的光笼罩一张张少年的脸庞。

      江骁拼尽全部力气跟随课堂节奏。但长久精神高度紧绷带来的疲惫挥之不去,思绪会毫无预兆飘向那些令人恐惧的设想。每一次心神涣散,他就悄悄掐一下自己的手心,依靠那一点尖锐的痛感,把飘远的意识硬生生拽回课堂。

      他必须把成绩拉回去。分数,是他眼下唯一能够护住自己的盾牌。

      一整个上午,就在这样压抑凝滞的氛围当中缓缓流逝。

      中午就餐,食堂人声喧嚣。江骁依旧习惯性错开就餐高峰,等到大部分同学已经落座,才起身前往食堂,选了大厅最偏僻的角落独自坐下吃饭。餐盘里的饭菜,吃起来索然无味,机械地咀嚼吞咽,周遭的热闹仿佛和他隔了一层看不见的薄膜。

      没过多久,陆峥跟着一群男生走进食堂。同伴吵吵嚷嚷讨论球赛,陆峥随口应付,目光下意识扫过大厅,一眼看见角落里孤单的江骁。少年微微垂着头,肩膀向内收拢,浑身浸化不开的落寞。

      陆峥心口重重一沉。

      心底有冲动叫嚣,想要走过去,坐到他对面,哪怕只是一句简单的宽慰。可食堂人来人往,无数双眼睛来回游走。一旦做出这个举动,所有人心里的猜想就会被坐实,流言会彻底爆炸。

      他只能硬生生收回目光,跟随同伴坐到另一张餐桌。耳边是同伴嬉笑打闹,脸上维持着往日松弛的神态,内心却是一片荒芜冰凉。

      明明相隔数十米,同在一个空间,却如同隔着万水千山。

      午饭结束返回教室午休。大半同学趴在课桌上补觉。窗外风声呜呜作响,吹动窗帘来回飘荡。教室安安静静,只剩下浅浅起伏的呼吸声。

      江骁没有睡觉,侧脸望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

      他会回想起消防通道那个夜晚,昏暗的光线,两个人小心翼翼确认心意。那时候以为,只要彼此心意坚定,就可以扛住世间大部分阻碍。真正跌进现实才懂得,少年人的心动单薄又脆弱。要面对家庭的期待与管束,面对周遭窥探的目光,面对世俗无形的枷锁,每一步,都行走在薄冰之上。

      斜后方,陆峥同样没有入睡。

      视线越过重重人影,落在江骁的背影上。体育看台那句承诺还清晰回荡在脑海:若是风波爆发,不会让江骁一个人承担。可现实残酷,风暴尚且没有正式降临,仅仅暗流涌动的细碎折磨,他就已经束手无策。他可以在一切彻底曝光之后站出来,却没办法消弭这些日复一日、绵绵不绝的消耗。

      午休结束,下午课程开启。

      刷题、记笔记、讲解错题,课堂按部就班向前推进。大课间,风势稍缓,不少同学走到走廊透气。栏杆边,那几个男生靠在一起,压低声音交谈。

      “现在就差一个导火索,随便一件小事,就能全部炸开。”
      “说不定很快就会闹到张老师那里。”

      话语顺着微凉的风飘进教室,落进江骁耳朵里。

      “导火索”三个字,沉甸甸砸在心上。

      原来在旁人眼中,他们之间的一切,只等待一个引爆的契机。握着笔的指尖微微发抖,他死死盯住练习册上的题干,强迫自己充耳不闻,可那些字句依旧钻入耳膜。

      陆峥听见这番话,胸腔郁气几乎冲破理智,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尖锐的痛感提醒他保持冷静。

      林淼坐在座位,神色满是无力。口头劝阻已经收效甚微,人心底的揣测,不是几句劝说就能够抹除。

      预备铃响起,大课间结束,走廊上的学生陆续回到教室。

      下午的课程一节节走完。天色持续暗沉,明明还未到放学,外面已经浸上黄昏的灰调。

      放学铃声响起。

      江骁几乎条件反射般收拢书本,试卷习题一股脑塞进书包。母亲的叮嘱刻在脑海,必须立刻回家,不能在路上有半分逗留,今晚还要面对书包检查。

      他背上书包,没有片刻停留,顺着人流快步走出教室。

      陆峥被同学拉住讨论物理难题,耽搁片刻。抬眼,只看见江骁匆匆消失在楼道口的背影,眼底漫开浓重的无力。

      走出教学楼,冷风扑面而来。地面水洼反射着路灯提前亮起的昏黄微光。江骁拉紧校服拉链,快步穿行在人行道,一路疾行,不敢有丝毫耽搁。

      推开家门,屋内灯火通明。

      母亲正坐在客厅,看见他进门,目光直接落在他身上。

      “准时回来了。把书包拿过来。”

      来了。

      江骁心脏一紧,把书包递过去。母亲接过,拉开拉链,一本一本拿出课本、笔记本、草稿纸,一页页翻看。每一张纸都被细细审视,江骁站在一旁,浑身都弥漫着难堪的局促。万幸,没有留下任何越界的文字。一番检查过后,母亲才把东西全部放回书包。

      “没有乱七八糟的东西最好。”母亲把书包递回给他,“记住,所有心思放在学习上。下次考试,我要看得到进步。”

      “我知道。”江骁垂着眼。

      晚饭气氛压抑,餐桌之上几乎没有交谈。草草吃完,江骁拎起书包回到卧室,关上房门,将客厅沉甸甸的压迫隔绝在外。

      台灯拧开,暖黄灯光铺满书桌。窗外寒风呼啸,卷动枯叶拍打玻璃窗。

      他拉开书桌抽屉,那支黑色水笔静静躺在一堆草稿纸之间,笔帽上那道浅浅划痕,在灯光下清晰如故。指尖轻轻抚过冰凉的笔壳,消防通道里的片段一幕幕浮上脑海。那些独属于两个人隐秘滚烫的欢喜,如今已经被现实的重压层层覆盖。

      书桌之上,学校作业、补课试卷堆成小山。可他坐在椅子上,盯着纸面很久,笔尖迟迟落不下去。流言发酵、母亲的审视、考试的压力,无数念头在脑海翻涌。

      上册到此,平静依旧勉强维持,可那层承载一切的薄冰,已经布满密密麻麻的裂纹,距离破碎,只差最后一根稻草。

      城市另一端,陆峥的家中。

      晚饭桌上,父亲照旧和他闲谈学习与球赛。陆峥强撑着平日松弛的模样,有一搭没一搭地回应。回到卧室关上房门,脸上那层伪装才彻底卸下来。

      他走到书桌前坐下,长长吐出一口郁气。今天课间听到的闲谈,越来越多知情人的现状,江骁日渐憔悴的模样,一遍遍在脑海回放。

      他拉开抽屉,错题本下方,属于他珍藏的那一支黑色水笔安静躺着。

      两支笔,两间房间。两份少年心事,被流言、家庭、世俗层层围困。

      上册故事在这里落下句点。暗流汹涌,危机积蓄,属于他们的热恋过渡期,即将在中册正式开启。

      窗外夜色彻底吞没整座城市,风声穿过楼宇,久久不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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